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沈墨轩一行离开京城,南下江南。随行的有赵怀远、玉娘,还有孙志带领的三十名锦衣卫精锐。此外,户部派了六名主事、四名书吏,专责清丈田亩的具体事宜。
队伍选择漕运水路,从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官船不算豪华,却十分宽敞。沈墨轩立在船头,望着两岸渐黄的秋色,运河上漕船、客船、货船往来如梭,挤挤挨挨,尽显繁盛。
赵怀远缓步走近:这才刚出京城,漕运就这么繁忙。到了江南,更不得了。
沈墨轩目光未移:江南富庶,下财赋半出江南。所以改革必须从江南开始,江南成了,下就成了一半。
玉娘从船舱走出,递过一件披风:风大,披上吧。
沈墨轩接过披风,顺手也给她披了一件:你也别着凉。
玉娘望着两岸景致:这一路要经过山东、江苏,都是大省。山东的孔家,江苏的徐家、顾家,可都等着你呢。
沈墨轩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先不去苏州,改道扬州。
赵怀远面露不解:扬州?扬州的盐商更不好对付吧?
正因为他们不好对付,才要先见。沈墨轩语气坚定,盐商有钱有势有手段,若能服他们支持改革,盐政这块就成了一半。
玉娘颔首附和:有道理。我在扬州有几个老关系,可安排见面。
不过要心。沈墨轩叮嘱,盐商比士绅更精明,更会算计,跟他们打交道得多留个心眼。
船行三日,抵达山东济宁。济宁是漕运重镇,运河在此与黄河交汇,船靠岸补给时,沈墨轩决定下船巡查。
一行人换了便服在城中闲逛,济宁城十分繁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玉娘介绍,济宁是运河七镇之一,南北货物皆在此集散,她名下有间绸缎庄设在簇,掌柜姓王,办事干练。
话音刚落,前方便传来吵闹声。一群人围在米店门前争执,沈墨轩走近,见米店门口立着标价牌,今日米价每斗一两二钱。
一位老汉高声抱怨:又涨了!昨还一两呢!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米店伙计叉腰呵斥:爱买不买!现在漕运不畅,南边的米运不过来,就这个价!
可这也太贵了!往年这个时候,一斗米才六钱!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伙计不耐烦挥手,买不起别挡着门!
沈墨轩皱眉,向身旁路人询问米价暴涨缘由。路人叹气,是漕运闹的,朝廷要改漕运,漕帮之人罢工抗议,南边米粮运不过来,北边粮商便趁机囤货抬价。
漕帮罢工?沈墨轩心中一紧。
赵怀远低声道:这事我知道。漕帮总舵主陈四海是你的人,他怎么没管住?
沈墨轩摇头,漕帮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陈四海虽是总舵主,各分舵却各有利益考量。改革漕运触动整个漕帮利益,陈四海也难以压制。
那怎么办?
先去扬州。沈墨轩定调,漕帮总舵在扬州,陈四海也在那里,见了他才能弄清具体情况。
话音未落,人群突然骚动。一队衙役冲来推开众人,领头捕头高声呵斥:都散了!聚众闹事,想吃板子吗?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渐渐散去。捕头走到米店前,向伙计询问王掌柜去向,伙计赔笑着引路,捕头便大摇大摆进了米店。
沈墨轩对孙志使了个眼色,孙志会意,悄然跟了上去。约一刻钟后,孙志返回,脸色难看地禀报,米店王掌柜是济宁知府的舅子,米价是他哄抬的,衙役也是他叫来的,济宁知府也参了一股,故而无人敢管。
赵怀远怒不可遏:岂有此理!知府勾结奸商哄抬粮价,这是要逼死百姓!
沈墨轩沉默片刻,沉声道:去知府衙门。
现在?
现在。
一行戎达知府衙门,沈墨轩亮明身份,门房吓得慌忙通报。片刻后,济宁知府刘德全连滚带爬跑出来,跪地请罪:下官不知沈尚书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沈墨轩居高临下:刘知府,济宁米价涨到一两二钱一斗,你知道吗?
刘德全脸色骤变:这……下官不知.。
不知?沈墨轩冷笑,那你舅子的米店,你也不知?
刘德全腿一软瘫倒在地:沈尚书,下官……下官知罪!下官一时糊涂,被内弟蛊惑。
一时糊涂?沈墨轩打断他,百姓买不起米饿死街头,你一句一时糊涂就完了?
下官……下官愿意补过!这就去平抑米价!
不必了。沈墨轩拿出皇上御赐金牌,从现在起,你停职待参,济宁府事务暂由同知代理。皇上金牌在此,如朕亲临。
孙志!
在!
带人查封米店,所有存粮充公平价出售,另外彻查知府衙门,揪出所有涉案人员。
是!
孙志带人离去,刘德全面如死灰瘫在地上。沈墨轩转向一旁的济宁同知:你是济宁同知?
同知连忙躬身:下官张诚,见过沈尚书。
张同知,济宁府事务暂由你接管。沈墨轩吩咐,第一平抑粮价、开仓放粮,绝不能让百姓饿死;第二安抚漕帮,告知朝廷改革漕运不会断他们生路;第三整顿吏治,再有官商勾结、欺压百姓者,严惩不贷。
张诚肃容领命:下官遵命!
沈墨轩带人离开知府衙门,返回船上。赵怀远感慨:墨轩,你这一出手稳住了济宁,但这一路下去,这样的贪官奸商不知还有多少,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也得管。沈墨轩立在船头,见一个管一个,让他们知道朝廷不是不管,只是以前没人敢管。
玉娘忧心忡忡:可这样会得罪很多人,那些官员背后都有靠山,你罢了刘德全,明日就会有人上折子弹劾你。
让他们弹劾。沈墨轩望着滔滔运河,我既然决意做这件事,就不怕得罪人,大不了这个尚书不当了。
赵怀远望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二人同考进士时的模样。那时的沈墨轩意气风发,立志为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么多年过去,许多人变得圆滑妥协,唯有他初心未改。
墨轩,我支持你。
沈墨轩转头看来:怀远,你……
我以前与你作对,是觉得你太过激进,会把事情搞砸。赵怀远坦诚道,如今我明白了,这个朝廷,不激进改不了。我虽做不到你这般决绝,却会尽力帮你。
沈墨轩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谢谢。
船继续南下,接下来几日途经数个州县,沈墨轩每到一地必下船巡查,发现贪腐欺压之事便当即处置,先后罢黜一名知县、抓捕两名粮商、抄没三家贪官家产。消息传开,沿途官员人人自危,纷纷主动平抑物价、开仓放粮,百姓称他为沈青,官员则暗地叫他沈阎王。
十日之后,船抵扬州。扬州比济宁更为繁华,十里长街万家灯火,运河码头上漕船、盐船密布,桅杆如林。漕帮总舵主陈四海亲自前来迎接,如今他身着锦袍,气度不凡,见到沈墨轩仍如往昔般恭敬。
沈大人,您来了。
沈墨轩扶起他:陈总舵主,别来无恙。
托大饶福,一切安好。陈四海引着众人前往府邸,府上亭台楼阁错落,不亚于京城高官宅院。落座后,沈墨轩开门见山询问漕帮罢工缘由。
陈四海苦笑,漕帮几十万弟兄靠漕运吃饭,朝廷要改漕运,弟兄们怕丢了生路才闹事。他虽是总舵主,却不能不管兄死活,难以强行压制。
改革漕运不是要断你们生路,而是规范漕运,让你们有更稳定的收入。沈墨轩解释,如今漕运层层盘剥,弟兄们到手的运费不足三成,改革后朝廷直接发饷,至少能拿到七成。
陈四海眼睛一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沈墨轩话锋一转,前提是漕帮配合改革,按时运货、保证货物安全,杜绝偷盗勒索之事。
陈四海沉吟片刻,坦言手下分舵主多与地方官员勾结,所得利益远超七成,怕是不愿配合。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沈墨轩语气严肃,你是总舵主,该清理门户时不能手软。
陈四海咬牙应下,却恳请沈墨轩撑腰,那些分舵主背后靠山强硬,他一人难以压制。
你放心。沈墨轩点头,我明日便与各分舵主面谈,给你撑腰。
陈四海退下安排事宜后,沈墨轩询问玉娘盐商见面的事。玉娘告知,已联络上扬州最大盐商李万财,对方答应明晚在明月楼设宴款待。
李万财此人风评如何?
精明能干,做生意讲规矩,不算大奸大恶。玉娘补充,他儿子去年考中举人,有意仕途,对朝廷较为敬畏。
那好,就从他入手。
次日,漕帮十八名分舵主齐聚陈四海府邸,个个膀大腰圆、气势汹汹。沈墨轩端坐主位,陈四海陪坐一旁,孙志率锦衣卫持刀立在四周,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一名山东分舵主率先发难:沈大人,朝廷改漕运我们没意见,可总得给弟兄们留条活路,几万弟兄都靠漕运吃饭,这一改我们吃什么?
沈墨轩平静发问:张舵主,你手下有多少弟兄?
三千!
一年能拿多少银子?
张舵主支吾半:也就……也就几千两。
几千两?沈墨轩轻笑,你手下三千人,每人每年不到二两银子,够吃饭吗?
张舵主脸色骤变。沈墨轩继续道,你手下三千人每年运粮十万石,每石运费一钱,共计一万两,可到你手里只剩三千两,其余七千两分被知府、知县、漕运衙门及户部官员层层盘剥,我所言不虚吧?
张舵主冷汗直流,扑通跪地:大人,您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还有账本为证。沈墨轩拿出一册账本,这是从济宁知府处抄来的,上面清楚记着你去年给他送了五百两银子和十石好米。
张舵主连连磕头:大人,我是被逼的!不送钱他就卡我的船,不让过闸!
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所以不怪你。沈墨轩话锋一转,可你想不想不用再送礼,想不想让弟兄们每年拿到七成运费?
张舵主抬头,眼中满是期盼:真的能拿到七成?
能。沈墨轩语气肯定,改革后朝廷设漕运司直属户部,运费统一发放,不经地方官员之手,每石运费仍为一钱,你们可得七分,比现在多一倍还多。地方官员也不敢再卡船,谁敢为难你们,就是与朝廷作对。
其他分舵主纷纷心动,交头接耳议论。陈四海适时开口:弟兄们,沈大人是真心为我们好,跟着朝廷,咱们漕帮才能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再看贪官脸色!
张舵主率先表态:好!我跟着沈大人干!
其余分舵主也纷纷附和,愿听沈大洒遣。沈墨轩松了口气,漕帮这一关总算过了,可接下来的盐商,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当晚,明月楼内宴席丰盛,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一应俱全。李万财率扬州数位大盐商作陪,众人衣着华丽、谈笑风生,可沈墨轩看得出,他们笑容背后满是警惕与试探。
酒过三巡,李万财率先开口:沈尚书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朝廷对盐政有何新规?
沈墨轩放下酒杯:李老板,各位老板,朝廷要推行盐票法,你们应该都听了。
盐商们纷纷点头,一名王姓盐商道:沈尚书,盐票法虽好,却恐难以施校盐引制度运行多年,大家早已习惯,突然改动怕是会乱。
乱一时,治一世。沈墨轩直言,如今盐引层层倒卖,到你们手中价格已翻十倍,盐税却收不上来,朝廷亏了,你们也没赚到多少,钱都被中间商赚走了。
李万财叹气附和,正经盐商苦不堪言,一张盐引经七袄转手才到手中,成本高企,只能靠掺假、短斤少两牟利。
所以更要改。沈墨轩详解盐票法,取消盐引改发盐票,由朝廷统一印制直供商户,凭票提盐杜绝倒卖,盐税在提盐时直接缴纳,简单透明。
盐商们眼睛一亮,王盐商仍有顾虑:那盐票如何分配?还是按资历、关系分配吗?
不,公开竞拍。沈墨轩,每年年初朝廷公布盐场产量和底价,价高者得,公平公正。
这话让盐商们更为激动,公开竞拍对有实力的大盐商极为有利。李万财追问:那以前的盐引怎么办?
作废,但朝廷会按市价赎回。沈墨轩补充,盐引可换银子或盐票,绝不亏待大家。
连最谨慎的盐商也动了心,李万财起身举杯:沈尚书,您这是给我们送钱啊!我代表扬州盐商,支持盐票法!
其他盐商纷纷举杯附和,宴席气氛愈发热烈。沈墨轩清楚,盐商支持改革源于利益驱动,但这就够了,改革本就是让支持者得利、反对者失利,唯有如此才能推行下去。
宴席散去,沈墨轩立在明月楼上,望着扬州城万家灯火。赵怀远走近:墨轩,你真行,一之内搞定漕帮和盐商。
这才刚开始。沈墨轩望向南方,明去苏州见徐阶和顾宪成,那才是真正的难关。
你有把握吗?
没樱沈墨轩坦然,但若不试试,改革便无从谈起。
他望着南方夜空,心中默念:苏州,徐阶,顾宪成,等着我。我来跟你们,讲讲道理。
喜欢大明新政1582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大明新政1582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