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刚走上正轨，边关的急报就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朝堂上。
八百里加急送进京时，还没亮。信使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出血，一路冲进皇宫，跪在殿外喊出那句话：“蒙古俺答部五万骑兵南下，已破独石口，蓟镇告急！”
早朝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封急报，指节发白。大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几个老臣粗重的呼吸声。
“都吧。”皇帝的声音很沉，“怎么办？”
兵部尚书李成梁第一个站出来。这老头年过六十，但腰板挺得笔直，话像打雷：“打！必须打！皇上，蒙古人这是看咱们推行新政，以为朝廷软弱可欺！不把他们打疼了，往后年年都来！”
“怎么打？”有人问。
“戚继光就在蓟镇，”李成梁，“让他领兵出战。宣府、大同的兵马也可以调过去，三镇合兵，不少于八万人，够跟俺答部拼一场！”
几个武将纷纷点头。
这时沈墨轩站出来了。
“皇上，”他先施了一礼，“臣以为，能不打最好不打。”
“嗯？”皇帝抬眼看他。
“打仗要花钱，”沈墨轩得很直接，“很多钱。粮草、军械、马匹、抚恤，一场大战打下来，少一百万两银子。国库现在虽然有点积蓄，但这是改革的本钱。花在战场上，新政怎么办？”
李成梁“哼”了一声：“沈尚书，照你这么，边关就不用守了？蒙古人打过来，咱们开门迎客？”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墨轩转向他，“李大人，仗要打，但要算清楚账。打了这一仗，能保几年太平？如果打完了，明年他们又来，咱们是不是年年都要打？国库经得起这么耗吗？”
“那你怎么办？”李成梁瞪着眼睛。
“先谈。”沈墨轩，“派使者过去，看看他们要什么。能谈妥最好，谈不妥再打也不迟。”
“谈个屁！”李成梁爆了粗口，“蒙古人要是肯讲道理，还能叫蒙古人？沈尚书，你这是在误国！”
两人在大殿上吵起来。一个要打，一个要谈；一个打仗是保家卫国，一个打仗是劳民伤财。
其他官员也分成两派。武将大多主战，文官里改革派的多主和他们怕战事一起，改革就得停下。
皇帝一直没话。等两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传旨戚继光，”皇帝，“让他据险固守，没有朕的旨意，不准擅自出战。”
沈墨轩松了口气。
“再派使者去蒙古，”皇帝接着，“问问俺答，他到底想要什么。”
使者是三后出发的，回来得很快，七就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很。
“皇上，俺答，要咱们开放边市，准他们用马匹、毛皮换盐铁茶布。”使者跪在殿上，声音发颤，“还要，每年给他们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粮食，是‘抚慰’。”
“放他娘的狗屁！”李成梁当场就骂开了。
皇帝的脸也沉了下来。
开放边市可以商量，但每年白送十万两银子、十万石粮食？这是纳贡，是屈辱。
“他还，”使者头埋得更低，“要是不同意，就打到北京城下，亲自来取。”
大殿里一片死寂。
许久，皇帝站起身。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御阶上下来，走到大殿中央。
“打。”皇帝只了这一个字。
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到蓟镇：命戚继光为平虏大将军，统率蓟镇、宣府、大同三镇兵马，迎击蒙古。
仗要打了，沈墨轩也就没再什么。他清楚，这个时候再和谈，就是找骂。
户部上下忙疯了。调粮、调银、调军械，所有事都压在一起。沈墨轩三没回家，吃住都在衙门里。玉娘让人送了两次换洗衣服，顺便捎来一句话：“注意身子。”
第四晚上，沈墨轩刚在值房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李文昌就急匆匆闯进来。
“大人，出事了！”
沈墨轩一个激灵坐起来：“怎么了？”
“戚将军那边来急报，军粮不够。”李文昌把文书递过来，“咱们十前发过去的十万石粮食，只到了七万石。有三万石，在路上被换了。”
“换了？”沈墨轩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换成沙子？谁干的？！”
“押粮官叫周德全，兵部的郎郑”李文昌，“已经查清楚了，他在路上把粮食卖了，赚的银子自己吞了，然后往粮袋里装沙子充数。”
沈墨轩气得手发抖。前线在打仗，士兵在拼命，居然有人敢贪军粮！
“人呢？”他问。
“还在押粮回来的路上，明到通州。”
“抓！”沈墨轩一巴掌拍在桌上，“赵虎！带锦衣卫去，一到通州就抓！直接押进诏狱！”
“是！”赵虎领命去了。
周德全被抓的消息，第二就传遍了京城。兵部几个跟他有来往的官员吓坏了，有的主动来找沈墨轩坦白，有的连夜销毁账本。
沈墨轩没工夫一个个追究。他现在愁的是那三万石粮食，前线缺粮，军心不稳，这事比抓十个周德全都急。
玉娘是下午来的户部。她没让人通报，直接进了值房，手里提着个食海
“先吃饭。”她把食盒放在桌上。
沈墨轩哪有胃口，摇摇头：“前线等着粮食，我吃不下。”
玉娘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粮食的事，我有办法。”
沈墨轩抬眼：“什么办法？”
“朝廷的粮食不够，可以买。”玉娘得很平静，“江南的粮商手里有存粮，而且不少。让他们卖粮给朝廷，他们肯定愿意。”
“可江南到边关，路途太远……”
“让他们自己运。”玉娘打断他，“朝廷出钱买粮，再出一笔运费。粮商有利可图，自然乐意。而且他们常年走漕运，有船队，悦比朝廷还快。”
沈墨轩眼睛亮了。这办法他怎么没想到？
“来得及吗？”他问。
“我认识几个大粮商，”玉娘，“现在写信，快马送到江南，最多五他们就能开船。走运河到通州，再转陆路去蓟镇，十五能到。”
“十五……”沈墨轩算着日子，“前线还能撑十五吗？”
“让戚将军省着点吃，”玉娘，“再想办法从附近州县调一些应急，应该能撑到。”
沈墨轩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猛地转身：“好！玉娘，这事交给你办。需要多少银子，从户部支。只要粮食能到，价钱好！”
玉娘点点头，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了一句：“饭在桌上，记得吃。”
玉娘办事果然利索。
她当就写了五封信，派人快马送去江南。三后回信来了，五个粮商都答应，合计能出粮四万石，比丢的还多一万石。
船队第七就从扬州出发了。玉娘亲自到通州码头盯着，看着粮船一艘艘靠岸，卸货，装车。车队浩浩荡荡往北走，扬起漫尘土。
第十五下午，第一批粮食送到蓟镇。
戚继光亲自到营门口接。看着一车车粮食运进来，这员老将眼睛有点红。他拉住押粮官：“回去告诉沈尚书和沈夫人，戚继光记着这份情！”
粮食到了，军心稳了。戚继光没再耽搁，第二就出兵。
仗打了三。具体怎么打的，捷报上写得很简单：诱敌深入，伏兵四起，斩首三千，俘获牛羊马匹无数。
但京城里传得神乎其神。戚继光用火器营打头阵，蒙古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死了一半；蓟镇骑兵从侧翼包抄，把蒙古人逼进了山谷；俺答本人差点被俘，最后只带着几百亲兵逃了。
捷报传到京城那，正好是中秋节。皇帝大喜，下令全城张灯结彩，庆祝三。
戚继光封了太子太保，赏银万两。沈墨轩也加封太子少保，虽然是个虚衔，但也是个荣耀。
庆功宴上，人人脸上带笑。只有沈墨轩笑不出来。
他坐在席上，看着那些推杯换盏的官员，心里想着别的事：周德全为什么敢贪军粮？因为监管不严。为什么粮食运送这么慢？因为流程太繁琐。为什么前线一缺粮就慌？因为应急机制没樱
这些问题不解决，下次打仗还得出乱子。
庆功宴后第三，沈墨轩上晾奏折。
不是请功，是请改——改革军制。
奏折里写了三条：第一，整顿后勤，军粮军械的采购运输要专人负责，加强监督；第二，改革军饷，银子直接发到士兵手里，不经过将领；第三，训练新军，招募年轻农民，严格训练。
奏折一上，朝堂又炸了。
这次反对的不是文官，是武将。
“沈尚书，你管好你的户部就行了，军中的事你懂什么？”话的是宣府总兵王守义。这人五十来岁，满脸横肉，话粗声粗气。
沈墨轩看着他：“王总兵，我不懂打仗，但我懂管钱。军饷发不到士兵手里，士兵没饭吃，这仗怎么打？”
“军饷一直都是这么发的！”王守义，“将领带着银子，到了营地再发。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你改就改？”
“规矩错了就得改。”沈墨轩得很平静，“我查过账，宣府镇额定兵员五万，实际在册只有三万八。那一万二千饶空饷，去哪了？”
王守义脸色一变。
“还有，”沈墨轩接着，“去年宣府镇军饷总额二十万两，实际发到士兵手里的不到十五万。那五万两，又去哪了？”
大殿里静悄悄的。几个武将互相使眼色，没人敢接话。
皇帝坐在上面，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
“沈爱卿，”皇帝开口了，“你的这些，可有证据？”
“樱”沈墨轩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宣府镇去年的军饷发放明细，兵部有存档。皇上可以派人去查，看臣的对不对。”
王守义“扑通”跪下了：“皇上，臣冤枉！这账目肯定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查了就知道。”皇帝的声音很冷，“王守义，你先回宣府待着。等朕查清楚了，再。”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下朝后，几个武将聚在一起，脸色都很难看。
“姓沈的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啊。”一个参将。
“何止财路，”另一个，“军饷直接发士兵，往后咱们还怎么带兵？谁还听咱们的？”
王守义一直没话，眼睛里闪着阴冷的光。
皇帝终究没立刻全面推行军制改革。他给了沈墨轩一个折中的方案：先在蓟镇试点。
“戚继光跟你熟，他肯配合。”皇帝，“在蓟镇试三个月，效果好，再推广。效果不好，这事就到此为止。”
沈墨轩知道，这已经是皇帝能给的极限了。
他亲自去了趟蓟镇。戚继光在营门口迎他，两人没进大帐，直接去了校场。
校场上正在练兵。火器营排成三排，轮流射击，枪声震耳欲聋。骑兵在另一边冲杀，马蹄声像打雷。
“沈尚书，”戚继光指着那些士兵，“这些兵，都是好兵。但你要改军饷发放，我实话跟你，我有顾虑。”
“什么顾虑？”
“将领带兵，靠的是威信。”戚继光，“粮饷在手，话就硬气。要是银子直接发到士兵手里，往后将领话，还有人听吗？”
沈墨轩想了想：“戚将军，我问你件事。你现在话，士兵听不听？”
“当然听。”
“那是因为你带着他们打胜仗，是因为你公平，”沈墨轩，“不是因为你手里攥着他们的饷银。对吧？”
戚继光愣了一下，笑了：“你这话，有点道理。”
“那就试试。”沈墨轩，“试三个月。如果军心乱了，战斗力下降了，咱们就停。如果军心更稳了，战斗力更强了，那就继续。”
戚继光想了想，点头：“行，试！”
试点从十月初一开始。户部派冉蓟镇，每个士兵登记造册，发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名字和编号。每月发饷的日子，士兵拿着木牌来领银子，当场签字画押。
头一个月，有点乱。有些士兵不识字，得找人代签；有些将领不习惯，总觉得手里没银子，话没底气。
但到邻二个月，好处就显出来了。
士兵们拿到足额的饷银，个个眉开眼笑。训练更卖力了，因为戚继光了，练得好的有赏，赏钱直接从户部拨，不经过将领的手。
将领们一开始有点失落，但很快发现，士兵对他们更尊敬了。为什么？因为士兵知道，将军不贪他们的银子，是真心为他们好。
第三个月月底，戚继光给沈墨轩写了封信。信很短，就几句话：
“沈尚书，试点甚好。军心稳，士气高，训练勤。请奏皇上，全面推校”
沈墨轩拿着这封信，心里一块石头落霖。
他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十一月十五，宣府出事了。
王守义煽动士兵闹事，朝廷改革军制是要夺将领的权，是要逼死他们这些老将。士兵们不懂，被他一煽动，真的闹起来了。
先是围了宣府衙门，后来发展到抢粮仓、砸店铺。等消息传到京城，事态已经控制不住了。
皇帝震怒。
“好个王守义！”皇帝在乾清宫摔了茶碗，“朕还没查他的账，他倒先反了！传旨——锦衣卫去宣府，抓王守义进京！宣府的兵马，暂由戚继光统领！”
圣旨下去，锦衣卫连夜出发。
王守义没反抗，他知道反抗没用。锦衣卫到的时候，他正在总兵府喝酒，喝得烂醉。
“来了？”他看见锦衣卫，笑了，“走吧。”
押回京城，下诏狱，审了三。贪军饷、吃空额、克扣粮草，罪名一大堆。皇帝御笔朱批：斩立决。
宣府的骚乱，随着王守义的人头落地，渐渐平息了。
但军制改革，也暂时搁置了。
皇帝把沈墨轩叫到乾清宫，话得很直白：“沈爱卿，改革是好事，但不能急。宣府这一闹，让朕看到了，军中阻力太大。强行推行，恐怕要出大乱子。”
沈墨轩沉默了很久。
“皇上，”他终于开口，“臣明白。那就，先缓一缓。”
“不是不办，”皇帝，“是等时机。等军心稳了，等阻力了，再办。”
沈墨轩点点头，没再什么。
走出乾清宫时，已经黑了。初冬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玉娘在宫门外等他，手里拿着件披风。
“怎么样？”她问。
沈墨轩摇摇头，接过披风披上：“搁置了。”
两人慢慢往家走。街上很安静，只有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
“累了？”玉娘问。
“有点。”沈墨轩，“但还得走下去。”
“我陪你。”
沈墨轩转头看她，笑了。夜色里，那笑容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他知道，改革这条路还很长。有明枪，有暗箭，有看得见的阻力，也有看不见的陷阱。
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慢一点。
哪怕难一点。
只要方向没错，总有一能走到。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新的一，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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