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温柔在仓库的寂静与灯光下,用细致入微的笔触编织无形防线时,
石头则在他最熟悉、也最能汲取力量的田间地头,以另一种更粗粝、更直接的方式,践行着苏晚“过程留痕,数据话”的指示,
并以其特有的、源自土地与实践的质朴执拗,如同田埂边沉默的界石,直面着外界不断涌来的怀疑目光与试探性压力。
他的担当,首先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对那份“固定现状”任务的超额、超质完成上。
对于石头而言,“记录”不能仅仅是纸面上的数字和偶尔的照片,那太“虚”,不够“实”。
他要让每一个数据点,都能在未来某一,与田间某一株具体的、活生生的庄稼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不满足于简单的测量。
除了严格依照苏晚的要求,每隔三如同仪式般,用量尺、自制卡规和从马兽医那里软磨硬泡借来的游标卡尺,
精确测量每一株重点观察株的株高、茎基部粗、有效分蘖数,并用苏晚那台珍贵的老相机从固定角度拍摄记录外,他还想出了自己的“土办法”。
他找来了红、蓝两种颜色的废旧布条,撕成细细的长条。
“光看本子上记的‘三区二号株,株高六十二厘米’,过两个月谁还能一眼认出是哪一棵?
光看黑白照片,咋知道当时为啥特别看重它?”
石头一边笨拙却仔细地将红色布条系在一株长势特别挺拔、穗部发育饱满的F1代植株茎秆下部,一边对前来送水的温柔解释他的思路,
“红色,记‘表现特好、重点观察’;蓝色,记‘标准对照、原种模样’。
系在秆子上,不伤苗,风吹不走,拍照的时候,布条就在旁边,清清楚楚。
以后任谁来看,指着照片和布条,都能找到原主儿!”
他甚至开始以农人独有的敏锐,记录气最细微的变化。
不仅仅是简单的“晴、雨、最高温、最低温”,还包括每清晨草叶上露水的轻重、午后风向的微妙转变、以及云层的形态和移动速度。
“苏老师早先分析授粉成败时提过,柱头活性、花粉飞扬,跟那几的湿度、风向关系大着呢!”
他指着自己记录本上那些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象形符号和简笔画似的云朵图案,对温柔强调,
“俺都详详细细记下来,日子、时辰都不差。万一以后哪个不长眼的,硬咱们授粉没挑对时候、瞎胡搞,这就是砸在他面前的实锤!老爷都给咱们作证!”
然而,石头真正的担当,更体现在他对外界那些或好奇、或质疑、或明显不怀好意的试探与流言时,所表现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强硬的直接反应上。
他的方式不够圆滑,甚至有些莽撞,却充满了土地赋予的、不容置疑的底气。
这下午,日头偏西,石头正在麦杂交试验区外围的常规对照田里,弯腰测量一组普通品种的分蘖数,为杂交后代对比积累背景数据。
两个以往在畜牧队干活时还算打过交道、喝过酒的老牧工,叼着旱烟袋,溜溜达达地凑了过来,其中那个腮帮子上有道疤的,还顺手递过来一卷新搓好的烟叶子。
“石头兄弟,忙着伺候这些金贵苗子呢?”
疤脸牧工嘬了口烟,眯着眼看着试验区里那些套着纸袋、系着布条的植株,看似随意地搭话,
“俺们这两可听了不少新鲜事儿。
你们……把那些正扬花的好麦子,给……‘去雄’了?
啧啧,这词儿听着就牙碜!
俺们放羊还知道留种羊呢,这庄稼开花结籽,经地义,咋还能给‘去’了呢?
这不是……这不是有点伤和吗?”
若是放在几个月前,石头可能会挠挠头,试图用自己理解的那点“父本母本”、“杂交优势”的道理,磕磕巴巴地解释一番。
但此刻,周遭无形的压力、苏晚冷静的叮嘱、以及他自己心中那团为团队憋着的火,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他没有去接那卷烟叶,只是慢慢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眼皮,目光沉静却带着重量,看了两人一眼。
手中那个写满数据的硬皮记录本,“啪”地一声被他不轻不重地合上,在寂静的田边显得格外清晰。
“伤和?”
石头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块夯实的土坯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疤叔,老王叔,俺觉得,伤和的不是伺候庄稼的法子,是地里年年只见草不见粮,是咱们牧场这么多人,娃娃们眼巴巴瞅着碗里稀汤寡水!
俺们鼓捣这点事儿,为啥?
场长点头批准的,营部技术科备过案!
每一步,啥时候下种,啥时候去雄,啥时候授粉,为啥选这气,都白纸黑字记得明明白白,有本可查!
前年亩产三千的土豆,大伙儿没分着吃?
去年那甜菜,熬出的糖是不是比往年甜?
那时候咋没人‘伤和’?
见了实惠,咋都忘了?”
他上前半步,高大的身躯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黝黑的脸膛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但那双因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硬茧和细裂口的手,紧紧捏着记录本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自有一股常年与土地、与牲畜角力磨砺出的、不容轻侮的压迫福
“两位叔要是真想弄明白,这‘去雄’到底是糟践还是为了以后更好的收成,成!
俺嘴笨,讲不透彻。
你们去仓库,找苏技术员,她那本子厚,图画的清楚,道理讲的明白,能给你们个透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略显尴尬的脸,语气更加直接:
“要是就乐意蹲墙根儿,听些没头没尾、添油加醋的闲篇儿扯淡,那您二位就别在俺这儿耽误工夫了。
俺还得赶在黑前,把这几垄的数据记完。
误了事,对不上记录,那才是真对不起场里给咱的信任和口粮!”
完,他不再看两人,直接转过身,重新蹲下,打开记录本,将注意力完全放回手中的标尺和眼前的麦株上,仿佛他们已不存在。
他那毫不退让、甚至带着点“撵人”意味的态度,以及提到“场长批准”、“营部备案”、“白纸黑字有本可查”时那份斩钉截铁的笃定,让两个老牧工一时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疤脸牧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讪讪地嘟囔了一句“这子……”,便拉着同伴,有些狼狈地转身走了,连原先那点故作熟络的笑容都维持不住。
类似的情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时有发生。
有人出于纯粹的好奇,想溜进拉着草绳警示的核心试验区,近距离看看那些“被动了手脚”的麦穗,被石头毫不客气地拦在绳外,铜钟般的嗓门毫不留情:
“站住!技术重地,非请莫入!要看可以,找苏技术员或马场长批条子!”
有人在食堂吃饭时,故意提高嗓门,跟同桌人议论什么“老祖宗几千年都没这么干过,准没好”,
石头会端着几乎没动几口的饭盒,径直走到那桌空位坐下,也不话,只是用那双看惯了风霜雨雪、沉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得最起劲的人,直看到对方声音越来越、眼神开始躲闪,最终讪讪闭嘴、埋头扒饭为止。
石头的担当,是一种源自泥土、源自汗水、源自最直观的“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实践逻辑的底气。
他不擅长引经据典的辩论,但他坚信自己亲手丈量过的土地、亲眼观察过的生长、亲身参与过的每一个增产成果。
他的强硬,像北大荒田野边那些被风雨磨去棱角却更加坚硬的卧牛石,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却以其不容忽视的实体存在感和基于事实的自信,有效地为那片承载着希望也承载着风险的试验田,挡住了一些肤浅的试探和明处的干扰。
晚上回到仓库,他跟苏晚和温柔提起这些事,语气还带着未消的愤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就知道在那儿瞎咧咧,风凉话谁不会?苏老师,俺都按您交代的,没跟他们吵吵,就告诉他们,咱们干的事,桩桩件件都上得了台面,经得起任何人、拿着放大镜来查!地里这苗子,就是咱们的硬道理!”
苏晚停下手中的笔,抬眼看他。
煤油灯光下,石头黝黑的脸膛因激动和日晒微微发红,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似乎还藏着田间的尘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写满了毫无保留的忠诚与护卫的决心。
她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流,有欣慰,也有心疼。
她当然知道石头的方式可能不够“策略”,有时甚至会激化矛盾,但在当前这种流言企图以“群众舆论”面目施加压力的环境下,这种来自团队内部最基层、最实践者的、强硬而直接的“底气展示”,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力量宣示和界限划定。
她轻轻点零头,声音温和而坚定:
“石头,你做得对。
我们不需要讨好每一个人,但我们必须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基于事实,忠于科学,并且,我们对自己的工作有绝对的信心和担当。
你这道‘石头防线’,很重要。”
石头的担当,与温柔细致入微的“数据堡垒”、与苏晚本人高屋建瓴的“理性梳理”,三位一体,共同构成了这个年轻团队在面对未知风暴时,由不同材质、不同维度构筑起的,坚实而互补的三重防线。
而团队中另外几位成员,也在各自的岗位上,以不同的方式,默默加固着这条战线。
喜欢带着农业数据库,我在草原当大佬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带着农业数据库,我在草原当大佬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