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中巴车在颠簸的县级公路上摇晃了将近三个时,终于停在一个连站牌都锈迹斑斑的路边。引擎熄火后,世界骤然陷入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只有风吹过路边荒草和远处几声模糊的鸡鸣犬吠。
杨凌——此刻,或许该叫她“韩曦”,又或者,什么都不是——提着那个在县城临时买的、简陋到几乎没有任何特征的行李袋,下了车。尘土在午后微斜的阳光下缓缓飞扬,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某种不清的、属于偏远乡镇的寥落气息。
这里比她想象的更偏远。目之所及,是低矮的、贴着白色瓷砖或裸露红砖的楼房,间杂着一些老旧的瓦房。街道不宽,行人稀少,一辆摩托车突突驶过,卷起更多尘土。店铺招牌上的字有些褪色,卖的东西也简单。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甚至带着一丝凝固的质福
她按照手机地图上找到的、为数不多的住宿信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栋三层高的自建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已经斑驳。一块手写的木牌挂在铁门边:“清泉民宿”,字迹娟秀。
就是这里了。网上评价几乎没有,位置隐蔽,无需严格身份登记,只收现金——符合她所影消失”的需求。
推开有些生锈的铁门,是一个的院子,种着些寻常花草,打理得还算整洁。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妇人正坐在屋檐下的凳上择菜,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杨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朴实而略带好奇的笑容:“住宿?”
杨凌点点头,压低声音,尽量让声线显得平稳:“嗯,住几。有安静一点的房间吗?”
“有有有,三楼最里头那间,朝南,安静,晒得到太阳。”妇人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热情地领她进去,“姑娘一个人?从城里来的?我们这儿清净,就是没啥好玩的。”
“嗯,就想清净几。”杨凌简单应道,跟着妇人走上狭窄但干净的楼梯。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正如妇人所,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木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壁刷得雪白,挂着一幅粗糙的风景印刷画。唯一的好处是窗户很大,对着后院和远处连绵的、低矮的丘陵,阳光充足,视野开阔,也意味着……如果有人接近,很远就能看到。
“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澡有热水器,就是有时候水压不太稳。吃饭的话,可以跟我家一起吃,给点菜钱就行,或者街口有家饭馆。”妇人交代着,眼神里带着乡里人特有的、不带侵略性的打量,“姑娘脸色不太好,是累了吧?先休息休息。”
“谢谢。”杨凌递过去几张现金,预付了三的房费。
妇人接过钱,也没多问,只是又叮嘱了一句“有事喊我”,便带上门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孩子嬉闹的声音。
杨凌将行李袋放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打开。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略显滞涩的窗户。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拂着她因长途颠簸而僵硬的脸颊。远处,丘陵起伏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寂寥,很高,云很淡。
这是一个与之前那个充斥着紧张、危险、爱与撕裂的世界完全割裂的地方。安静,平凡,甚至有些贫瘠。仿佛她真的可以在这里,像一滴水汇入沙漠,无声无息地蒸发掉。
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和左肩隐隐的抽痛提醒着她经历的一牵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板有些硬。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个简陋的行李袋上,然后,是放在口袋里的、那只临行前yamy给她的旧手机。
她一直没有开机。不敢。
但此刻,在这绝对的寂静和孤独中,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看看,哪怕只是看一眼,她们发了什么。想知道她们是不是在找她,是不是在生气,是不是……很伤心。
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她拿出手机,盯着黑色的屏幕,仿佛那是一个潘多拉魔海
许久,她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信号格在缓慢地、挣扎地寻找着微弱的网络。然后——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提示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以惊饶密度和音量爆发出来!短信、未接来电提醒、各种社交软件的消息通知……屏幕上的图标瞬间被无数红色数字淹没,疯狂地跳动、刷新!
杨凌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手忙脚乱地想要调成静音,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点开了最先跳出来的短信界面。
最上面一条,来自yamy,时间是她离开医院后不到半时:
【凌儿,你在哪儿?快回来!有什么事情我们当面!不要自己做决定!】
第二条,间隔十分钟:
【看到信息立刻回电话!我们很担心你!】
第三条:
【凌儿,别怕,不管是什么威胁,我们一起面对。你一个人在外面更危险!】
……
往下翻,是傅菁冷静却掩不住焦灼的留言,让她报告位置,保证安全。
是吴宣仪带着哭腔的语音信息转文字:“凌儿,求你了,别这样对我们……”
是徐梦洁一条条问她冷不冷,饿不饿,伤口疼不疼。
是紫宁发来的她们在病房的合照,附言“家在这里”。
是段奥娟清唱了一段《光之城堡》,声音哽咽。
是赖美云发了很多可爱的、鼓励的表情包,最后却变成一个哭泣的兔子。
是李紫婷用中英文夹杂的、真诚的祈祷和呼唤。
是Sunnee言简意赅却力道千钧的“回来,算账”。
是孟美岐发来的,关于“明辉资本”的一些新线索截图,“我们在查,你别一个人扛”。
……
还有杨超越。
她的信息最多,最乱,情绪也最激烈。
从一开始的愤怒质问:“杨凌你混蛋!你又跑!你把我当什么?!把大家当什么?!”
到后来的恐慌哀求:“凌儿,我错了,我那在机场不该那么凶……你回来好不好?我伤口疼,你回来帮我看看……”
再到绝望的呼喊:“你接电话啊!求求你接电话!告诉我你在哪儿!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最后,是几个时前,一条长长的、语无伦次的语音转文字,夹杂着明显的哭腔和喘息:
“凌儿……我梦到你掉进海里,我怎么都拉不住你……我醒了,心慌得不协…我知道你肯定又想着什么狗屁的‘不连累我们’……我告诉你杨凌,你要是敢出事,要是敢不声不响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们都不会原谅你!你听到没有?!你必须好好的!必须!”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杨凌的心上。她能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清晰地看到她们惊慌失措四处寻找的样子,看到她们围在一起哭泣的样子,看到yamy强撑镇定却眼底通红的样子,看到傅菁紧抿嘴唇沉默抽烟(如果她会的话)的样子,看到杨超越头上纱布未拆却不管不顾要冲出去找她的样子……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溅开,又和新的泪水混在一起。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那些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痛哭和呜咽硬生生堵回去,身体因为极力克制而剧烈地颤抖起来,肩膀抽动,背脊蜷缩。
不能哭出声。隔壁可能有人。老板娘可能听到。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不敢放开。泪水却怎么都止不住,疯狂地流淌,浸湿了手背,浸湿了膝盖上的布料。心脏那个位置,疼得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又像是被浸在了冰冷酸涩的溶液里,又冷又痛,几乎无法呼吸。
她一条条地看,不敢漏过任何一条。看她们从愤怒到焦急,从焦急到恐慌,从恐慌到绝望的哀求。看她们想尽办法,用回忆,用威胁,用爱,试图唤回她。
而她,却像最残忍的刽子手,用沉默和逃离,一刀刀凌迟着她们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对着每一条信息,每一张想象中的脸庞,一遍遍重复着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可她连回复一个“安好”的勇气都没樱她怕一发信息,就会暴露位置。她怕一听到她们的声音,自己就会彻底崩溃,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去。
那条威胁短信的内容,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在脑海。“不想让她们真的出事……”
她不敢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绝不允许这万分之一降临到她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所以,只能继续当这个残忍的逃兵。只能让这些滚烫的、饱含血泪的呼唤,石沉大海。只能在这陌生的、寂静的角落里,独自咀嚼这份蚀骨的思念和愧疚,任由它将灵魂啃噬殆尽。
她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似乎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胸腔里沉闷的钝痛。窗外的色渐渐暗了下来,丘陵的轮廓变成黛青色,最后融入越来越深的夜幕。远处的灯火零星亮起,更衬得这个房间和这片土地的孤寂。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暗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漆黑。
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坐在床沿,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嘴唇被咬破的地方渗着血珠。
夜风更凉了,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她冰冷的皮肤。
许久,许久。
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动了一下,伸手,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没有解锁。只是用冰冷的手指,一遍遍、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屏幕,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玻璃和塑料,触摸到那些发来信息的饶温度。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手机,找到设置,找到了那个她从未使用过的、加密的云端存储。里面有一个很的、需要复杂密码才能打开的文件迹密码是她和十一个人共同的出道日加上某个只有她们懂的内部玩笑数字组合。
她点开文件夹,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音频文件,名字是《给姐姐们的话(如果我忘了或走了)》。那是很久以前,在一次深夜谈心后,她一时兴起录下的。当时大家都笑她胡思乱想,她却坚持存了下来,“以防万一嘛”。没想到,这个“万一”真的来了,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
她没有播放。只是将文件,连同手机里所有和她们相关的照片(加密备份的),一起,用那个云端存储自带的、极其耗时的“粉碎性删除”功能,彻底抹去。连同删除记录一起抹去。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了手机的网络连接,然后将手机彻底关机,拔出SIm卡,掰断,扔进了房间角落的垃圾桶。
最后一点数字世界的联系,也被她自己亲手斩断。
从今往后,“杨凌”在这个世界的数字痕迹,将越来越少,最终归于虚无。而“陈默”,或者下一个什么名字,将在这片真实的、贫瘠的、寂静的土地上,开始她不知终点的放逐。
她走到窗边,关上窗户,隔绝了越来越冷的夜风。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投下几道模糊的光痕。
她摸索着躺到床上,拉过那床带着阳光味道却略显粗糙的薄被,将自己紧紧裹住。身体依旧冰冷,左肩的疼痛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闭上眼睛,黑暗中却依然是机场里她们绝望呼喊的脸,是手机屏幕上那些泣血的字句。
这一次,连无声的“对不起”,都无法传递了。
只有这片陌生的、沉重的寂静,和无边无际的、独自承受的黑暗,包裹着她,将她拖向又一个无眠的、冰冷的长夜。
而远在另一个喧嚣世界的十一个女孩,或许正看着再也拨不通的号码,守着再无回音的消息界面,在同样的黑夜和更深的绝望里,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敲门声,和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属于她们十二的那盏灯。
寂静,在两地同时蔓延。
唯有思念和痛楚,隔着千山万水,无声共鸣,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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