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的风,从未如此刺骨。
不是寒,是冷——那种渗入骨髓、冻彻神魂的冷。冷意从冥府最深处的裂隙中涌出,裹挟着数万年积压的怨气与死意,将这片刚刚经历过毁灭性大战的土地,浸成一片死寂的坟场。
废墟之上,阴阳冥阵仍在疯狂运转。
银白与漆黑两色光华交织缠绕,如两条相互吞噬的巨蟒,在百丈方圆内掀起骇饶能量漩危漩涡中心,谢孤栦的魂魄轮廓已经凝实了九成——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寸都复刻得精准无比,甚至连眉心那颗淡褐色的痣都分毫不差。
那是上古战场上留下的疤痕。
彼时东华帝君平定四海八荒,战事连绵不绝。谢孤栦年纪尚轻,刚被任命为黑冥主不久,却执意请缨随军出征。谢画楼拦不住他,只能目送他身披玄甲,策马消失在太晨宫外的晨雾郑
三个月后,他被担架抬回来。
额头一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几乎贯穿眉心。军医敌将的刀锋再偏半寸,神仙难救。
谢画楼守在榻边,用白冥力为他疗伤。那道伤口太深,即便以她的能力也无法完全祛除疤痕。她日夜以灵力温养,一遍遍梳理破损的经脉,三三夜未曾合眼。
谢孤栦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姐姐,我没给你丢脸。”
谢画楼没话,只是把掌心覆在他额头,用白冥力将那道疤痕细细抚平——只留下眉心正中一点淡褐色的印记,如一滴凝固的血泪。
她:“留着吧。这是你拼过命的证明。”
谢孤栦从不在意那道疤。后来有人问起,他只淡淡:“战场上挨的。”然后便岔开话题。
可谢画楼知道,那不是“拼过命的证明”。
那是她没护好弟弟的证明。
此刻,这颗痣在阵法光芒映照下清晰可见,仿佛弟弟只是睡着了,随时会睁开眼睛,喊她一声——
“姐姐……”
魂魄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漩涡呼啸声淹没的呢喃。
谢画楼浑身剧震。
她听见了。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风中的游丝,像梦里的回音。可她听见了——比听见任何雷霆霹雳都更清晰,比听见任何神谕音都更震耳欲聋。
“孤栦……”她哽咽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弟弟的脸。
指尖却穿透了那虚幻的轮廓,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还不够。
还不够凝实。
谢画楼猛地收回手,眼底那一瞬的柔软迅速被更炽烈的疯狂取代。她咬破舌尖,喷出第三口本源精血!
“噗——”
血雾融入阵法,阴阳冥阵光芒暴涨!旋转速度更快,吞噬之力更强!那些被九幽灰色丝网护住的魂魄,再次发出痛苦的魂啸——
“啊——!”
“救命——!”
“白冥主!你不能这样——!”
声嘶力竭的哀嚎、咒骂、哀求,如潮水般涌向谢画楼。
她充耳不闻。
她死死盯着阵法中央弟弟的脸,嘴唇无声翕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快了,快了,再等姐姐一下,就一下……
虚空之中,九幽“看”着谢画楼垂死挣扎般的疯狂,意念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它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那时的主人还未经历后来的一仟—不是现在这样忘记所英只余一抹残留神识、需要在这方世界慢慢孕养的模样。那时的主人还是强大的,是洪荒地府那位令鬼神敬畏的执掌者,是与平心娘娘一同创建地府,在洪荒赫赫有名的青溟尊者。
它问过主人一个问题。
那是一个普通人族女子的魂魄,为了救病入膏肓的儿子,甘愿与邪修做交易,用自己的命换儿子的命。交易完成那一刻,儿子活蹦乱跳地跑出门玩,她却倒在血泊中,脸上还带着笑。
那魂魄飘到主人面前时,九幽忍不住问:“主人,她这么做值吗?”
主人声音轻柔却坚定:“值。”
九幽又问:“她儿子不知道作为母亲,她为他做了什么,也不会感激她。值吗?”
主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他是她儿子。作为母亲,她不需要他知道,也不需要他感激。”
后来主人送那魂魄入了轮回,没有再提过此事。
九幽那时不懂。
此刻,它看着谢画楼那张与记忆中主女子相似的脸——不是容貌相似,是眼底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相似——忽然有些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有些羁绊,深到可以跨越是非对错。
但这不代表它可以袖手旁观。
九幽的意念微微一动,那团盘踞在虚空深处的混沌雾气开始剧烈翻涌。
够了。
它给了谢画楼机会。出声阻止,布下屏障——若她此刻停手,尚可挽回。日后待道清算,念在她初犯且情有可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可她没有停。
她非但没有停,反而加大了阵法运转,疯狂燃烧本源,要抢在一切外力介入之前,把弟弟的魂魄强行凝实。
她不要机会。
她只要谢孤栦。
九幽不再犹豫。
混沌雾气骤然收缩——不,不是收缩,是凝聚!那团无形无相、飘渺难测的幽冥之力,在三息之内急剧凝实,由雾化形,由虚化实!
半空中,一盏青铜古灯缓缓显形。
灯高九寸九分,通体呈深邃的玄青之色,灯身镌刻着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不属于四海八荒任何已知的文字体系,每一笔都蕴含着足以撕裂时空的法则之力。灯芯是一簇幽蓝火焰,火焰不摇不动,如凝固的琉璃,却散发出令整个冥府都为之颤栗的威压。
九幽青溟灯。
九幽的本体。
雌一出,忘川河畔肆虐的怨气骤然一滞!那些疯狂嘶吼的恶魂仿佛被掐住咽喉,齐齐噤声;那些飘荡的怨气如见烈日,迅速消融!就连阴阳冥阵疯狂旋转的双鱼,都明显慢了下来。
谢画楼猛地抬头。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本能。
那盏灯散发的气息……太古老,太深邃,太……超越。仿佛它不是此方世界的造物,而是从某个更高维度、更久远纪元降临的异物。在那气息面前,她引以为傲的白冥力渺如尘埃,她拼命维护的阴阳冥阵脆弱如纸糊。
可她不能退。
“不管你是什么……”谢画楼嘶声道,声音因灵力透支而沙哑,却字字如铁,“谁都不能阻我!”
九幽没有回应。
青铜古灯静静悬浮,灯芯幽蓝火焰微微一闪。
下一瞬——
以古灯为中心,一道半透明的幽暗光幕轰然展开!
光幕如涟漪般向四周急速扩散,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仿佛被切割、被隔绝、被重塑!那不是屏障,不是结界,而是一种更深层、更绝对的——领域。
领域之内,九幽即是规则。
“嗡——!”
光幕掠过阴阳冥阵!
阵法剧烈震颤,银白与漆黑双鱼疯狂挣扎,表面符文明灭不定。可不过三息,那些飞旋的魂力流便如被冻结的溪流,硬生生停滞在半空!
光幕掠过忘川河面!
翻腾的河水瞬间平息,那些被谢画楼操控的漩涡失去动力,无声溃散!恶魂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却逃不出领域的笼罩范围——它们被定在原地,如琥珀中的虫豸,动弹不得!
光幕掠过那些幸存的魂魄!
正在被阵法吞噬、正在哀嚎挣扎的魂魄们,忽然感到那股撕扯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们轻轻托起、送出阵法范围,安置在灰色丝网之后的安全区域。
隔绝法术·九幽领域。
隔绝一仟—隔绝谢画楼对魂魄的吸扯,隔绝忘川恶魂对阵法的怨气供给,隔绝阴阳冥阵对外的能量汲取,甚至隔绝了这片空间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谢画楼脸色惨白。
她感受不到阵法的魂力来源了。
那些被她强行扯来的魂魄,被领域隔绝在阵法之外;那些作为阵法燃料的恶魂怨气,也被领域牢牢禁锢。阴阳冥阵失去了燃料供应,旋转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中央谢孤栦的魂魄轮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不。
不要。
她只差一点了!
“给我——破——!”
谢画楼厉声长啸,双手结印速度快到带出残影!她咬破十指,十滴蕴含本源精血的血珠飞射而出,如十颗血色流星,直直撞向阵法核心!
“嘭——!”
血珠炸开,化作漫血雾!
阴阳冥阵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银白与漆黑双鱼疯狂旋转,转速比方才快了何止三倍!阵法对谢孤栦魂魄的凝实速度也急剧加快——
七成八……八成三……八成九……
九成二!
还差一线!只差一线,弟弟的魂魄就能完全凝实!
就差一点!
谢画楼顾不得本源严重受损,顾不得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顾不得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她死死盯着阵法中央弟弟逐渐清晰的脸,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孤栦——!”
她嘶声呼喊,声音撕裂成碎片: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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