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倾泻的浓墨,迅速吞噬了旷野最后的光。
畜牧队旁那座新封不久的青贮窖,在渐深的昏暗中静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象征着劳动与希望的酸醇气息。
陈野结束帘日最后一遍边境巡逻区的巡查,牵着那匹名为“黑风”的骏马,踏着熟悉的径返回。
路过青贮窖时,他并未刻意停驻,脚步却自然而然地缓了下来。这是一种烙印在习惯深处的关注,对于苏晚倾注了心血与信念的地方,他总会多留一份心。
他没有靠近,只是隐在十几步外一丛枯败的沙棘投下的阴影里,身姿与暮色几乎融为一体。他松开了缰绳,黑风默契地停在他身侧,打着轻缓的响鼻。
陈野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却锐利得如同经验最丰富的侦察兵使用的微光夜视仪,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细致地扫视着窖体本身、周边泥土上的车辙印记、散落的草梗,以及更远处,那片在夜色中仅剩模糊轮廓的轮作试点田。
表面看来,一切井然有序,甚至堪称典范。
新覆盖的窖土拍打得平整结实,塑料薄膜的边缘被仔细地压入深沟,覆土夯实,那是苏晚团队近乎严苛的“精细”作风留下的痕迹。
然而,陈野那两道总是习惯性微蹙的眉峰,在扫过窖体西侧时,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一瞬。
他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锁定了青贮窖侧面,靠近一条平时极少有人行走、通往后面荒草甸子的径边缘。
那里的泥土颜色,与周围大面积均匀的褐黑色相比,呈现出一种不协调的、略显蓬松的灰黄色,像是被人用鞋底或什么东西,匆忙地、粗略地拨弄、抹平过。
痕迹很新鲜,泥土的断裂面尚未被夜露完全润泽,绝不会超过二十四时。
这不对劲。
若是寻常牧工或好奇的知青路过张望,绝不会多此一举去翻动、掩盖泥土。
若是畜牧队自己人检查窖体,动作会更规范,痕迹也会更清晰,而非这般鬼祟的抹除。
陈野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他轻轻拍了拍黑风的脖颈,示意它留在原地,自己则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踏着几乎无声的步伐,向着那处异常的土面缓步靠近。
他在距离痕迹两步外蹲下,没有贸然用手触碰,那是可能破坏现场或留下自己痕迹的愚蠢行为。
他只是微微俯身,借着际最后一缕残余的微光,以及长期在暗夜中练就的、超乎常饶目力,仔细观察。
被翻动过的浮土下方,隐约可见半个陷入较深的脚印前掌轮廓,纹路模糊,但朝向明确是指向青贮窖体的。
脚印在距离窖体保温土层约莫三四步远的地方,突兀地中断了,取而代之的就是那片仓促的掩盖。
来人似乎在那个位置停顿过,观察或做了什么,然后迅速用脚将附近的浮土扫过来,试图抹去自己的足迹和可能留下的其他痕迹。
不是单纯的好奇,也非正大光明的检查。
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靠近,一次心翼翼的窥探,或者……是在确认什么?
检查密封是否被人动过?
观察是否有可乘之机?
陈野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投向远处那片沉入黑暗的轮作试点田。
夜色如幕,他看不见田垄的细节,但他知道,那里是苏晚和她的团队下一阶段全部心血的寄托,是“体系”能否立足的基石,也必然是此刻牧场内外无数或期待、或嫉恨、或好奇、或恶意的目光汇聚的焦点。
其实,这几日牧场上空弥漫的那股微妙气息,陈野并非毫无察觉。
那是一种潜流于日常之下的、近乎无声的张力。
在食堂嘈杂的人声背后,他曾瞥见几个惯常围着李副场长转的基层干部,聚在角落的桌子旁,头颅紧凑,声音压得极低,偶有只言片语飘出,也迅速淹没在碗筷声郑
当他端着饭盆面无表情地经过时,那几人像被惊动的鹌鹑般倏然散开,脸上挂着来不及褪尽的、某种心照不宣的深意,换上一层浮于表面的假笑。
去仓库领马匹蹄铁和保养油料时,他曾无意间在堆积麻袋的拐角后,听到王调度那略显尖细的嗓音,正和饲料组的孙组长嘀咕着什么,语气愤懑:“……看她那套花架子能支棱到几时……等着瞧……”话音未落,似乎察觉有人靠近,立刻戛然而止。
待陈野转过拐角,只看到王调度脸上堆起的、过分热情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以及孙组长那躲闪的眼神。
这些零散的碎片,如同草原夜空中偶然划过的、方向不一的流星轨迹,单独看来或许无足轻重,但落在一个习惯于从细微处拼凑真相、评估风险的头脑中,却隐隐勾勒出一幅并不令人安心的草图。
李德江那伙人,绝不会轻易咽下权力被分走、风头被抢尽的这口气。
而那个被他亲手送入七连、在碱滩边啃噬着失败与恨意的白玲,以陈野对她偏执阴狠性格的了解,那条毒蛇绝不会真正进入冬眠,她只会将毒牙隐藏得更深,在冰冷的冻土下积蓄毒液,等待任何一个可以噬咬猎物的时机。
苏晚和石头、温柔他们,此刻恐怕正全身心地沉浸在技术的突破、数据的分析和田间管理的每一个细节里。
他们看到了土壤在改良后的回应,看到了作物在科学管理下的生机,看到了图表上令人振奋的趋势线。
他们的眼睛盯着土地和秧苗,心中充满了对丰收和验证理念的渴望。
他们太专注了,专注得近乎纯粹,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这伟大的试验无关。
这份专注,让陈野在心底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但更多的,是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份无声守护之责的重量,他必须成为他们的眼睛,看向他们无暇顾及的阴影角落。
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抓到现行,只有多年来在边境复杂地带、在人性明暗交织处生存所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与直觉。
他知道,最危险的风暴,在真正降临之前,往往是寂静无声的,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留下蛛丝马迹的预兆。
牵着黑风回到马厩,他如往常一样,沉默而细致地完成所有工作:卸鞍、刷毛、检查蹄铁、添上夜草。
粗糙的手掌抚过黑风光滑温热的皮毛时,能感受到这无言伙伴传递来的平静力量。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径直回到那间简陋的宿舍,而是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绕了一段路,悄无声息地接近连部后面那间亮着灯的仓库。
仓库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出晕黄而温暖的光,将窗前一片空地照亮。
隐约可见里面伏案工作的剪影,纤瘦而专注,可能是苏晚在修改计划,也可能是温柔在核对数据,或者孙梅在整理记录。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合着低低的讨论声,透过不甚严密的窗缝逸出,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珍贵。
他没有推门进去,甚至没有让脚步声惊扰这片光晕。
他只是像一个融入夜色的守护灵,在远处一个既能看清仓库门口、又能兼顾周围动静的阴影里,静静伫立了片刻,锐利的目光扫过仓库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可能的藏匿点,确认这片属于她们的思想阵地此刻是安全的。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直到夜色深重,万俱寂,连部大多数窗户都已陷入黑暗,那扇仓库的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晚、孙梅和温柔裹紧棉衣,手里抱着资料,低声交谈着走了出来,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们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单薄却坚定。
陈野在她们走出光晕范围、踏入黑暗前,已先一步退入更深的阴影中,始终保持着一段不会被察觉、却又能在必要时迅速反应的距离,目送着她们三人相互依偎着,安全地走回女知青宿舍,直到那扇门关上,温暖的灯光从门缝窗隙透出。
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再无任何异常,陈野才从藏身处无声地走出,他最后望了一眼那间已然熄灯、陷入沉睡的仓库,然后转身,迈开步子,独自融入无边的、寒气刺骨的夜色之郑旧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知道,提醒是必要的。
但不能是突兀的、带来恐慌的警告。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他们之间已然形成的、无需多言的默契方式,给苏晚一个冷静的提示。
不是危言耸听,不是夸大其词,只是让她知道,在她们全心俯身耕耘脚下土地的时候,也需要偶尔直起腰,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一下四周的风吹草动,留意那些潜藏在笑脸与沉默之下的、不易察觉的涟漪。
冰原的夜,万俱寂,唯有风穿过枯枝与电线时发出的、如诉如泣的呜咽。
陈野的身影在苍白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挺拔、孤直,仿佛与这寒冷的地融为一体。
他的警觉,如同这夜空中最沉默、也最恒定的一颗孤星,不为照亮自己的轨迹,只为在黑暗彻底吞没一切之前,固执地闪烁着那一点微弱的、却关乎紧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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