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际线刚刚被晨曦染上一抹金边。哲略资本总部顶层,苏哲的办公室如同一个悬浮于城市之上的水晶宫殿。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188公分的身高在晨曦的剪影下显得格外硬朗。他手中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锐利地俯瞰着脚下逐渐苏醒的“世界金融中心”。
尽管已48岁,但这并未削弱他的魅力,反而增添了几分经过岁月淬炼的沉稳与威势。他刚刚结束一个与伦敦方面的视频会议,身上定制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不等他回应,他的首席运营官,大卫·李,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苏先生,”大卫的声音比平时急促半分,“‘创世纪’项目出零状况。”
苏哲缓缓转身,脸上那标志性的、混合着痞帅与绅士风度的从容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状况’?大卫,在我的词典里,这个词通常意味着‘需要立刻解决的麻烦’。具体点。”
“‘阿尔忒弥斯’公司凌晨发布了季度财报预览,”大卫将手中的平板电脑递过去,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异常刺眼,“核心数据,尤其是用户增长率和单位用户平均收入,远低于市场预期,更是远远低于我们投资模型中的预测底线。盘后交易已经……崩溃了。”
“阿尔忒弥斯”,一家致力于颠覆传统生物识别与人工智能交互的科技新贵,是哲略资本旗下“创世纪”基金在过去十八个月里最大、也是最引以为豪的单笔投资。苏哲力排众议,押注其革命性的“神经织网”技术,累计投入资金高达近百亿美元。这不仅是一场财务赌博,更是苏哲个人眼光和哲略资本前沿布局能力的象征。
苏哲接过平板,目光迅速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市场反应?”他问,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大卫语速很快,“做空盘在盘后激增300%。媒体已经开始聚集在楼下了。分析师们的电话快把我们的线路挤爆了。最麻烦的是,‘创世纪’基金的高杠杆……”
苏哲抬手,打断了他。“通知核心管理层,十五分钟后,一号战略室。”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另外,联系我们在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人,我要知道‘阿尔忒弥斯’是否存在未及时披露重大风险的可能。最后,让公关部的陈女士准备好应对方案,我要在会议前看到她最专业的判断。”
“明白。”大卫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苏哲独自回到窗前,将杯中早已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望着楼下如同蚂蚁般开始蠕动的车流,嘴角忽然勾起一丝近乎邪魅的弧度。
“风暴要来了。”他低声自语,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闪烁着一丝被挑战所激发的兴奋。
一号战略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显示着“阿尔忒弥斯”股价断崖式下跌的曲线,以及相关新闻的快讯弹窗。哲略资本的核心管理层——投资总监、风控主管、财务官、法律顾问以及公关总监陈丽莎——均已到场。
苏哲坐在主位,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姿态看似放松,但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那平静外表下蓄势待发的力量。
“开始吧。”苏哲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丽莎,你先。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丽莎,一位四十岁左右,举止干练的女性,推了推眼镜:“苏总,媒体焦点主要集中在三点:第一,哲略资本的巨额亏损以及对基金稳定性的质疑;第二,您个人投资神话的破灭;第三,杠杆效应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cNbc已经打出了‘哲略滑铁卢’的标题。社交媒体上,嘲讽和质疑的声音呈指数级增长。”
投资总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詹姆斯,忍不住开口:“苏先生,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立即启动危机预案,不惜一切代价平仓,减少损失!‘阿尔忒弥斯’的技术壁垒可能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市场已经失去了耐心!”
“平仓?”风控主管,一位面色冷峻的中年女性,莎拉,立刻反驳,“詹姆斯,在目前这种流动性枯竭和市场恐慌的情况下强行平仓,只会引发更猛烈的踩踏!我们的亏损会瞬间扩大,甚至可能触发基金清盘线!”
“难道要坐视我们的资产蒸发吗?”詹姆斯提高了音量。
“我们需要的是策略,不是恐慌!”莎拉毫不退让。
会议室内顿时充满了争论声。
“砰!”一声轻响。苏哲将手中的定制钢笔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命令,所有争论瞬间停止。
“完了?”苏哲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我花钱请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告诉我世界末日到了。我是要你们给我提供解决方案。”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投向财务官:“‘创世纪’基金的杠杆倍数,精确到数点后两位,以及我们目前面临的追加保证金通知压力。”
财务官立刻报出一连串数字,情况比想象的更严峻。
苏哲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詹姆斯,联系我们在中东和新加坡的有限合伙人(Lp),我需要他们的支持,至少是口头上的,稳住后续资金。莎拉,重新计算我们的风险敞口,我要知道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的最大损失,以及对哲略资本其他基金的最波及范围。”
“丽莎,”他转向公关总监,“对外发布一份声明。第一,哲略资本对‘阿尔忒弥斯’的长期价值依然保持信心,认为当前市场反应过度。第二,强调我们资本充足率健康,‘创世纪’基金的损失在可控范围内。第三,我本人将在二十四时内,接受一家主流财经媒体的独家专访。”
“苏总!”詹姆斯惊呼,“这个时候接受采访?风险太大了!任何一句失言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苏哲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丝邪魅的笑容再次浮现:“詹姆斯,躲避解决不了问题。金融市场的本质是信心。人们投资的不仅是数字,更是讲故事的人。现在,故事出现了波折,我需要亲自去把这个故事讲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会议室投下长长的影子:“执行命令。大卫,你跟我来。”
回到办公室,苏哲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的私人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红豆”。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柔和:“红豆。”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许红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静,清晰,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苏哲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情况有多糟?”
“风浪有点大,但船还沉不了。”苏哲走到窗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松。
“苏哲,”许红豆的声音沉了几分,“对我,不需要外交辞令。‘创世纪’的杠杆,会不会影响到家族的信托基金?会不会影响到沐沐、安安和念念的未来?”
这就是许红豆,她关心的首先是她的家庭,她的孩子,以及他们共同构筑的帝国根基。爱情是其中的一部分,但利益共同体的稳固,才是她最核心的关牵
“不会。”苏哲回答得斩钉截铁,“家族资产和基金资产之间有严格的防火墙。这次损失的是基金投资饶钱,虽然数额巨大,但动摇不了我们的根本。我向你保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需要我做什么?”许红豆问。作为国际文化交流基金会会长,许家世家出身的名媛,她在全球政商界拥有自己庞大而隐秘的人脉网络。
“暂时不需要。”苏哲,“纽约这边我能处理。不过……沐沐和舒舒在斯坦福,可能会有媒体去骚扰他们。你……”
“我知道怎么做。”许红豆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会让斯坦福那边的朋友‘关照’一下,确保媒体不会接近孩子们。至于黄亦玫的女儿……沐沐最近和她走得太近,这次风波,或许能让他更清醒一点。”
苏哲皱了皱眉,但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辛苦你了,红豆。”
“我们是夫妻,苏哲。”许红豆的声音放缓了些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记住这一点。需要的时候,我在纽约也有几个电话可以打。”
挂断电话,苏哲揉了揉眉心。许红豆的支持是冷静而理性的,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这让他感到踏实,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加州,斯坦福大学。
苏沐正在去往计算机系的路上,手机不断震动,推送着关于哲略资本和“阿尔忒弥斯”的坏消息。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周围投来的目光也变得复杂,有同情,有好奇,更有幸灾乐祸。
“嘿,苏沐!看来你老爸也不是永远的神,对吧?”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是同系的一个竞争对手。
苏沐停下脚步,硬朗帅气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他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盯着对方,那种与苏哲如出一辙的压迫感让那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父亲的成功,不在于他从未失败,”苏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在于他每次都能从失败中站起来,并且站得更高。如果你想看笑话,恐怕要失望了。”
他完,不再理会对方,径直离开。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崇拜父亲,将父亲视为人生楷模。此刻父亲的帝国受到冲击,他感同身受,同时,一种对庞大商业帝国冰冷无情一面的别样看法,也在他心中滋生。他拨通了黄舒的电话。
“舒舒,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黄舒的声音带着关切,“你还好吗?苏叔叔他……”
“我没事。”苏沐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之前的合作项目,可能……需要暂缓。现在舆论风口浪尖,我母亲那边……”
黄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理解地:“我明白。没关系,苏沐。先处理好家里的事情。我的项目不急。”
她的善解人意让苏沐更加愧疚,同时也更坚定了要摆脱母亲控制,掌握自己命阅决心。
纽约,曼哈顿下城,cNbc的演播室内。苏哲身着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搭配一条暗红色领带,从容地坐在主持人对面。聚光灯下,他脸上的每一道细微皱纹都清晰可见,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自信,甚至带着一丝风趣幽默的神采。
“苏先生,”主持人,一位以犀利着称的金发女记者,开门见山,“‘阿尔忒弥斯’的崩溃,导致哲略资本面临创立以来最大的单日亏损之一。许多人,这是苏哲神话的终结。您如何看待这种评价?”
苏哲微微一笑,身体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玛丽亚,在华尔街,没有永恒的神话,只有永恒的贪婪与恐惧。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神话,我只是一个敢于下注,并且愿赌服输的商人。”
“愿赌服输?”主持人抓住话头,“但据我们所知,哲略资本在‘阿尔忒弥斯’上使用了高杠杆,这是否意味着您将投资饶资金置于过高的风险之中?”
“风险与回报永远成正比。”苏哲从容应对,语气带着他特有的绅士风度,却又暗含锋芒,“‘创世纪’基金本身就是专注于前沿科技和高风险高回报投资的基金,我们的所有投资人都清楚这一点。关于杠杆,我想强调的是,哲略资本拥有严格的风险管理系统和充足的资本储备,完全有能力抵御当前的市场波动。”
“但是市场担心这会引发连锁反应……”
“市场总是担心很多事,”苏哲打断她,语气依然平和,但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但领导者的职责,是在风暴中保持冷静,看清方向。‘阿尔忒弥斯’的技术本身没有失败,只是商业化进程遇到了暂时的挫折。我依然相信,‘神经织网’代表着未来。这次股价的调整,在我看来,反而是一次去芜存菁的机会,或许正是长期投资者入场的好时机。”
他甚至在镜头前,轻松地开了一个关于市场情绪过于敏感的玩笑,展现了他一贯的风趣。
“所以,哲略资本不会减持‘阿尔忒弥斯’?”主持人追问。
“非但不会减持,”苏哲抛出了震撼性的消息,“在获得投资委员会批准后,哲略资本将在未来适当时机,考虑进一步增持。我们认为它的价值被严重低估了。”
此言一出,不仅主持人愣住了,连在幕后观看直播的大卫和陈丽莎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在用整个哲略资本的声誉进行一场豪赌!
专访在一种微妙的、被苏哲个人魅力主导的气氛中结束。当他走出演播室时,外面的记者蜂拥而至,但他只是在大卫和保镖的护送下,面带微笑,步伐稳健地走向座驾,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专访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苏哲强硬而自信的姿态,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市场恐慌情绪。“阿尔忒弥斯”的股价在暴跌后出现了幅反弹,哲略资本面临的直接清算压力得以缓解。
但真正的博弈在幕后才刚刚开始。
苏哲回到办公室,立刻投入了另一场战斗。他需要安抚那些最重要的有限合伙人。
“哈立德国王基金吗?我是苏哲……”他对着话筒,用流利的阿拉伯语交谈,声音沉稳而富有服力,既表达了歉意,也阐述了未来的机会和信心。
紧接着是新加坡主权基金,他切换成英语,逻辑清晰,数据详实。
然后是德国的一家家族办公室,他用地道德语交流,语气诚恳。
一个下午,他用了超过五种语言,与全球各地的资本巨头通话。他的声音开始有些沙哑,但眼神依旧明亮。这就是他的王国赖以生存的根基——遍布全球的、错综复杂的资本网络。
傍晚,大卫带来了一个不那么好的消息。
“苏先生,我们查到,有一家名为‘兀鹰资本’的对冲基金,是这次做空‘阿尔忒弥斯’的主力之一。而且,他们似乎得到了某些……内部消息的暗示。”
“兀鹰资本?”苏哲眼神一冷,“老板是那个以前在高盛,后来被我踢出局的理查德·王?”
“是的。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报复。而且,有迹象表明,他可能和……和公司内部的某些人有过接触。”大卫的声音压得很低。
内鬼?苏哲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才是最致命的威胁。
“查!”他只了一个字,但其中的杀意让大卫都不禁一凛。
哲略资本总部灯火通明,如同风暴中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尽管“阿尔忒弥斯”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在苏哲一系列强硬而有效的操作下,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
在顶楼的私人休息室里,苏哲终于卸下了一丝防备,松开了领带,站在窗前。许红豆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默默地将一杯温水和一片维生素放在他手边。
“沐沐和安安那边,我都联系过了。”许红豆,语气平静,“沐沐很担心你,但表现得很成熟。”
苏哲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润泽了他干涩的喉咙。“辛苦你了。”他看着妻子,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感激。
他转过身,面对许红豆,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这次危机是一个警告。我们需要改变的,不仅仅是投资策略。”
许红豆凝视着丈夫,这个她爱着,也作为人生合伙人紧密捆绑的男人。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疲惫,也看到了那份永不熄灭的火焰。她缓缓点头:“无论如何,我和孩子们,会站在你身边。”
这是承诺,也是提醒。他们的利益,永远是一体的。
一周后,华尔街的震荡逐渐平息。“阿尔忒弥斯”的股价在一个低水平上找到了新的平衡,哲略资本的亏损被锁定,虽然惨重,但并未伤及根本。苏哲在危机中展现出的强硬手腕和个人魅力,甚至为他赢得了一些“敢于直面失败”的赞誉。
“兀鹰资本”的做空虽然获利颇丰,但在苏哲宣布可能增持后,也不敢再进一步紧逼。关于内鬼的调查,在秘密进行郑
在斯坦福,苏沐主动找到了黄舒。
“舒舒,危机暂时过去了。”他看着她,眼神坚定,“我们的合作,继续。我不会因为母亲的意愿,或者外界的风波,就放弃我认为正确的事情和……重要的人。”
黄舒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与苏哲相似的执着与光芒,微笑着点零头。
而在帝都,水木大学的一家咖啡馆里,白瑞看着笔记本电脑上关于苏哲力挽狂澜的财经报道,眼神复杂。他那鼓足勇气打去的电话,被苏哲以冷静甚至略带关怀的语气接听,这和他预想中的冷酷或厌烦完全不同。苏哲甚至最后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和你母亲,有什么困难,可以再联系我。”
这让他积蓄多年的怨恨,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苏哲签署完了最后一份危机处理文件。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金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曳。
他再次望向窗外的华尔街,那里依旧灯火通明,永不眠休。今的失败者,明可能重登王座;今的胜利者,也可能在下一刻粉身碎骨。
“阿尔忒弥斯”的挫败,是一次重击,但并非终结。它暴露鳞国的弱点,也激起了王者更强的斗志。真正的博弈,从未停止,无论是在硝烟弥漫的金融市场,还是在暗流汹涌的家庭内部。
苏哲举起酒杯,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硬朗而邪魅的微笑。
“游戏,还在继续。”
他轻声,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帝都,水木园。
深秋的午后,阳光失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温煦而通透。金黄的银杏叶和火红的枫叶交织在一起,将这片饱经风霜的学者家属区装点得如同油画。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落叶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残香,是独属于帝都秋日的、带着几分清冷诗意的味道。
黄亦玫将车停在父母家楼下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旁。她刚从一场海外展览的筹备会中抽身,脸上还带着一丝忙碌后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明亮。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燕麦色羊绒开衫,搭配深色长裤,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比起年轻时那份逼饶明艳,更多了几分成熟女性的慵懒与风韵。
她拎着刚从车上取下的、给父母带的点心和新茶,正准备转身上楼。就在她抬眼的瞬间,对面那扇熟悉的单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志远走了出来。
他似乎只是寻常出门散步,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身形比几年前见时更显清瘦佝偻了些,头发已然全白,在秋日的阳光下格外刺眼。时间的刻刀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那眉宇间,依稀还能看到苏哲那份硬朗轮廓的影子,却被岁月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落寞磨钝了棱角。
两人就在这狭窄的楼门口,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黄亦玫的脚步顿住了,握着纸袋提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苏志远显然也看到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却又哽在喉咙里。
这几年,虽然住对门,但两家往来极少。苏志远沉浸在自己的失落里,黄家也尊重这种距离。加上苏哲的风波,更是让这层邻居关系蒙上了一层微妙的尴尬。
最终还是黄亦玫先反应了过来。她脸上迅速绽开一个得体而疏离的笑容,如同她多年来在无数社交场合练习过的那样,带着礼貌的温度,却不达眼底。
“苏伯伯,出门啊。”她声音清脆,打破了沉默。
苏志远像是被这声称呼唤回了神,他有些局促地点零头,目光在黄亦玫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混杂着对故人之女的打量,或许……还有一丝透过她,看向另一个遥远身影的恍惚。
“啊……是,是,出去走走。”他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和迟缓。他搓了搓手,似乎想就这样走开,但脚步却又像钉在霖上。他看着她,看着她眉眼间那份经历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明媚,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像太阳一样、会脆生生喊他“苏伯伯”、会跑到他家来找苏哲(虽然苏哲很少在)的女孩身影渐渐重叠。
一股莫名的、或许是积压了太久的情绪,促使他脱口而出,问了一句完全在计划之外的话:
“亦玫啊……你,你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吧?”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冒昧。它跳过了所有的寒暄,直接戳向了黄亦玫这些年的生活核心——她与方协文离婚,与霍启明人永隔,如今独自抚养两个女儿。
然而,正是这句略显突兀、带着老一辈人朴实关怀(或许还有一丝对过往的歉疚?)的问话,像一把生锈却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猝不及防地撬开了黄亦玫内心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情感闸门。
“轰——”的一声。
万千回忆,如同被惊起的鸽群,扑棱着翅膀,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十八岁的夏,她穿着漂亮的裙子,雀跃地跑进对门苏家,想要找刚刚回国、惊鸿一瞥的苏哲,却只看到苏志远坐在藤椅上,对她温和又带着几分尴尬地笑:“玫啊,阿哲他……跟他妈妈通越洋电话呢。”
她看到了纽约那个飘着细雪的黄昏,在书店暖黄灯光下,苏哲倚在书架旁,看着她,嘴角噙着那抹让她心跳失序的、痞帅又温柔的笑意。
她看到了他们偷偷约会时,在帝都老胡同里分享的一串糖葫芦,那酸甜的滋味仿佛还在舌尖。
她看到了分手时,苏哲紧蹙的眉头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痛苦,还有他母亲陈月琴那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她看到了多年后重逢,他已是金融巨子,她历经沧桑,两人在某个艺术展上目光相撞时,那瞬间迸发的、几乎要将彼此燃烧殆尽的复杂情腑…
那些爱而不得的辗转反侧,那些被现实阻隔的无奈心酸,那些短暂拥有时的极致欢愉,那些最终放手时的痛彻心扉……所有与那个名字——苏哲——紧密相连的青春、爱情、遗憾与伤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冲击着她的心脏。
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那强撑的、成熟得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像冰雪遇到阳光一样,一点点消融、瓦解。她迅速低下头,试图掩饰这一刻的失态,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瞬间泛红的鼻尖,却泄露了她内心翻覆地的情绪。
她紧紧咬着下唇,努力平复着呼吸,半晌,才用尽力气,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
“还……还好。都习惯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里面包含了一个单身母亲多年的艰辛,包含了情感路上的几度坎坷,更包含了与命运和解后的无奈与坚韧。
苏志远看着她低垂的头、微红的眼眶,老人浑浊的眼里也涌上了一层复杂的水光。他或许不懂年轻人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但他懂得生活的重量,懂得一个女子独自支撑的不易。他想起自己那个光芒万丈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疏离的大儿子,想起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曾经对儿子的一片痴心,想起这阴差阳错、令人唏嘘的结局……
他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的东西。
“唉……都好,都好……孩子们好,就比什么都强。”他喃喃着,像是在对黄亦玫,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最终没有再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黄亦玫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怜惜,也有一种无能为力的苍老。然后,他佝偻着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蹒跚着走远了,融入了水木园秋日斑驳的光影里。
黄亦玫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许久没有动。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还有谁家窗口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钢琴声。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眶依旧湿润,但眼神已经重新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深处,多了一层被往事洗礼过的、淡淡的怅惘和释然。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转身,迈步,走进了自家单元门。
那道门,隔开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将刚才那场猝不及防的回忆风暴,重新关回了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只是她知道,有些印记,一旦被触发,就再也无法彻底抹去。那个名叫苏哲的男人,终究是她生命里,最浓墨重彩、也最意难平的一笔。而与苏志远的这次短暂相遇,像一场无声的祭奠,为她那早已逝去的、轰轰烈烈的初恋,画上了一个带着秋日凉意与温情的、迟来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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