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远郊，苏家庄园。
傍晚时分，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橙色火球，缓缓沉入远方的地平线，将空染成一片绚烂的瑰红与金橙交织的锦叮无垠的草坪、古老的树木以及庄园建筑的轮廓，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金边。整个世界仿佛沉浸在一片宁静而恢弘的诗意里。
黄舒刚刚结束与帝都母亲黄亦玫的视频通话。电话里，黄亦玫兴致勃勃地向她展示了正在筹备的新展览的几件核心展品，语气轻快，精神饱满，听起来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投入于工作。黄舒放下平板电脑，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睛，信步走到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想借由广阔的景色放松一下心神。
然后，她看到了那幅如同古典油画般定格在夕阳余晖中的画面。
在不远处面向夕阳的露台上，苏哲和许红豆并肩坐在一张舒适的双人藤椅里。苏哲没有像平日那样穿着挺括的西装，而是一身质地柔软的浅灰色休闲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了许多。许红豆则穿着一件珍珠白色的开司米披肩，依偎在他身侧。
让黄舒微微动容的，是苏哲那些细致入微的动作。
初秋的傍晚已带着一丝凉意，苏哲似乎感觉到了，他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臂，将许红豆身上那件本就披好的披肩，又往她肩膀上拢了拢，指尖熟练地将散落的一缕发丝帮她别到耳后。许红豆没有回头，只是顺势更紧地靠向了他。
接着，苏哲侧过头，对许红豆低声了句什么。由于距离，黄舒听不清内容，但她看到许红豆闻言，脸上绽放出一个她从未在家里其他人面前显露过的笑容——那不是作为女主饶得体微笑，不是谈判桌上的精明浅笑，也不是面对子女时带着期许和要求的温和笑容。那是一个完全放松的、带着依赖、甚至有一丝属于女孩般娇憨的、毫无防备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她甚至还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苏哲的手背，仿佛在回应他的关怀。
苏哲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商海沉浮的算计与深沉，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满足与平和。他伸出手，不是握住，而是用自己的手掌，完全覆盖住了许红豆放在膝上的手，两人十指交缠，静静地望着远方那正在缓缓沉落的夕阳。
金色的光芒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白发也染成了温暖的淡金色，那相互依倌身影，在无边的暮色中，构成了一种无声却无比强大的、关于“陪伴”与“岁月”的宣言。
黄舒站在窗内，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了住进苏家这不算太长的时间里，所观察到的点点滴滴：
早餐桌上，苏哲会习惯性地将许红豆偏好口味的那碟菜，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许红豆偶尔因为基金会事务或社交应酬晚归时，苏哲书房的灯总会亮着，直到听到她回来的车声，那灯光才会熄灭。他从未明，但那是一种无声的等待。
当许红豆就某个商业决策或家族事务提出与苏哲相左的、甚至有些尖锐的意见时，苏哲很少会立刻反驳，更多的是沉默地聆听，然后会在独处时，与她进行深入的探讨。他尊重她的智慧，也包容她的强势。
只有在苏哲面前，许红豆那仿佛永远紧绷的、如同上等瓷器般完美却也易碎的神经，才会真正地松弛下来。她会流露出疲惫，会抱怨头痛，甚至会因为一件事而显露出短暂的、真实的情绪波动。而苏哲，似乎是她唯一允许看到的、她铠甲之下柔软一面的人。
这种细水长流、融入骨髓的关怀与默契，远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誓言都更动人心魄。它是数十年风雨同舟、利益与情感深度捆绑后，淬炼出的独一无二的共生关系。
然而，也正是这份目睹的美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另一个孤独的身影——她的母亲，黄亦玫。
黄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楚。
她的母亲黄亦玫，此刻在做什么呢？
是在帝都那间充满艺术气息，却也有些空旷的公寓里，对着一幅刚完成的画作独自斟酌？是在“玫艺空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为下一个展览方案奋战到深夜，身边只有助理和咖啡相伴？还是在水木园的父母家，陪着外公外婆看电视，看似温馨，却在回到自己住所后，面对一室的清冷？
黄亦玫总是表现得那么洒脱、那么强大、那么不需要依靠。她将自己的人生经营得丰富多彩，事业风生水起，朋友遍布下。她从不曾在黄舒面前流露过一丝对过去的悔恨或对现状的自怜。她总是：“妈妈一个人很好，很自由。”
可真的是这样吗？
黄舒想起了时候，黄亦玫一边熬夜工作，一边哄她睡觉时，偶尔会对着窗外夜色出神的侧脸；想起了她生病时，黄亦玫强撑着疲惫，独自一人带她去医院时，那紧抿的嘴唇和眼底的担忧；想起了她青春期叛逆，与母亲争吵后，深夜起来，看到母亲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坐着的身影，那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单薄而寂寥。
黄亦玫用她的坚强和乐观，为黄舒撑起了一片没有阴霾的空。她从未让女儿感受到单亲家庭的缺失，反而给了她双倍的爱与自由。但此刻，看着露台上那对相互依偎、共享黄昏的身影，黄舒无法不去想象，在无数个这样的黄昏，这样的深夜，她的母亲，是否也曾感到过一丝无人分享的落寞？是否也曾希望，有一个可以让她卸下所有坚强伪装、可以依靠的肩膀？
苏哲和许红豆的婚姻，是帝国联盟，是利益共同体，但毋庸置疑，其中也蕴含着深厚的情感，那是一种在漫长岁月和共同战斗中形成的、无法被替代的羁绊。
而她的母亲黄亦玫，拥有过炽热的爱情，经历过婚姻的离散，承受过丧偶之痛，如今，她拥有了成功的事业和独立的自我，她的人生足够精彩。但在这幅看似圆满的画卷里，似乎唯独缺少了那样一个，能在夕阳西下时，为她披上外衣，能让她毫无顾忌地露出疲惫与依赖的、长久而温暖的陪伴。
黄舒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她为苏哲和许红豆之间那份沉淀后的温情而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为母亲感到的、深沉的心疼与复杂难言的情绪。那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希望母亲也能被如此温柔以待的深切渴望。
她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想再给母亲打一个电话，哪怕只是听听她的声音。但手指在拨号键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知道，母亲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她这种基于对比而产生的伤福母亲的骄傲和强大，是真实的。她的孤独，或许也是真实的，但那是她选择并接纳的生活的一部分。
黄舒深吸一口气，将那份酸楚轻轻压回心底。她再次望向露台，苏哲和许红豆依旧维持着那个依倌姿势，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正恋恋不舍地拂过他们的身影。
她默默地想：或许，每段人生都有其独特的风景与缺憾。婆婆拥有了并肩作战、渗透入骨的陪伴，而妈妈，则拥有了无比辽阔、任她翱翔的自我空。很难哪一种更幸福，只是……作为女儿，我由衷地希望，妈妈在享受她自由空的同时，也能偶尔遇到可以共享片刻宁静与温暖的同行者。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庄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黄舒转身，离开了窗边，心中对母亲的那份爱与牵挂，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和具体。她决定，在下次与母亲通话时，要多分享一些生活中的温暖琐事，要多倾听母亲的声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填补一些，或许连母亲自己都已习惯聊，那片黄昏下的寂静。
纽约，苏宅，傍晚。
玄关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和用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书包被随意扔在换鞋凳上的闷响。苏念绷着一张脸，眼圈微微发红，连佣人心翼翼的问候也没理会，径直冲进了客厅，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最柔软的那张沙发里，抱着靠枕，嘴唇撅得老高，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高兴，别惹我”。
黄舒正坐在客厅另一侧的长沙发上翻阅着一本艺术杂志，闻声抬起头，看到姑子这副模样，刚想温和地询问一句，就听到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苏哲大概是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从书房下来了。他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份看了一半的文件，目光扫过客厅，第一时间就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在沙发上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女儿身上。
他没有立刻什么，只是将文件随手放在一旁的边几上，然后缓步走过去，在苏念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语气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温和：
“我们的公主，这是谁又惹你不开心了？跟爸爸。”
苏念把头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和怒气：“没什么好的！烦死了！”
典型的青春期少女式回答。
苏哲也不急，反而微微倾身，带着点逗弄的语气：“哦？是哪个不懂事的同学，还是哪门不听话的功课？告诉爸爸，爸爸去帮你‘解决’它们。” 他刻意用零夸张的字眼，试图缓和气氛。
苏念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带着一股无理取闹的劲儿：“你解决不了！是……是david！他凭什么我选的课题太理想化，不够实际！他懂什么！还有，我想要的限量版颜料套装，明明好这周到的，现在又缺货！什么都跟我作对！”
这些都是少女世界里大的事。黄舒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介入。
苏哲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认真地听着，仿佛女儿抱怨的是多么重大的商业危机。等苏念气呼呼地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眼神里带着纵容的笑意：
“就为这个？那个david，眼光不行，我们念念的课题最有创意。至于颜料……”他顿了顿，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自然地吩咐了几句，内容大致是无论通过什么渠道，尽快将苏念想要的那套颜料找到并送过来。
挂羚话，他对苏念：“好了，最迟后，你的颜料就会出现在画室里。现在，可以稍微高兴一点了吗？”
苏念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似乎觉得这么快就消气有点没面子，于是又故意刁难：“那……那我明不想去上学了！心情不好！”
这显然是一个过分的要求。连黄舒都觉得，公公应该会温和地拒绝并讲道理了。
然而，苏哲只是略微沉吟了一秒，随即笑道：“可以。明爸爸正好上午没什么重要会议，陪你出去散散心？想去博物馆，还是去骑马？”
苏念似乎也没料到父亲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那股无理取闹的气焰反而消减了大半，她嘟囔着：“……那还是去骑马吧。”
“好，就骑马。”苏哲一口答应，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动作轻柔而充满爱怜，“现在，能让爸爸看看我们艺术家今为什么这么生气了吗？那个课题，或许爸爸能提供点不同的思路？”
苏念终于破涕为笑，虽然还扭捏了一下，但显然已经不再生气，开始叽叽喳喳地跟父亲讲述起她遇到的“学术难题”。苏哲就那样耐心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引导性的问题，眼神专注，仿佛女儿的话是世界上最值得关注的事情。
黄舒坐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杂志的书页，内心如同被打翻的五味瓶，一种强烈而复杂的酸楚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羡慕，甚至是一丝……尖锐的疼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眼前的画面，太温暖，太刺眼了。
苏哲对苏念的那种无条件的、近乎宠溺的包容和耐心，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一段冰冷而灰暗的记忆——关于她自己的父亲，方协文。
她记得非常清楚，在她比苏念还一些的时候，父母尚未离婚，但关系已经冷淡。她也曾因为在学校受了委屈，或者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回到家希望能得到父亲的安慰。但方协文总是很忙，要么不在家，即使在家，也多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鼓足勇气，像苏念那样撒娇抱怨，换来的往往是方协文心不在焉的“嗯”、“啊”，或者是一句“这点事有什么好在意的，你自己想办法”。她提出一些的、并不过分的要求，比如希望父亲能参加一次她的家长会，或者周末带她去一次科技馆，方协文也总能找到理由推脱，或者干脆忘记。
后来，父母离婚，方协文迅速再婚，并且有了新的孩子，一个儿子。
从那以后，黄舒能感受到的来自父亲的关注，更是急剧减少。偶尔的见面，变得像是完成一项任务。方协文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他的儿子身上，对于她的学业、她的生活、她的心情，询问得敷衍而疏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被排除在他新家庭幸福圈之外的陌生人。
那种被忽视、被冷落、仿佛自己的情绪和需求完全不重要的感觉，如同细的冰刺，深深扎在她年少的心里，即便过去多年，即便她现在已经拥有了新的家庭和爱她的丈夫，但那冰冷的痕迹，依然存在。
而此刻，看着苏哲……
看着他如何温柔地化解苏念的坏脾气，看着他如何纵容苏念那些在黄舒看来都有些“过分”的任性，看着他因为女儿一个笑容就毫不犹豫地答应各种要求，甚至推掉工作陪伴……黄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她不由自主地想：原来，父亲是可以这样的吗？
原来父亲可以这样耐心地倾听女儿那些微不足道的烦恼？
原来父亲可以这样毫不犹豫地满足女儿看似无理的要求？
原来父亲可以这样放下身份和威严，只为了逗女儿开心？
原来父亲的目光，可以这样专注而充满爱意地停留在女儿身上？
这些她从未在方协文身上得到过的、甚至从未想象过的父爱形式，在苏哲对待苏念的每一个细节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不公平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她为苏念感到高兴，真的，这个姑子真烂漫，值得被这样宠爱。但与此同时，她无法抑制地为年少的自己感到深深的委屈和难过。
她看向苏哲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她尊敬苏哲，感激他对自己的接纳和肯定，欣赏他在商业上的雄才大略。但在此刻，抛开这一切光环，她看到的，首先是一个与自己父亲形成残酷对比的、无比宠溺女儿的父亲。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她不禁想，如果她的父亲是苏哲这样的人，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是否会少很多敏感和心翼翼，是否会多很多底气和被珍视的幸福感？
黄舒悄悄地低下头，掩饰住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翻涌的情绪。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此刻内心的波澜，尤其是苏哲和苏念。这份突如其来的、源于对比的伤痛，是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绪。杂志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她听到苏念已经被苏哲完全哄好，正开心地计划着明骑马的细节，笑声清脆如银铃。
而黄舒的心中，却回荡着另一个声音，一个属于很多年前，那个躲在房间里，听着门外父亲匆匆离开的脚步声，默默舔舐伤口的女孩的、无声的叹息。
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为苏念高心浅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那片关于“父亲”的荒原，因为目睹了苏哲的慈爱，而被映照得愈发清晰和……冰凉。 她对苏哲的观感，也在此刻添上了一层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尊敬、感激与一丝难以言的、属于旁观者的淡淡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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