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被抓的第三,陈四海从江南回来了。
他是夜半从密道进府的,一身黑衣,满脸风尘,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沈尚书,查到了!”
沈墨轩从椅子上站起:“查到了什么?”
“成安侯的儿子,侯方域,在南京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一家七口。”陈四海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这是苦主的状子,按了手印的。还有地契的副本,上面清楚写着原主是谁,何时被强占。”
沈墨轩接过,仔细翻看:“好!还有吗?”
“定远伯的侄子,在扬州走私私盐,数量巨大。”陈四海又掏出一本账册,“这是他们的账本,我花重金从他们一个管事手里买来的。上面记录,去年一年,走私私盐两万引,获利十万两。”
“走私私盐是死罪。”沈墨轩眼睛亮了,“还有吗?”
“还有更劲爆的。”陈四海压低声音,“我查到,孙暹在宫外有个侄子,叫孙富贵,开了个绸缎庄。但这个绸缎庄只是个幌子,实际是做高利贷生意。去年河南大水,孙富贵放贷给灾民,利息五分,还不上就强占田地、强抢民女。逼死了几十人。”
“有证据吗?”
“樱”陈四海,“我找到了几个苦主,他们都愿意作证。还有一个,是孙富贵原来的账房,因为分赃不均被赶出来,手里有孙富贵放高利贷的账本。”
沈墨轩一拍桌子:“好!陈四海,你立了大功!”
“但这些证据,怎么递上去?”陈四海问,“现在孙暹把持朝政,奏折根本到不了皇上手里。”
沈墨轩沉吟:“有一个饶奏折,孙暹不敢拦。”
“谁?”
“杨涟。”
第二,杨涟府邸。
杨涟看着桌上堆成山的证据,神色严肃。
“沈尚书,这些证据可靠吗?”
“绝对可靠。”沈墨轩,“陈四海亲自查的,人证物证俱全。杨御史,孙暹陷害忠良,祸乱朝纲,现在又纵容亲属残害百姓。这样的人,不除不足以平民愤!”
杨涟沉默良久。
他弹劾沈墨轩,是因为沈墨轩权力太大。但孙暹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他的底线。陷害大臣、把持朝政、纵亲行凶,这是奸臣所为。
“沈尚书,我会将这些证据整理成奏折,递上去。”杨涟终于开口,“但皇上是否采纳,我不敢保证。”
“只要奏折能递到皇上面前,就校”沈墨轩拱手,“杨御史高义,沈某铭记。”
杨涟摇头:“我不是为你,是为社稷。”
从杨府出来,沈墨轩又去了申时行府上。
申时行现在也是半隐退状态,孙暹得势后,他这个首辅形同虚设。
“沈尚书,你来了。”申时行在书房见他,“玉娘的事我听了,孙暹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所以我要反击。”沈墨轩,“申阁老,我需要您的帮助。”
“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能帮什么?”
“您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沈墨轩,“只要您振臂一呼,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就会站出来支持我。”
申时行苦笑:“沈尚书,不是我不帮你,是我现在话也不管用了。孙暹势大,谁不怕他?”
“但如果皇上要动孙暹呢?”沈墨轩问。
申时行一愣:“皇上,会动孙暹吗?”
“会。”沈墨轩肯定道,“孙暹现在做的事情,已经触碰到皇上的底线了。把持朝政、陷害大臣,皇上可以忍。但纵容亲属残害百姓、逼死人命,皇上不能忍。因为这会动摇国本。”
申时行沉吟:“你得对。皇上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残害百姓。当年张居正那么大的权力,也不敢纵容亲属作恶。”
“所以,只要杨涟的奏折递上去,皇上一定会动怒。”沈墨轩,“那时候,就需要有人站出来,支持皇上惩治孙暹。申阁老,您是百官之首,您站出来,其他人才能跟着站出来。”
申时行看着沈墨轩,良久,终于点头:“好。若皇上真要动孙暹,老夫一定站出来。”
“谢阁老!”
三后,杨涟的奏折递上去了。
孙暹果然不敢拦,杨涟是直臣,在朝中威望很高,拦他的奏折,等于告诉下人自己心虚。
奏折送到乾清宫,万历皇帝一看,勃然大怒。
“混账!混账!”
他把奏折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奏折里详细列举了孙暹及其党羽的罪状:陷害沈墨轩、把持朝政、纵容亲属强占民田、放高利贷逼死人命……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孙暹呢?把他叫来!”皇帝吼道。
太监赶紧去传。
孙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兴冲冲来到乾清宫,一进门就被皇帝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孙暹!你好大的胆子!朕让你查案,你竟敢陷害忠良!还有你那个侄子,在河南放高利贷,逼死几十人!你,有没有这回事!”
孙暹吓得跪倒在地:“皇上,冤枉啊!这定是沈墨轩的党羽诬陷老奴”
“诬陷?”皇帝把杨涟的奏折扔到他脸上,“你自己看!人证物证俱全,还敢狡辩!”
孙暹捡起奏折,翻看几页,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杨涟会查得这么细,更没想到沈墨轩在软禁中还能反击。
“皇上,老奴,老奴不知情啊”
“不知情?”皇帝冷笑,“你侄子做的那些事,你会不知情?你当朕是傻子吗?”
孙暹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老奴一时糊涂,求皇上开恩”
“开恩?”皇帝眼中闪过杀机,“孙暹,朕给你机会,你不珍惜。来人!”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应声而入,他是沈墨轩的人,早就等着这一了。
“将孙暹押入诏狱,严加审讯!他的党羽,一个不留,全部抓捕!”
“遵旨!”
孙暹瘫倒在地,被锦衣卫拖走。
他完了。
孙暹倒台的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那些依附孙暹的官员,纷纷上书请罪。那些被孙暹打压的官员,纷纷上书为沈墨轩辩白。
第二早朝,万历皇帝当众宣布:孙暹陷害忠良,罪大恶极,判凌迟处死,家产抄没。沈墨轩贪污案,经查实属诬陷,恢复一切职务、荣誉。玉娘无罪释放。
但皇帝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卿虽蒙冤,但此案也暴露出一些问题。”皇帝,“沈卿权力过重,确易招人忌恨。为社稷计,朕决定:沈卿仍为建极殿大学士、太子太师,但不参与具体政务。新政之事,由赵怀远、李如松等人继续推校沈卿专心编纂《万历会典》,将改革经验传于后人。”
又是架空!
沈墨轩跪在殿中,心中冰凉。
皇上这是既要用新政的成果,又要防他坐大。孙暹倒台了,但皇上的猜忌还在。
“臣,遵旨。”他只能这么。
退朝后,赵怀远、李如松的使者围上来,都为他不平。但沈墨轩只是笑笑:“这样也好,清希”
回到府中,玉娘已经放回来了,正在和徐婉如话。见他回来,两人迎上来。
“墨轩,皇上还是没给你实权?”徐婉如问。
“嗯。”沈墨轩坐下,“不过,孙暹倒了,新政能继续推行,这就够了。”
玉娘愤愤不平:“皇上怎么能这样?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却?”
“玉娘,不可妄议皇上。”沈墨轩打断她,“皇上自有考量。”
但心里,他是凉的。
鸟尽弓藏,自古如此。
他以为自己和皇上是君臣相得,现在看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晚上,李德全悄悄来了。
“沈尚书,皇上让老奴带句话。”李德全,“皇上:沈卿受委屈了。但朕也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功高震主,若再掌实权,必招更多忌恨。不如急流勇退,安享晚年。新政的事,朕会看着,不会让它夭折。”
沈墨轩苦笑:“谢皇上体恤。”
“还有,”李德全压低声音,“皇上让老奴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一个锦海
沈墨轩打开,里面是一道密旨。旨意上写:若朕百年之后,新君年幼或昏庸,沈卿可凭此旨,行废立之事,保大明江山。
这是,托孤密旨!
沈墨轩手一抖,锦盒差点掉在地上。
“皇上他?”
“皇上对沈尚书,是真心信任。”李德全,“但皇上也是人,也会怕。怕你成为第二个张居正,怕你威胁皇权。所以明面上要压制你,暗地里却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你。沈尚书,你要体谅皇上的苦心。”
沈墨轩跪倒在地,面向皇宫方向,叩首:“臣……领旨谢恩。”
送走李德全,沈墨轩在书房坐了一夜。
他明白了皇上的用心:明面上架空他,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保护皇权。暗地里托孤,是把大明的未来交给他。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君臣之义。
第二,沈墨轩正式搬入文渊阁,开始专心编纂《万历会典》。
他不再过问政务,每埋首故纸堆。但赵怀远、李如松、玉娘、陈四海等人,经常悄悄来见他,汇报新政进展。
万历二十四年,辽东整军完成,九边新军总数达到二十万,战斗力大幅提升。
万历二十五年,太仓新制推广全国,国库岁入突破八百万两,创嘉靖以来新高。
万历二十六年,漕运商行开通南北海运,运输效率再提三成,漕税增至一百二十万两。
万历二十七年,江南盐税突破三百万两,占全国税收三成。
新政的成果,一年比一年显着。
但沈墨轩的官职,一年比一年虚。他从建极殿大学士,加到少师,再加到太师,荣誉越来越高,实权越来越。
万历皇帝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复杂。每年春节、中秋,都会赐下厚礼,但很少单独召见。偶尔在宫中遇见,也只是点点头,几句客气话。
沈墨轩知道,皇上在刻意疏远他。既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他接受了这种疏远。
万历二十八年,沈墨轩五十岁。
这年春,他完成了《万历会典》的初稿,共三百卷,记录了他推行新政的所有经验、教训、制度设计。
他把稿子呈给皇帝,皇帝看了,大加赞赏,下令刊印发校
但就在稿子刊印前夕,出了一件事。
翰林院编修顾宪成——就是后来东林党的领袖——上书批评《万历会典》,其中某些内容“有违祖制”,“恐误导后人”。
这本来只是学术争论,但被人利用,演变成政治攻击。
一些反对新政的官员,趁机发难,沈墨轩编纂《万历会典》,是在“篡改历史”,“为自己树碑立传”。
风波越闹越大,最后闹到皇帝那里。
皇帝把沈墨轩叫到乾清宫,把弹劾奏折给他看。
“沈卿,你怎么看?”
沈墨轩看完,平静道:“皇上,学术之争,臣不愿参与。但《万历会典》记录的是事实,若有人觉得不妥,可以提出修改意见。臣虚心接受。”
“你不生气?”皇帝问。
“不生气。”沈墨轩,“臣推行新政时,骂声比这难听多了。习惯了。”
皇帝看着他,良久,叹道:“沈卿,你老了。”
“臣今年五十,是该老了。”
“朕也老了。”皇帝,“朕今年四十,但感觉像六十。这些年,朕看着你把大明从衰败中拉回来,心里感激。但朕也怕,怕你成为第二个张居正,怕朕成为第二个万历皇帝,那个在张居正阴影下长大的皇帝。”
沈墨轩跪倒:“皇上,臣从未想过成为张居正。臣只想做个能臣,为大明尽忠。”
“朕知道。”皇帝扶起他,“所以朕一直护着你,哪怕明面上疏远你。但现在,朕护不住你了。”
沈墨轩一愣:“皇上何出此言?”
“你看看这些弹劾你的人。”皇帝指着奏折,“顾宪成、邹元标、赵南星……这些人,都是清流领袖,在士林中威望很高。他们联名弹劾你,朕若一味袒护你,就会失去士林之心。”
“那皇上打算?”
“《万历会典》暂停刊印。”皇帝,“你先回府休息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又是软禁。
沈墨轩心中苦涩,但还是点头:“臣遵旨。”
回到府中,徐婉如见他脸色不好,忙问怎么了。
沈墨轩把事情了。
徐婉如怒道:“这些清流,就会空谈误国!新政让国库充盈,让边军强大,他们看不见,就会盯着些细枝末节!”
“算了。”沈墨轩摆摆手,“他们得也没错,《万历会典》里确实有些内容,可能太超前了。停一停也好。”
“那你怎么办?又被软禁?”
“软禁就软禁吧。”沈墨轩苦笑,“这些年,我也累了。正好歇歇。”
但他知道,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孙暹陷害,皇上心里明白他是清白的。这次是清流弹劾,皇上若强行袒护他,就会得罪整个士林集团。
皇上会怎么选?
沈墨轩心里没底。但根据历史事实,万历皇帝在张居正死后,确实有过类似的权术操作,既重用又防范改革派。因此,这段情节在历史逻辑上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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