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离禹王郡城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李元青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忽然,下方山谷传来闷响,像是远方滚过的闷雷,又带着几分杂乱的嘶吼。
李元青心头一凛,脚下青鸣飞剑缓缓减速,一人一剑如同一片被风裹挟的青色落叶般渐渐下沉。
穿过层层如流岚般轻薄的薄雾,下方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原来是两支人马正对峙于一道狭窄的谷地之中,谷底尘土飞扬,气氛剑拔弩张。
他悬停在云层边缘,凝神向下望去,但见两支人马阵前旗帜分明,旗帜虽沾尘带土,却仍能清晰辨认出上头绣着的世家徽记,竟是大梁国八大姓的标识,一边绣着的是姬姓,另一边绣着的是姚姓。
被一众骑士簇拥在军阵中央的,果然不乏大梁国八大姓的贵族老爷。
姬姓的旗帜的这一方刚刚从自家的坞堡出来,为首的十二三个贵族个个骑着高头大马,光鲜亮丽,而另一方的姚姓旗帜下的十几个贵族,则像是远道而来,不过他们身上的盔甲都泛着耀眼的金属光泽,手中握持的兵刃更是件件精良。
与这些光鲜亮丽的贵族骑士形成惨烈对比的,是跟在他们身后军阵的大批仆从,这些人身形瘦弱,大多仅仅以粗布裹身,能有件破旧的皮甲便已是其中的佼佼者,而他们手中的兵器则更是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捕,甚至还有不少是用农具改制的长矛,偶尔有个操着长枪的,枪头看上去也是钝钝的,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唉,又是这般的景象。”
李元青暗暗叹了口气,这些年他到处跑差事,类似的场面也见过不止一次了,待会儿两边真要打起来,真正要血肉横飞的,便是这些命如草芥的“贱户”,他们这些人为了主子口中那虚无缥缈的荣誉与脸面,往往厮杀得比谁都更凶狠,也都更绝望,仿佛他们只要拼尽性命,便能改变自己的贱户命运。
而那些盔明甲亮的贵族老爷们,即便真的相互交手,也最多像是戏台上演武般,点到即止。
纵有一方不慎落马,另一方也须即刻停手,彬彬有礼地等待对方慢慢上马,以剑之名赞美仙佛之后重整旗鼓!
在他们眼中,贵族的体面,远比底下贱户的性命要紧得多。
他目光扫过谷地四周的山峦,忽然想起这片谷地,好像离当年自己初来这方世界时曾喝过豆汤的那个药户村不远。
李元青心中微微一动,便驭使青鸣飞剑斜斜飞向战场侧翼远处的一片密林之中,他收敛飞剑,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株高大的古树之上,目光扫过远处纷乱的人影,却也不知在寻觅什么。
思绪渐渐飘远,四年前,他便是在这一带的荒山野岭间,撞上了一个穷凶极恶的筑基魔修,遭逢了一场生死劫。
那时他刚刚筑基境不久,斗法经验浅薄,也还没有口袋兽相助,所以为了取用物品时便捷,他竟在自己身上随身挂了四个须弥袋,将符箓、元石、法器、丹药分门别类装得满满当当。
可谁曾想,正是他的自作聪明返到在生死搏杀中成了累赘,在与那个魔修缠斗的时候,他被对方诡异的魔功逼得连连后退,慌乱间那个专门装载三才元石的须弥袋竟不慎从腰间滑落,坠入了脚下的深谷。
而那只须弥袋里,装着他前些年辛苦历练积攒下的各类元石,当然了,其中最紧要的,是一笔数量高达一千一百多块三才元石!
那也是他彼时几乎全部的身家底气!
虽最后他险之又险地从魔修手中逃了性命,可那只坠落深谷的须弥袋,终究是再也找不回来了,这些年每每想起此事,他心中仍会泛起一阵针扎般的心疼,那可是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幸苦复制呀!
虽然是复制得来的,可为了加快复制的速度,他时不时就要配合镜子调整角度,这难道就不辛苦么?
也正是那场惨痛的教训,让李元青彻底警醒,自那以后无论取用物品多麻烦,他宁可多花些时间在须弥袋里翻找摸索,身上也最多只留一个常用的须弥袋,绝不再为了图方便而把自己的身家全都像个傻子似的挂成一排,给敌人可乘之机。
正是想着,身侧忽然传来轻微的御风之声,李元青侧目望去,只见一名身着仙剑门道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修士正缓缓向他靠近。
他扫了一眼对方周身的护体光,不过是炼气中期的修为,便稍稍放松了警惕,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那青年修士一眼便瞥见了李元青腰间悬挂的仙剑门令牌,连忙远远停下,遥遥抱拳行礼。
“这位师叔,您不会也是接了这监军的倒霉的差事吧?”
青年修士的话的时候尽管十分心,可是还是不自觉的流露出了抱怨。
“你觉得呢?”
李元青不置可否的微微笑了笑,目光仍落在远处。
“我,我觉得这种凡人贵族之间的场面,应该不至于劳动筑基期的师叔您亲自前来坐镇!”
“呵呵,算你猜对了,不过我才从禹王郡的那座郡侯府离开不到一,这边怎么就又闹将起来了?”
仿佛是一语成谶,远处的军阵中骤然响起急促的战鼓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紧接着,那些贱户仆从军后发先至,如同两道浑浊的浪潮,在八大姓贵族们的呵斥声中,狠狠撞在了一起,顷刻间有裙下,鲜血泼!可是那些贱户们凄厉的惨叫却被那些骑士们兴奋的喊叫声扭曲成了荣耀的赞歌,仿佛他们刚刚消散的生命,已然成为点缀那些八大姓骑士的背景音乐,在坞堡前的山谷间不停的循环回荡。
青年修士撇了撇嘴,明显有些不耐烦的抱怨起来。
“师叔您有所不知,这边这狗屁倒灶的仗,断断续续打了都有两个多月了!领头的是那个百里外的姚姓贵族,起来可笑,起因不过是毗邻的这一家姬姓贵族越界收了他领地里几车不值钱的药材,就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偏这姚姓的老爷觉得折了脸面,要死要活的非要争这口气!这两边的人马每隔个七日便要在这谷中较量一场,可您瞧瞧那边……”
青年修士伸手指了指远处那两个指指点点的华丽身影,语气中满是讥讽。
“瞧见了么?那两位正主儿,每次都是做做样子,比划几下花拳绣腿,连汗毛都舍不得伤对方一根!这样没完没聊,纯粹是折腾人玩!”
李元青收回了目光,看向这发牢骚的师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看来你运气不好,这个差事实在是亏大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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