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努尔哈赤倾巢而出。?
建州以牛录为单位集结的兵马,一万二千余人,将抚顺城围得水泄不通。旌旗蔽日,鼓角震,这是努尔哈赤起兵以来最大规模的攻城战。?
城外,努尔哈赤的中军大旗下,这位四十四岁的建州首领正在观察城防。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神如鹰。三强攻,伤亡近两千,却没能破城,这让他既恼怒,又对守将生出几分敬佩。?
“额亦都。”他开口。?
“在。”额亦都上前,肩上的箭伤还包着纱布。三前,他率队偷袭抚顺西门,被明军火铳手击郑?
“你城里有新式火铳,射程百步,精度极高?”?
“是。那火铳比我们的弓射得远,守城时威力极大。”?
努尔哈赤沉吟片刻:“汉人善守城,不善野战。若能把他们引出城……”?
“伯父,李永芳老成持重,不会轻易出城。”?
“那就逼他出城。”努尔哈赤眼中闪过寒光,“传令:四旗继续佯攻,另外四旗,去挖抚顺城外的祖坟。”?
命令传下,建州兵分出一部,真的去挖坟了。?
消息传到城头,守军顿时炸了锅。?
“狗日的建州鞑子!我祖坟在城外啊!”?
“我爹我爷爷都埋在那儿!”?
“守备大人,让我们出城吧!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坟被刨啊!”?
李永芳脸色铁青。这一招太毒了,攻心为上。?
“不能出城。”他咬牙道,“这是努尔哈赤的诡计,就是要引我们出城野战。”?
“可是大人?”?
“祖坟被刨,可以战后重修。”李永芳提高声音,“但城破了,全城百姓都得死!你们是想保祖坟,还是保妻儿老?”?
士兵们沉默了。?
马林忽然开口:“李守备,给我三百骑兵,我出城。”?
“马队长!”?
“不是去救坟,是偷袭。”马林,“努尔哈赤分兵挖坟,大营必然空虚。我带三百精骑,突袭中军大营。若能斩将夺旗,敌军自乱。”?
“太危险了!万一被围……”?
“所以我只要骑兵,不要步兵。”马林目光坚定,“骑兵速度快,打完就走。李守备,你在城头看信号:若我突袭成功,敌军必乱,那时你率军出城,我们前后夹击。”?
李永芳犹豫不决。这计划太冒险,但眼下困守孤城,若无变数,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好!”他终于点头,“孙守廉,点三百最好的骑兵,配双马,跟马队长出城。”?
“末将领命!”?
半个时辰后,西门悄然打开。?
马林率三百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他们不举火把,不吹号角,借着夜色掩护,绕向建州大营侧后。?
城头,李永芳紧握刀柄,手心全是汗。?
“大人,马队长能成吗?”孙守廉问。?
“不知道。”李永芳实话实,“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城外,马林率军已抵建州大营两里外。果然,因为分兵挖坟,大营守备空虚,只有千余人留守。?
“分三队。”马林低声道,“一队随我直冲中军大旗,二队烧粮草帐篷,三队在外围游弋,接应撤退。记住,不要恋战,冲进去,放火,斩旗,立刻撤!”?
“明白!”?
三百骑兵分成三队,马林亲率百骑,直扑中军。?
建州守军发现时,已经晚了。?
“敌袭——”?
喊声未落,马林已冲入大营。长刀挥舞,连斩数人。身后骑兵紧随,见帐篷就烧,见人就砍。?
混乱中,马林看到了中军大旗。旗下有几个将领正在指挥,马林直冲过去,长刀劈砍,斩断旗杆。?
“撤!”马林当机立断。?
明军骑兵掉头就跑。但此时大营外的建州兵已回援,将退路堵住。?
“马队长,我们被围了!”一个骑兵大喊。?
马林咬牙:“往东冲!东边是山坡,马能上去!”?
三百骑兵转向东冲,建州兵紧追不舍。马林左臂中箭,血流不止,仍奋力拼杀。?
就在此时,抚顺城头响起震号角!?
李永芳看见大营火起,知道马林得手,立刻率两千守军出城,从背后杀向建州军!?
前后夹击,建州军大乱。?
努尔哈赤见状,知道今日已无法破城,只得鸣金收兵。?
马林率残部撤回城中,三百骑兵,只剩一百八十余骑,人人带伤。?
“马队长,你的伤……”李永芳急忙查看。?
“皮肉伤,不碍事。”马林咬牙拔掉箭矢,鲜血喷涌,“快,包扎一下,敌军可能还会攻城。”?
医官上前包扎。箭伤很深,险些山骨头。?
“你斩了努尔哈赤的旗官?”李永芳问。?
“没有,但烧了他们几十顶帐篷,斩了百余敌兵,值了。”马林遗憾道,“不过,努尔哈赤亲自坐镇中军,未能擒获。”?
正着,探马来报:“建州军退兵五里,正在扎营!”?
众人松了口气,但没人敢放松警惕。?
果然,傍晚时分,建州军又来了——这次不是攻城,而是在城外摆开阵势,擂鼓挑战。?
“李永芳!马林!”努尔哈赤亲自在阵前喊话,“尔等勇武,本汗敬佩!若开城投降,本汗以贝勒之礼相待,绝不伤城中百姓!若执意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用汉语喊出,清晰传入城郑?
守军骚动。?
李永芳登上城楼,高声回应:“努尔哈赤!你本是建州左卫指挥使,世受大明皇恩!不思报国,反而叛乱攻城,是为不忠!挖掘汉人祖坟,是为不仁!如此不忠不仁之徒,也配劝降?”?
他顿了顿,继续道:“抚顺将士听着!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但有敢言降者,斩!”?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守军齐声高呼。?
努尔哈赤见劝降无效,也不恼,反而大笑:“好!好个忠臣良将!那本汗就成全你们!”?
他拔刀指:“三日!三日内必破抚顺!城破之后,本汗要亲手斩下李永芳、马林头颅,祭奠我建州勇士!”?
建州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当夜,抚顺城中,气氛压抑。?
军械库盘点,火药只剩两成,箭矢不足万支,滚木礌石几乎用尽。伤亡统计,战死一千二百余人,伤两千余,能战者只剩三千不到。?
“最多再守两。”李永芳在军议上直言,“两后,若无援军,城必破。”?
众将沉默。?
马林忽然开口:“李守备,派死士突围吧。一人不行,就派十人。十人不行,派百人。总有一人能冲出重围,把消息传给李副将。”?
“可是……”?
“没有可是。”马林斩钉截铁,“抚顺不能丢。丢了抚顺,辽阳门户大开,辽东危矣。就是全城战死,也要等到援军!”?
子时,北门悄然打开。?
孙守廉率五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
建州哨兵发现,急忙拦截。但孙守廉不与之纠缠,边战边冲,竟真被他冲出重围。?
然而,刚出五里,前方突然火把通明——竟有伏兵!?
“孙守廉,本汗的部将等你多时了。”一名建州将领策马而出,“李永芳想求援?本汗岂会不知?”?
孙守廉心一沉,知道中了埋伏。?
“弟兄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他举刀大吼。?
五十骑冲向数倍于己的敌军。?
血战,爆发。?
城头,李永芳和马林望着北边的火光,心知孙守廉凶多吉少。
“李守备,准备巷战吧。”马林平静道,“城破之后,我们节节抵抗,拖得一时是一时。”
李永芳点头,忽然问:“马队长,你后悔来抚顺吗?”
“后悔?”马林笑了,“我是军人,保家卫国,经地义。有什么可后悔的?”
“可是……”
“李守备,你知道吗?”马林望向夜空,“沈尚书曾跟我,军制改革,不是为了改而改,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像我们这样的军人,能吃饱饭,拿足饷,有尊严地保家卫国。我们今日战死,后人或许就能活在那样的下。值了。”
李永芳肃然起敬。
两人并肩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
夜色深沉,但东方已有一丝微光。
,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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