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几乎是怀揣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与破釜沉舟的决绝,将自己整个投入到了西北坡地那片沙质瘠薄地的改良项目郑
对他而言,这已不仅仅是一项工作任务,更是苏晚交付的信任,是检验自己能否真正独当一面的试金石,是他渴望在脚下这片土地上刻下属于自己印记的第一次庄严尝试。
他花了整整三,像篦子梳头一样,将那片坡地来回走了无数遍。
不再是简单的远观,而是俯身下去,用掌心感受不同坡向的土壤在晨昏间的温差;
用随身带着的铲子挖开一个个剖面,仔细观察不同深度的土色、质地和根系残留;
他甚至还用麻绳和木桩笨拙地拉出网格,分区域记录下稀疏残存的野草种类和盖度。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极其认真,仿佛要将这片土地的每一次呼吸、每一道纹理都铭刻进记忆深处。
夜里,仓库那盏煤油灯成了他最忠实的伙伴。
他如饥似渴地啃读着苏晚提供的资料和从场部老技术员那里软磨硬泡借来的、页脚卷曲发黄的旧版《牧草学》,遇到不懂的术语就反复琢磨,结合白田间的观察在空白处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
最终,在他那本被汗渍浸润的笔记本上,诞生了一套凝聚着他全部心血的混播方案:
以耐旱耐瘠、根系深长、固氮能力公认较强的“沙打旺”作为主力军,承担改良地力的核心任务;
搭配对土壤要求不高、适应性强、能快速形成地面覆盖的本地常见“冰草”和“早熟禾”,期望它们能辅助保水抑尘,并为沙打旺幼苗提供一定的微环境庇护。
行距、深度、播种量、混播比例……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计算和推敲,工工整整地誊写在他人生第一份正式的项目计划书上。
当他将那份字迹工整、甚至带着一丝紧张造成的微颤的计划书郑重递到苏晚面前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响。
苏晚接过去,看得很慢,很仔细。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纸上那些尚且稚嫩但条理分明的规划。
她看完,没有如石头预想中那样指出哪里不足,或提出具体的修改意见,只是抬起头,问了几个问题:
“选择沙打旺为主,除了资料上的固氮能力强,你有没有考虑过它在我们这里具体的越冬能力和春季返青情况?”
“冰草和早熟禾的生长速度前期可能远快于沙打旺,你设计的这个行距和混播比例,有没有预留出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的竞争空间?如果竞争过于激烈,你准备如何干预?”
问题直接而尖锐,直指方案可能存在的隐患。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根据自己连日来的思考和从老牧工那里打听来的零星经验,有些磕绊但尽力清晰地做出了回答。
苏晚听着,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只是在他回答完后,点零头,平静地:
“好,就按你的方案执校种子去吴建国那里按计划领取,需要的人工,拿着这份批准的计划书去找叶连长协调。”
没有额外的叮嘱,没有事无巨细的交代。
这份完全的放权,比任何鼓励的话语都更让石头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分量,也点燃了他胸中更旺的火焰。
播种那几,石头仿佛一头不知疲倦的拓荒牛。
他亲自拉着划行器,在疏松的沙土地上划出一道道笔直而深浅一致的沟痕;
他严格按照自己设计的比例,将不同种子仔细混合,然后一把把,无比珍惜地撒入土中,仿佛撒下的是金粉;
他带着几个临时调来的牧工,将覆土、镇压的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极致,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迅速被干渴的沙土吸收。
那几,他的梦里都是整齐的嫩芽破土而出的景象。
然而,大自然似乎有意要给这位踌躇满志的年轻“设计师”上一堂名为“现实复杂性”的课。
播种后,公作美,接连下了几场珍贵的、润物无声的春雨,气温也稳步攀升,正是种子萌芽的理想时机。
石头几乎每都要跑去坡地好几趟,蹲在田边,眼巴巴地等待着那片灰黄被新绿覆盖。
十,十五……苗,终于出来了。
可眼前的景象,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他心中那团炽热的期待之火,浇得只剩下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地里的苗情,远非他设想中那般整齐划一、生机勃勃。
被寄予厚望的“主力军”沙打旺,出苗率低得令人心焦,稀稀拉拉,东一簇西一撮,苗株也显得纤细羸弱,在风中微微瑟缩。
而原本被计划为“辅助角色”的冰草和早熟禾,却仿佛鱼入大海,凭借着对贫瘠环境生的耐受性和更快的发芽出苗速度,迅速占据霖面空间。
它们长得有些“肆意妄为”,绿意倒是有了,却显得凌乱而强势,明显挤压了沙打旺那本就可怜的生存空间。
整片坡地看上去斑驳不堪,黄绿相间,缺乏那种统一、旺盛、令人振奋的生命力。
与邻近田块里,那些经过冬雪覆盖、在春风中已然泛起油绿波光的越冬牧草相比,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试验田”,显得那么寒碜,那么刺眼。
风言风语,像草原上无孔不入的风,开始悄悄流转。
“啧啧,我什么来着?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那沙地是能随便种东西的?白瞎了那些好种子!”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可种地这事儿,老祖宗几千年的经验在那儿摆着呢,哪是翻两本破书就能改的?”
“石头这孩子实诚,肯下力气,这谁都看得见。可光有傻力气顶啥用?这地就跟人一样,虚不受补,得慢慢调养,他这方子下得太猛咯!”
“唉,可惜了苏技术员那么信任他,这头一炮就没打响,后面的话可就不好喽……”
这些或直白或含蓄的议论,石头并非没有听见。
它们像细密而冰冷的牛毛针,隔着距离,无声无息地扎在他的自尊和信心上。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挺直腰板走在田埂上,而是下意识地微驼着背,脚步也变得迟疑。
他蹲在田埂边,久久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力量的石雕。
黝黑的脸膛上,之前的兴奋与光彩消失殆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沮丧、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片不争气的土地,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为什么?
他一遍遍在心里追问。
书上写的道理明明白白,他的勘察不可谓不细,他的方案不可谓不用心,执行也一丝不苟。
可为什么,结果却偏偏走向了期望的反面?
是书错了?
是他理解错了?
还是这片土地,本就藏着书本无法尽述的、更为诡谲的脾气?
巨大的挫败感如同沉重的湿牛皮,将他紧紧裹住,几乎窒息。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那份强烈的、无颜以对的愧疚,对苏晚那份毫无保留信任的愧疚,对浪费了场里珍贵种子资源的愧疚。
他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搞砸了一切的孩子,甚至不敢抬眼望向连部的方向,生怕与苏晚的目光相遇。
西北坡地的风,依旧带着沙土特有的干燥气息,吹过他低垂的、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也吹动着田里那些长得参差不齐、在他此刻看来充满讽刺意味的幼苗,发出细微的、如同嘲弄般的沙沙声。
石头的第一次独立课题,在这料峭的春风与无声的舆论压力中,遭遇了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的沉重打击,陷入了迷茫与自我怀疑的泥沼。
前路似乎瞬间被浓雾笼罩,下一步该迈向何方,他第一次感到了真实的、手足无措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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