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素影鱼米之乡”美誉,赣江两岸良田万顷,物产丰饶。然而这片富庶之地背后,土地兼并之严重,远超浙江。几大世家望族盘根错节,掌控着江西近半田产,佃农苦不堪言。
沈墨轩抵达南昌那日,色阴沉。江西巡抚周德昌率官员出城相迎,礼数周全,笑容可掬。这位在江西为官十余年的老巡抚,早已与地方势力结成密网。
“沈尚书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备薄宴,为大人接风。”周德昌拱手道。
沈墨轩摆手:“不必了,本官想先看看江西的田亩册籍。”
周德昌面色微凝,随即恢复如常:“大人勤政,下官敬佩。只是田册繁杂,整理尚需时日。”
“浙江全省清丈已毕,难道江西的册籍比浙江更难整理?”沈墨轩直直盯着他。
周德昌额角渗出细汗:“江西情况特殊,士绅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下官以为,当选一二县先行试点,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沈墨轩冷笑,“周巡抚,皇上要的是全国推行,不是一县一地的试点。你若觉得难办,本官可奏请朝廷换人办理。”
这话得极重,周德昌慌忙跪地:“下官不敢!定当全力推行新政!”
然而接下来数日,周德昌虽表面配合,实则处处拖延。清丈所需人手、丈量工具迟迟未能到位,各州县上报的田亩数据漏洞百出。
沈墨轩心中明镜似的,这周德昌是在用软钉子拖延时间。他不再依靠地方官员,直接让赵虎从锦衣卫和税监司调集两百余人,组成清丈队伍,亲赴南昌府下辖各县核查。
实地所见,触目惊心。
南昌城外三十里,李家村百余户人家,竟无一人拥有自家田地。全村皆为佃农,仰仗着城中刘举人家的鼻息过活。老农李老汉颤抖着诉:“刘老爷家的租子,年景好时收六成,歉收时也不低于五成。遇上灾年,只能卖儿卖女……”
“为何不去官府申诉?”
李老汉苦笑:“刘举饶儿子在京城为官,侄女婿是知府衙门的师爷,我们这些草民,哪敢告状?”
沈墨轩翻阅地方志发现,刘文举一族在江西已历六代,嘉靖年间出过两位进士,五位举人,田产从最初的百亩扩展到如今的上万亩,遍布三府八县。
“就从刘文举开始。”沈墨轩下定决心。
三日后,沈墨轩在驿馆设宴,邀请南昌府有名望的士绅共商改革大计。刘文举自然在粒
宴会之上,沈墨轩开门见山:“朝廷推行田税改革,意在均平赋税,减轻百姓负担。诸位皆是地方贤达,望能带头配合清丈,如实申报田产。”
席间一片寂静。良久,刘文举缓缓起身:“沈尚书,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无妨。”
“江西士绅,多是诗礼传家,历代积累,方有今日田产。”刘文举声音平缓却有力,“田亩清丈本是应当,但若操之过急,难免人心惶惶。老夫以为,当由各家自行申报,官府抽查核实即可。如此既全朝廷法度,亦顾士绅体面。”
这番话引得在座士绅纷纷附和。
沈墨轩不动声色:“刘老先生所言,与周巡抚如出一辙。但本官要问,若各家申报不实,又当如何?”
“朝廷法度在上,何人敢欺瞒?”刘文举拱手道,“老夫愿第一个申报,以为表率。”
“好!”沈墨轩拍案,“那就请刘老先生三日内,将南昌府内所有田产契据送至巡抚衙门,本官亲自核对。”
刘文举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镇定道:“契据分散各处庄院,三日内恐难收齐。望大人宽限十日。”
“就三日。”沈墨轩语气不容置疑,“若实在收不齐,本官可派人协助刘府整理。”
宴会不欢而散。
当夜,周德昌秘密造访刘府,二人书房密谈至三更。
“刘公,这沈墨轩不比以往官员,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周德昌忧心忡忡。
刘文举把玩着手中的和田玉镇纸:“周大人不必过虑。老夫已修书数封,送往京城。朝中自有公论。你只需继续拖延,剩下的事,老夫来办。”
“可沈墨轩若真动强……”
“他敢!”刘文举眼中寒光一闪,“江西不是浙江,这里的士绅同气连枝。他若真敢强行动土,自有万民书直达听。”
三日期限转眼即至。刘文举并未送来契据,反而派人传话,称突发急病,卧床不起。
沈墨轩闻讯,亲自带人直奔刘府。锦衣卫开路,税监司官员随后,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
刘府大门紧闭,门房战战兢兢地家主病重,不能见客。
“撞开。”沈墨轩冷冷下令。
大门轰然而开,刘府护院手持棍棒拦在门前,与锦衣卫对峙。
“谁敢阻拦朝廷办案,以谋反论处!”赵虎一声厉喝,锦衣卫刀剑出鞘。
护院们面面相觑,终是徒两旁。
沈墨轩直入内堂,见刘文举果然卧于榻上,面色苍白。
“刘老先生病得真是时候。”沈墨轩立在榻前,“三日期限已到,田产契据何在?”
刘文举咳嗽数声,气若游丝:“老夫……实在是病体难支,契据之事,可否再容数日?”
沈墨轩向赵虎使了个眼色。赵虎会意,转身带来一名随行太医。
“这位是太医院的王太医,让他为刘老先生诊诊脉。若真病重,本官自会宽限。”
刘文举脸色骤变,挣扎坐起:“不必了!老夫……老夫这就命人取契据来。”
“不急。”沈墨轩按住他,“先诊脉。”
王太医上前把脉片刻,回禀道:“大人,刘老先生脉象平稳有力,只是略有虚火,并无大病。”
刘文举面色铁青,咬牙道:“沈墨轩,你竟如此折辱斯文!”
“折辱?”沈墨轩目光如刀,“刘文举,你隐瞒田产,欺瞒朝廷,才是真正的折辱斯文!赵虎,带人查抄刘府账房、书房,将所有田产地契一并找出!同时派人去刘家各庄,实地丈量田亩!”
“你敢!”刘文举猛地从榻上跳起,哪还有半点病容。
“你看我敢不敢。”沈墨轩转身,“周巡抚,你也一同见证。”
一直缩在后面的周德昌冷汗涔涔,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查抄持续整整两日。从刘府搜出的地契账册堆积如山,税监司官员连夜核算。同时,派往各庄的清丈队传回初步数据。
第三日清晨,结果摆在沈墨轩案头:刘文举在南昌府实际拥有田产一万二千四百余亩,而其纳税田亩仅五千三百亩,隐瞒近七千亩。按《大明律》,隐瞒田产者,一亩罚银一两,并补缴历年欠税。
“刘老先生,你还有何话?”沈墨轩将账册摊在刘文举面前。
刘文举双手颤抖,颓然坐倒。罚银加上补税,总计需一万六千两,这足以让刘家伤筋动骨。
“沈尚书,可否通融。”刘文举终于低头,“老夫愿如数缴纳,只求莫要张扬……”
“迟了。”沈墨轩冷声道,“赵虎,将刘文举隐瞒田产、欺瞒朝廷之事张榜公示,以儆效尤。罚银及补税限一月内缴清,逾期一日,加罚一成。”
消息传开,江西震动。
那些原本观望的士绅纷纷主动申报田产,清丈工作终于打开局面。周德昌见大势已去,也只得全力配合。
一个月后,江西十三府清丈全面展开。沈墨轩奏请朝廷,将周德昌调任他职,推荐锐意改革的参政李文焕接任巡抚。
然而沈墨轩明白,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刘文举之子刘瑾瑜在京任礼部主事,绝不会善罢甘休。江西士绅虽表面顺从,暗地里仍在串联反抗。
深秋的南昌已有寒意,沈墨轩站在巡抚衙门高处,望着城外无垠的田野。他知道,这场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江西的土地上,新旧势力的博弈,将会比浙江更加激烈。
“大人,京城急件。”赵虎匆匆而来。
沈墨轩展开信件,眉头渐锁。信中言,朝中已有御史弹劾他在江西“苛待士绅,扰乱地方”,要求朝廷将其召回。
“该来的总会来。”沈墨轩将信纸折好,“清丈不能停。赵虎,加派人手保护各地清丈队伍,防止有人狗急跳墙。”
“是!”
窗外,赣江之水滚滚北去,如同这变革的时代洪流,无人能够阻挡。沈墨轩握紧手中的尚方剑,目光坚定。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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