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年节的喜庆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一场春雪又为紫禁城披上了银装。
雪后初晴，空气清冽。
承乾宫院内，几株梅花树正值盛放，红梅映雪，非常好看。
泠雪披着一件银狐毛滚边的青色斗篷，站在廊下，看着太监们心翼翼地清扫庭院中的积雪。琥珀捧着一个手炉站在她身后。
“娘娘，外头冷，还是进屋里暖和吧。”
琥珀轻声道。
泠雪摇摇头，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无妨，这雪后的空气干净。让人折几枝开得好的红梅，给华妃和慧答应那各送一瓶去，就是本宫瞧着喜庆，给她们添点春意。”
“是。”
琥珀应下，吩咐宫女去办。
这时，安陵容带着一身寒气从宫外走来，见到泠雪在廊下，连忙加快脚步上前行礼：
“臣妾给娘娘请安。娘娘怎么站在风口里？”
“出来透透气。”
泠雪看着她冻得微红的脸颊，问道：
“这么早过来，可是字练完了？”
安陵容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双手奉上，眼中带着期待：
“回娘娘，臣妾临摹了您上回指点的那篇《洛神赋》，请娘娘过目。”
泠雪接过，展开细看。纸上的字迹虽仍显稚嫩，但笔画间已有了些许骨架风韵，进步明显。
她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
“嗯，结构稳当多了，笔力也见长。不错，没白费功夫。”
安陵容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欣喜的笑容，如同得了莫大的褒奖：
“都是娘娘教导有方。”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是你自己肯下功夫。”
泠雪将字卷递还给她：
“拿去收好。今日不讲新帖，你把《诗经》里《蒹葭》一篇背来听听，你的理解。”
“是。”
安陵容敛衽应道，稍稍平复心情，便开始低声吟诵：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声音清越，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婉。背诵完毕，她略一思索，阐述着自己的理解，虽不似大家闺秀那般引经据典，却也能抓住“可望难即”的意境，言语间透着一股认真的灵气。
泠雪静静听着，不时微微颔首，或简短点拨一两句。
阳光透过梅枝，洒在两人身上，一教一学，气氛宁静而融洽。
与此同时，翊坤宫内，年世兰正对着内务府新送来的几匹浮光锦挑挑拣拣，嘴里嘟囔着：
“这颜色太艳了……这个又太素了……就没有又鲜亮又不扎眼的吗？”
颂芝在一旁笑道：
“娘娘，昭贵妃娘娘不是给了咱们两匹苏杭新进的软烟罗吗？奴婢瞧着那匹湖蓝和杏黄的就不错，又雅致又贵气。”
年世兰眼睛一亮：
“对呀。还是昭姐姐有眼光，就那两匹了，赶紧让绣房给本宫裁两身新衣裳。要最新式的样子。”
她如今得了泠雪的“真传”，在穿衣打扮上，也开始追求“低调的奢华”，不再像以往那般一味堆砌华丽。
景仁宫里，宜修正看着内务府呈上的女学试点的简报。简报上写着，首批入学的五十余名女子，多数已能认写百余常用字，简单记账，女红技艺亦有提升。
宜修唇角微扬，对剪秋道：
“看来昭贵妃这法子，倒真有些效用。告诉内务府，按计划拨付第二笔银钱，让下面的人用心办差，不得懈怠。”
长春宫偏殿，甄嬛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
流朱在一旁低声道：
“主，听慧答应如今常往承乾宫跑，昭贵妃娘娘亲自教她读书写字呢，连皇上都夸她进益了。”
甄嬛执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目光落在棋盘上，幽深难测。
安陵容的“得宠”，她并不十分意外，甚至乐见其成，毕竟陵容与她交好。但昭贵妃对安陵容如此尽心尽力地栽培，却让她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想起秋狝时泠雪那惊艳的一箭，想起皇上对她无条件的信任，再想到自己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的处境，心中警铃大作。
养心殿内，胤禛批阅着奏折，苏培盛悄声禀报着后宫的这些琐碎动静。听到泠雪赏梅、教安陵容读书，皇后关注女学进展，他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后宫如此平静，各有事做，甚好。尤其是皎皎，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这让他颇为欣慰。
他放下朱笔，对苏培盛道：
“告诉内务府，承乾宫用度一应照旧，昭贵妃若有什么需要，不必回朕，直接拨付。”
“嗻。”
春雪渐渐消融，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点点新绿。紫禁城表面上一派祥和，底下却各有各的忙碌。
承乾宫内，安陵容背完了《蒹葭》，正听泠雪讲解其中比兴手法的妙处。
窗外，折梅的宫女捧着插好的红梅瓶，轻手轻脚地送往翊坤宫和延禧宫。
泠雪讲完一段，端起温热的杏仁茶喝了一口，看着安陵容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忽然问道：
“陵容，若有一，你学有所成，最想做什么？”
安陵容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轻声道：
“臣妾不敢奢望学有所成，只愿……能永远陪在娘娘身边，伺候娘娘，为娘娘分忧。若真能多懂些道理，将来……或许也能像娘娘教导臣妾一般，帮助其他如臣妾当初一样懵懂无助的女子，哪怕只是让她们多认几个字，多明白一点事理，也是好的。”
她这话得诚恳，眼中带着对泠雪全然的依赖与敬仰。
泠雪看着她，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只道：
“有心便好。路要一步一步走。”
帮助他人？泠雪心中暗忖，这深宫之中，自保已是不易，谈何助人？
安陵容此刻的赤诚或许是真，但未来的路还长。不过，有这份心，总比只知争宠夺利强。
她望向窗外，枝头一滴水珠恰好滴落，渗入泥土。
严冬已过，万物复苏，一切即将随着春的到来，进入新的阶段。而她播下的种子，是否真能在这看似肥沃实则险恶的土壤中，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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