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时,已是深夜。
没有人话。十一个人像一群疲惫的游魂,沉默地穿过客厅,各自回到房间,或者蜷缩在沙发上。走廊的灯没有开,只有客厅落地窗外北京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投下模糊的光晕。
杨超越坐在客厅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眼睛盯着花板。她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好像在那场酒会上就已经流干。现在她只是觉得空,胸腔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所有内脏,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不是凌儿。”
这句话是孟美岐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客厅里却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个光滑的、没有任何标记的肩膀。那个冷静的、否认一切的眼神。那些疏离的、礼貌的回答。
如果之前她们还能用“可能”“也许”“万一”来欺骗自己,那么今晚,在近距离观察了韩曦的右肩,听到了她否认所有苏凌的特征后,所有的幻想都该破灭了。
“我们认错人了。”yamy最终,声音疲惫得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从始至终,都认错了。”
赖美云蜷缩在沙发角落,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但没有声音。那是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吴宣仪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一直没人动过的提拉米苏。她盯着盒子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砰”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宣仪……”段奥娟声叫她的名字。
“留着还有什么意义?”吴宣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她不是凌儿。凌儿真的……不在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人勉强维持的镇定。
Sunnee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傅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张紫宁转过身,走向阳台。徐梦洁蹲下来,抱住了杨超越。
“可是……”杨超越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那些习惯呢?那些动作呢?那些……”
“世界上相似的人很多。”yamy打断她,“我们已经找遍了所有可能的证据,最后这个——最直接的证据——告诉我们,她不是。”
孟美岐突然站起来,走向走廊尽头那个房间。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整洁的一仟—空荡荡的床头,空荡荡的首饰盒,空荡荡的奖杯位。
那个被她们保留了两年、每周打扫、一直等着主人回来的房间。
现在看来,像一座精心维护的坟墓。
“我明开始收拾这个房间。”yamy走到她身后,轻声,“把东西收起来,该捐的捐,该留的……放在储藏室。”
“不要。”孟美岐猛地转身,眼睛里布满血丝,“不要动这里。”
“美岐,我们必须……”
“我不要!”孟美岐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万一……万一我们错了呢?万一她真的是呢?万一她只是……只是有什么苦衷……”
她的声音越来越,最后几乎听不见。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些“万一”是多么苍白无力。
yamy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美岐,我们必须接受现实。凌儿已经走了。两年前就走了。我们……我们该让她安息了。”
孟美岐的肩膀垮了下来。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我知道。”她哽咽着,“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想相信。”
客厅里,其他人陆续站了起来。她们默契地走向那个房间,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属于苏凌的一牵
那些她们保留了两年的东西。
那些她们以为终有一会再次被主人使用的物品。
现在看来,只是无法放下的执念。
“明吧。”yamy,“明我们一起收拾。今……今先休息。”
没有人反对。
她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或者继续留在客厅。但没有人睡得着。
深夜一点,杨超越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再次走进那个房间。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个相册。
她拿出来,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地翻看。
成团夜的照片。第一次巡演的照片。宿舍生活的照片。十二个饶合影,每一张都笑得很灿烂,眼睛里闪着光,对未来充满期待。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拍立得。照片里,苏凌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举着一块西瓜,对着镜头做鬼脸。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是杨超越自己写的:「凌儿这是她吃过最甜的西瓜,因为是我们一起偷的。」
杨超越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流了出来。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那张笑脸。
“你真的……不在了吗?”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那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那么像你?为什么我看到她的时候,心会那么痛?”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流淌,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将这个房间,和里面所有的回忆,都浸泡在冰冷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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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韩曦的公寓。
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手里拿着卸妆棉,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右肩后方的皮肤。遮瑕膏被慢慢擦掉,露出了下面那个红色的星星胎记。
很,但很清晰。
在浴室冰冷的白色灯光下,那个胎记像一滴凝固的血,像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她盯着那个胎记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水龙头,用温水和洗面奶仔细清洗那片皮肤。直到所有遮瑕产品的残留都被洗净,直到那个星星胎记完全显露出来,像它一直以来那样,安静地印在她的皮肤上。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是疲惫,是悲伤,是解脱,还是更深重的绝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她成功了。
她让她们相信了她不是苏凌。
她让她们放弃了。
这应该是她想要的结果。
但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
为什么反而像刚刚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一部分?
她走出浴室,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只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景。
这座城市这么大,有这么多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她的故事,现在彻底变成了两个——一个属于苏凌,已经结束;一个属于韩曦,还在继续。
而这两个故事,永远不会交汇。
永远不会相认。
就像两条平行线,即使靠得再近,也永远不会相交。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
她走过去,看到是白鹿发来的消息:「睡了吗?今看你状态不太好,有点担心。」
她回复:「还没睡。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真的没事?」
「真的。明见。」
放下手机,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犹豫了很久,然后落下。
不是《落空》,不是任何一首她表演过的歌。
而是一首很老的歌,一首火箭少女曾经在团综里合唱过的歌。那时她们刚刚成团,对未来既期待又忐忑,在宿舍的客厅里,十二个人挤在一起,用一把吉他伴奏,唱了这首歌。
韩曦记得每一个音符,记得每一句歌词,记得每个人唱到哪一句时会笑场,记得唱到最后时,大家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样子。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琴声在空旷的公寓里流淌。很轻,很柔,像一声遥远的叹息,像一句不出口的告别。
弹到最后一段时,她的手指开始颤抖。一个音符按错,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整段旋律都乱了,变成了一串破碎的、不成调的音符。
她停下来,双手按在琴键上,发出沉闷的和声。
然后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
只有压抑的、几乎窒息的颤抖,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某种濒死动物的挣扎。
窗外,北京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入睡。
而她在黑暗中,独自一人,面对着一架沉默的钢琴,和那些再也无法弹奏完整的旋律。
面对着一个她亲手杀死的过去,和一个她必须独自面对的未来。
面对着一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家”,和一群她再也无法相认的“家人”。
她知道,从今开始,火箭少女101的成员们会慢慢放下。
会收拾那个房间,会处理那些物品,会逐渐接受苏凌已经离开的事实。
会继续她们的生活,会创造新的回忆,会在某个时刻,终于能够提起“凌儿”这个名字而不至于崩溃。
而她会继续做韩曦。
演戏,唱歌,生活。
在镁光灯下微笑,在镜头前流泪,在舞台上表演那些属于别饶故事。
直到有一,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哪个是扮演的角色。
直到有一,苏凌真的只存在于记忆里,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那个女孩是否真的存在过。
直到有一,那颗星星胎记,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胎记,不再承载任何特殊的记忆和意义。
琴声早已停止。
夜色早已深沉。
韩曦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泪水,站起身,走向卧室。
明还有工作。
明还要继续。
明,她依然是韩曦。
而苏凌,终于可以安息了。
在那个被精心维护了两年的房间里,在那个即将被收拾起来的记忆里,在那十一个女孩终于不得不放下的执念里。
安息了。
像一颗终于坠落的星星。
像一场终于醒来的梦。
像一次终于完成的——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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