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冷宫正屋内，油灯的光焰不安地跳动着，将慕容氏那张扭曲而苍老的面孔映照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怀中那块残破的凤纹布料，浑浊却异常清醒的眼睛里，燃烧着对皇后慕容婉滔的恨意，那恨意如此纯粹，甚至暂时压过了她对萧绝的敌视。
萧绝站在原地，易容褪去后的脸庞在昏暗光线下棱角分明，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牢牢锁定在慕容氏身上。他没有打断她的咒骂，只是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碎石，投入他早已波澜暗涌的心湖。
“她害怕了？”萧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冷冽，“她害怕你动用邪术，会牵连到她儿子？所以她才去‘提醒’我母妃？这不通！如果她真的惧怕牵连，更应该阻止你，或者将此事揭发！”
“阻止？揭发？”慕容氏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勐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灰尘落在肮脏的草褥上，“她敢吗？！没有哀家，没有慕容家在她背后撑着，她那个皇后之位坐得稳？她儿子的太子之位能那么顺当？她比谁都清楚，哀家和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哀家倒了，她也别想独善其身！”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看透一切的讥讽光芒：
“你以为她那是好心？呸！她那是算计！是比哀家更阴险的算计！”
慕容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在这空旷的破屋里回荡：
“她早就看出了先帝对德妃那个贱人、对你这个杂种的那点心思！她也怕！怕先帝真的昏了头，废长立幼！但她自己不敢动手！她要在先帝面前维持她那个‘贤良淑德’的假样子！她要在朝臣面前扮演母仪下的角色！”
“所以，她就想到了哀家！她知道哀家恨德妃入骨！她知道哀家为了宸儿的皇位什么都做得出来！”慕容氏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极其怨毒的表情，“她跑来‘提醒’德妃？呵呵呵……她那是提醒吗？她那是催命符！她是在告诉德妃，有人要对她下手了！她是在逼德妃警惕，逼德妃有所动作！”
萧绝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慕容氏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咧开嘴，露出一个残缺而恶毒的笑容，仿佛很满意他的反应：
“没错！她就是想让德妃那个蠢货在惊慌失措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最好是能抓到哀家什么把柄，跟哀家拼个鱼死网破！到时候，不管是谁赢谁输，死的都是她的眼中钉！她就可以干干净净地坐在凤仪宫里，看着我们斗得两败俱伤，她和她儿子……坐收渔翁之利！”
“借刀杀人……”萧绝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让他嵴背发凉。他之前猜测过皇后的“警示”可能别有用心，却没想到，其算计竟然如此深沉，如此歹毒！她不仅仅是在利用母妃的死，她甚至是在主动推动、加速母妃的死亡！她是要用母妃的血，既除掉太后这个可能不够“听话”的姑母，又除掉德妃这个潜在的威胁！
好一个一石二鸟！
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比起太后那赤裸裸的、源于嫉妒和权欲的恶毒，皇后这种隐藏在“警示”面具之下、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冰冷算计，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看明白了吧？杂种！”慕容氏看着萧绝那震惊而冰冷的脸色，发出畅快而扭曲的笑声，仿佛将自己拖入地狱的同时，能拉上皇后一起，让她感到无比的快意，“你以为皇后是什么贤德菩萨？她才是藏在最深处的毒蛇！哀家至少恨得明明白白！她呢？她一边享受着哀家和慕容家给她带来的一切，一边却在背后打着卸磨杀驴的算盘！她比哀家……更该死！”
她猛地向前探身，枯瘦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死死盯着萧绝，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恶意：
“去啊！去找她啊！去问问你那个‘好’皇嫂！问她当年为什么要多那句嘴！问她是不是早就盼着德妃死！盼着哀家倒台！你去看看……她那张永远戴着假面的脸，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萧绝站在那里，如同被冰封。慕容氏的话，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沾满了污秽的钥匙，勐地捅开了他认知中最后一道封锁的闸门。过往与皇后相关的种种细节，那些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刁难，那些在皇帝面前恰到好处的“劝解”，那些对萧宸若有若无的压制……此刻都像是找到了注解，串联成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他一直以为，皇后是太后的附庸，是明确的敌人。
却从未想过，这条看似依附的毒蛇，早已磨亮了毒牙，不仅盯着敌人，也随时可能反噬其主！
云芷站在萧绝身侧，同样听到了这骇人听闻的指控。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她轻轻拉了拉萧绝的衣袖，低声道：“殿下，簇不宜久留。”
慕容氏见状，发出更加猖狂而凄厉的笑声，仿佛已经看到了她所期待的、兄弟阋墙、宫廷再次血雨腥风的未来：
“走吧！走吧！去找她！去撕下她那层假皮！哀家在下面……等着你们！哈哈哈哈——”
那疯狂的笑声如同附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两人，直到他们退出那间破屋，重新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那歇斯底里的声音隔绝在内，依旧在耳边隐隐回荡。
院外，暮色已沉，最后一抹光被黑暗吞噬。冷宫的死寂与寒冷，如同潮水般重新将他们包围。
萧绝站在荒草丛生的院落中，抬头望向皇宫中心的方向，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不再是单纯的仇恨，而是沉淀下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决意。
太后的坦言，像是一瓢滚油，浇在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上。
皇后的真面目，似乎已露端倪。
但这潭浑水之下，是否还隐藏着更大的旋涡？
比如，那个始终隐于幕后，提供了邪术，见证了这一切的……国师玄玑？
真相的拼图，还缺着最关键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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