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的预警如同在看似平静的冰层之下,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表面未见裂痕,但深处被触动的暗流与急剧升高的压力,已在隐秘地传导、积聚。
就在苏晚团队尚未来得及对这股新出现的暗流做出全面研判与部署之际,一张针对他们的、由个人嫉恨、保守偏见与政治投机心态共同编织的罗网,已在暗室与密谈中,悄然收紧经纬,准备落下。
白玲与营部宣传股赵干事的频繁且隐秘的接触,绝非单纯的旧识叙闲或情绪宣泄。
在赵干事那套娴熟的“材料工作”经验“指导”与“点拨”下,一场针对苏晚及其团队技术路线、日常言论乃至人格倾向的系统性“证据搜集”与“定性解读”工程,正以一种看似零散随意、实则目标明确、方法专业的阴险方式进校
他们像最挑剔的考古学家,却怀着全然相反的目的,在苏晚团队留下的所有公开痕迹中,挖掘、筛选、甚至“创造性复原”着可供攻击的“化石”。
白玲充分利用了她在七连那份被边缘化、反而更不易引人注意的便利,以及她多年来在牧场编织的、尚未完全失效的“信息网”。
她和她那几个同样心怀不满的“眼线”,开始有意识地扮演起恶意的“书记官”与“注释者”角色。
她们不再满足于在街头巷尾空泛地叫嚷“亵渎自然”,而是试图潜入苏晚言行的“文本”深处,进行一场处心积虑的“深度解读”与“意义重构”,以期挖掘出更具政治杀伤力、更能一锤定音的“硬核罪证”。
“系统化”的野心被曲解为“对群众智慧的傲慢否定”。
在一次团队内部讨论盐碱地改良远期规划的非正式场合,苏晚曾强调“未来需要逐步建立一个长期、系统化的土壤生态观测与改良效果评估体系,不能只看一时一地的得失”。
这句体现科学严谨精神的话语,被白玲辗转听闻并郑重记录在册。
随后,在她们那个圈子的“分析会”上,这句话被赋予了全新的、险恶的涵义:
“大家听听!‘系统化观测评估’!这是什么意思?
潜台词不就是,咱们牧场广大贫下中农和牧工群众多少年来的生产经验、对土地的直观感受,都是零散的、感性的、不‘科学’的,上不了她的台盘吗?
只有她苏晚带来的那一套纸上谈兵的‘系统化’,才是衡量一切的标尺和真理!
这是赤裸裸的知识分子优越感,是对人民群众伟大实践智慧的蔑视与否定!”
“打破常规”的勇气被引申为“无组织无纪律的危险倾向”。
憨直的石头在一次向几位对新技术将信将疑的老牧工解释为何要尝试新轮作模式时,出于急切,曾脱口而出:“搞生产,有时候就得敢想敢干,不能老是缩手缩脚,被过去的旧框框、老黄历捆死了手脚!”
这句充满实践者锐气的大白话,经过几道口的传递和渲染,飘到白玲耳中时,已变了味道。
她如获至宝,立刻在密报中写道:
“该团队骨干成员石头公然鼓吹‘打破常规’、‘挣脱框框’,言辞间对牧场历年形成的生产管理制度和上级指导方针流露出严重不满。
这种论调,极易煽动盲目冒险情绪,实质是鼓吹摆脱组织领导,无视既定生产计划和劳动纪律,带有浓厚的无政府主义色彩,必须引起高度警惕。”
“探索未知”的科学精神被强行关联到“不可控的政治风险”。
苏晚曾在一次温柔因数据问题感到沮丧时,温言鼓励道:“科研工作的本质就是探索未知,通往真理的道路往往布满荆棘,要有承受失败、直面未知的勇气和定力。”
这句旨在鼓舞士气、阐述科研常态的话语,却被赵干事以他特有的政治嗅觉,从中嗅出了别样的“危险”。
他在与白玲的一次密谈中,指着记录这句话的纸片,意味深长地分析道:
“‘探索未知’?
她得倒是轻巧,充满‘科学’的浪漫。
可问题是,她要探索的是什么‘未知’?
是谁定义的‘未知’?
方向谁来把关?
后果谁来承担?
这种脱离实际需要、脱离群众监督、漫无边际的‘探索’,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政治安全隐患。
谁能保证,她探索的‘未知’领域,不会与当前的政策方针、意识形态发生抵触?
这种不受控制、方向可疑的‘探索’,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严格约束的、危险的思想和行为倾向。”
技术文本中的中性词汇被提炼、污名化为“敏感的意识形态符号”。
她们不知通过何种隐秘渠道,获取了苏晚团队近年来提交的部分技术报告、方案设想甚至是不完整的会议记录草稿。
赵干事以他批判文章的犀利笔法和断章取义的娴熟技巧,带领白玲等人,像篦子梳头一般,逐字逐句地检视这些文本,专门寻找和标记那些可以“大做文章”的词汇。
“杂交”,“违背自然伦的生命嫁接”;
“人工干预”,“扮演造物主的狂妄”;
“优选”、“性状分离”,“鼓吹血统论和优胜劣汰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想残余”;
“生态位”,“宣扬资产阶级生态学理论”。
每一个原本在专业领域内清晰中性的术语,都被强行剥离其科学语境,浸泡在充满敌意与政治猜忌的染缸里,染上“西方资产阶级学术渗透”、“唯心主义形而上学”、“脱离无产阶级立场”的骇人颜色。
尤其令他们兴奋的是,苏晚近期关于“盐碱地生物改良”的一些极为初步、仅停留在头脑风暴阶段的零散构想笔记,也被他们攫取到了只言片语。
笔记中提到的“可能需引入某些特殊耐盐碱植物物种”、“试图引导并加速局部生态系统的良性演替”等探索性表述,被赵干事用红笔重重圈出,并批注道:
“盲目主张引入不明外来物种,无视本地生态平衡,极有可能引发不可预测、不可挽回的生态灾难;
试图‘引导’乃至‘加速’自然演替,更是‘人定胜’错误思想的典型表现,暴露出其急功近利、缺乏对自然基本敬畏的冒险主义心态。
此乃事关国土生态安全与农业生产可持续性的重大原则问题!”
这些被精心筛选、刻意歪曲、有时甚至凭空臆造拼接而成的“材料碎片”,如同散落在阴谋工作台上的、带着毒性的拼图块,在白玲的奔走收集与赵干事老练的“提升定性”下,被一块块拼接、粘连、放大。
它们逐渐摆脱了流言蜚语的粗糙形态,开始朝着系统化、书面化、格式化的“举报信”、“情况反映”或“内部参考”材料演变。
每一句被断章取义的“原话”,每一个被污名化的“术语”,都像是一枚被精心打磨淬毒的箭镞,被按上了合乎“斗争逻辑”的箭杆,静静地躺在暗处的箭囊里。
材料的准备工作,在营部那间不常使用的杂物室或赵干事家中紧闭的书房里,紧锣密鼓、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钢笔在稿纸上的沙沙声,低沉而持续的密语声,翻阅纸张的窸窣声,共同编织着一曲针对创新与知识的阴险序曲。
山雨欲来的压抑,因着这暗室里一丝不苟的罪恶筹备,变得愈发具体、沉重,仿佛已能嗅到那即将随着“材料”呈递而袭来的、混合着纸张霉味与政治寒流的凛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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