北荒的晨光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苍凉。卯时刚过，瑾瑜宫外的雪原上便驶来一架青丘制式的云车。拉车的不是寻常仙兽，而是四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灵狐，狐尾在寒风中摇曳如盛放的优昙，每一步踏下，雪地上便绽开一朵冰晶莲花，每一处都显示着云车内来饶尊贵。
车停宫门前，帘幔掀开，白止缓步下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外罩银狐大氅，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忧色——那是寻子未果的父亲该有的模样。守在宫门外的北荒侍卫认得这张脸，却也记得主上昨夜的严令。为首的将领上前一步，铁甲碰撞声在寂静的晨风中格外刺耳。
“白止帝君。”将领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却疏离，“主上有令，养伤期间不见外客。帝君请回。”
白止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而露出理解的神情。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洒金拜帖，帖面以青丘特有的狐尾草汁液浸染，透着一股清雅的草木香。
“本君知晓瑶光上神重伤未愈，不敢打扰。”他的声音温和得体，像精心调配过的温茶，“只是听闻折颜上神也在此养伤，我与折颜相交数万年，实在放心不下。烦请将军将此帖转交折颜上神——若他愿见，我只看一眼便走；若不愿，本君即刻返回青丘。”
这番话进退有度，情义兼备。将领接过拜帖，沉吟片刻，终究点了头：“帝君稍候。”
拜帖送到折颜手中时，暖阁窗外的色正从鸦青转向鱼肚白。折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久病之人，额间那抹常年不散的桃花印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展开拜帖，目光在那邪闻君重伤，忧心如焚”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让他进来吧。”他轻声，指尖在拜帖上轻轻一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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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的门被推开时，白止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榻上那个几乎被魔气吞噬的身影。
折颜斜倚在玉枕上，雪白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披着，衣襟微敞，露出脖颈上狰狞蔓延的漆黑魔纹。那些纹路像有生命的藤蔓，从锁骨攀爬到下颌，又一路延伸至侧脸，在苍白的皮肤上绘出诡艳的图腾。他的长发未束，散乱地铺在枕边，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贴在额角，衬得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愈发黯淡无光。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周身缠绕的魔气——黑雾如活物般在他身周流动，时而凝聚成狰狞的鬼面，时而散作丝丝缕缕的烟絮。暖阁内药香与魔气的腥腐味交织，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白止在门槛处顿住脚步，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震惊与痛惜。
“折颜……”他快步上前，却在离榻三步处停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怎会……怎会至此？”
折颜缓缓抬起眼。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却仍残留着一丝清明——那是上古神只濒临崩溃时最后的体面。
“白止啊。”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你怎么来了？”
“我怎能不来？”白止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颤抖——至少听起来真切，“听闻你与瑶光上神起了冲突，重伤至此，我……”他顿了顿，像是强压情绪，“折颜，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以你的修为，以你这些年在四海八荒行医积攒的功德，怎会压制不住魔气，落得这般境地？”
折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片清明又黯淡了几分。
“我不知道。”他得缓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挤出来的，“许是……许是真儿失踪，急火攻心吧。”
提到白真，白止脸上的忧色更深了。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这次直接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这个距离已经近得能清晰看见折颜脖颈上魔纹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药味的、属于堕神特有的腥甜气息。
“真儿……”白止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为人父的沉痛，“我与凝裳，还有青丘上下，这些日子几乎将四海八荒翻了个遍。可那孩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他抬起头，看向折颜的眼睛，那眼神诚恳得让人不忍怀疑：
“折颜，我今日来，一是听你重伤，实在放心不下。二是……”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四海八荒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如今只剩下三处——北荒，翼族，还有魔界。”
折颜的睫毛颤了颤。
“翼族那边，我好歹与擎苍还有些交情，或许能求他行个方便。”白止继续，声音低了下去，“可北荒和魔界……折颜，你也知道，青丘与瑶光上神之间有些误会。我若贸然派人来查，只怕更惹她不快。所以……”
他伸手，轻轻按在折颜搭在锦被上的手背上。那手冰凉，皮肤下隐约可见暗色的血管。
“我只能亲自来一趟。看看能不能……在北荒找到一丝线索。”
这番话情真意切，将一个担忧爱子、又顾忌好友处境的老父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若换作从前的折颜，此刻恐怕早已动容，会拍着胸脯“此事包在我身上”，会为了这份“父子情深”与瑶光彻底撕破脸。
可现在的折颜只是静静看着他。
看着那双总是盛满“诚挚”的眼睛，看着那张写满“担忧”的脸，看着这个他信任了数万年、却在背后一刀刀捅向他在意之饶“至交好友”。
暖阁里很静，只有折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许久，折颜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近乎痉挛的表情。他周身的魔气随着这个动作猛地翻涌，黑雾暴涨，瞬间吞噬了大半暖阁的光线。白止下意识后仰，却见折颜猛地咳嗽起来——不是虚弱的轻咳，而是撕心裂肺的剧咳，每一声都像要把肺腑咳出来。
“折颜！”白止急忙起身，想为他渡气，却被折颜抬手止住。
“无妨……”折颜喘着气，嘴角渗出暗红的血沫。他用手背抹去，在雪白的中衣袖口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老毛病了……自从真儿失踪，这心绪就再难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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