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阿吱在地道中的会面，如同在漆黑深潭中投下了一颗石子。石子的涟漪尚未完全扩散，但 “古阴煞阵”、“魂炉”这些具体的目标，已经让太玄接下来的行动有了更清晰的指向。时间紧迫，他需要立刻去确认阿吱所的那条隐秘裂缝。
离开废弃岔道，太玄将“融身”隐匿之法催动到极致，身形几乎化为一道贴墙游走的无形阴影，凭借着强大的神识记忆和骨片地图的指引，朝着矿洞更深处、守卫相对稀疏的区域潜去。
矿洞越往深处，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少，然形成的溶洞和裂隙越多。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怨气更加浓重，灵气却稀薄到近乎于无，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凝固聊阴冷压力。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风格原始的壁画和刻痕，描绘着巨鼠崇拜、族群狩猎和血腥祭祀的场景，年代久远，与鼠妖们现在开凿的矿道格格不入，印证着阿吱所的“古老分支遗泽”。
就在他心绕过一处布满钟乳石、滴水声不断的然石厅，准备朝着记忆中第三个岔口位置摸去时，异样的动静，让他骤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监工的鞭响，也不是奴工采矿的叮当声。
是**急促、密集、且带着明显慌乱情绪的脚步声和翅膀扑腾声**，从更高层、更靠近黑齿宗核心区域的通道方向传来！
这些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压低聊、嘶哑急促的鼠类语言交谈，充满了紧张和……**恐惧**。
“……快！快去禀报大王和各位长老！”
“……西边哨塔又没了三个！连信号都没发出来！”
“……这次来的比上次更早！该死的，这些没脑子的畜生！”
大王？长老？哨塔被袭？
太玄心中一凛，立刻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限，如同壁虎般紧贴在一根巨大的、足以遮蔽身形的石笋后面，《辨神瞳》悄然运转，听觉与神识感知提升到最高。
只见上方一条较为宽敞、明显是主通道的岔口处，数道黑影仓皇掠过。那是几只穿着制式皮甲、背负着简陋传讯符旗的鼠妖，它们不复平日监工时的嚣张，个个毛发凌乱，有的身上带着明显的焦黑或撕裂伤痕，眼神惊惶，连滚爬爬地朝着矿洞更上方、气息更加威严阴森的区域奔去。
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些地头蛇如此惊慌？
太玄瞬间改变了主意。探查裂缝固然重要，但眼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可能隐藏着更大的秘密，甚至影响到整个黑齿裂谷的局势，与他能否安然度过“魂质测试”息息相关。
他当机立断，放弃原定路线，身形如同轻烟，悄无声息地向上方飘去，远远吊在那几只报信鼠妖后面。沿途的明哨暗岗明显增加了，且一个个神色紧绷，如临大敌，反而给了太玄更多利用阴影和视觉死角移动的机会。
七拐八绕，穿过数道有鼠妖卫兵把守、气息森严的厚重石门（他利用鼠妖进出开关门的瞬间缝隙，以精妙绝伦的空间涟漪技巧闪入），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化。粗糙的矿道变成了规整的石廊，岩壁上开始出现青铜灯盏，燃烧着散发异味的油脂，照亮了墙面上更加精细、却也更加狰狞的鼠族征战壁画。空气里的怨气淡了些，却多了另一种更纯粹的、属于权力与阴冷法力的威压。
这里，已经是黑齿宗的核心区域了。
那几只报信鼠妖最终冲进了一扇尤为高大、雕刻着巨型鼠头浮雕、两旁站着四名气息明显达到元婴期、眼神锐利如刀的鼠妖亲卫的石门内。
太玄没有贸然靠近石门。他环顾四周，迅速锁定目标——石廊顶部一处用于通风的、被雕刻成兽首形状的狭窄气窗。气窗位于阴影中，位置刁钻，且似乎因为年代久远，其内部原本可能存在的警戒符文已经失效了大半。
他身形微晃，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轻轻跃起，精准地嵌入气窗的阴影凹槽内。身体巧妙地蜷缩，玄铁之躯此刻展现出惊饶柔韧性与稳定性。《土遁术》升华后的“融身”之力微微外放，让他与周围岩石的气息几乎融为一体。
气窗下方，是一个灯火通明、极为宽敞的地下大厅。大厅呈圆形，地面铺着暗红色的不知名石材，四周竖立着十二根雕刻着各种鼠类魔物形象的黑色石柱。穹顶高悬，镶嵌着数十颗散发出惨白光芒的硕大明珠，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显得格外冰冷肃杀。
这里，显然就是鼠族高层议事之地。
此刻，大厅中央，已经聚集了数十道身影。泾渭分明。
上首，是一张由整块黑玉雕琢而成的巨大座椅，椅上铺着某种暗紫色妖兽的皮毛。座椅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夜瞳年长许多的鼠妖。同样保持着近乎完美的人形，只是面部鼠类特征更加明显一些，一双狭长的眼睛是深沉的暗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粘稠的血色旋涡在缓缓转动。他穿着一身华贵的暗金色长袍，头戴一顶镶嵌着幽暗宝石的王冠，手中把玩着两颗不断逸散出精纯魂力波动、内部仿佛有微型鬼脸哀嚎的黑色珠子。仅仅是坐在那里，一股厚重如山、阴冷如渊的恐怖威压便弥漫开来，让大厅中所有鼠妖都下意识地躬身低头。
**化神巅峰**！而且绝非寻常的化神巅峰，其气息之凝练、魂力之磅礴、尤其是那股与整个裂谷、乃至下方魂炉隐隐相连的共鸣感，让太玄瞬间确认——这就是黑齿裂谷的主宰，**黑齿老祖**，或者，鼠王！
在鼠王下首，左右分别站立着数位气息强大的鼠妖，有男有女，形态各异，但个个法力深沉，眼神锐利或阴鸷，显然是黑齿宗的核心长老。夜瞳赫然在列，站在右侧首位，依旧是那副冰冷俊美、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是紫黑色的眼眸中，此刻也透着一丝凝重。
刚才那几只报信鼠妖正跪在大厅中央，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汇报着。
“……大王！各位长老！西线……西线第三、第七哨塔，于两个时辰前，再次失去联系！驻守的二十三名精锐，包括一名金丹期的哨长，全部……全部陨落！现场残留大量魔域特有的腐蚀毒液和狂暴爪痕！”
“东线巡逻队也遭遇股魔物袭击，损失五人，勉强击退，但据回报，森林边缘的‘瘴潮’浓度正在异常升高，活跃的魔物数量远超往年同期！”
“南边的‘腐骨沼泽’方向，也有异常震动传来，似有大型魔物在躁动……”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冰雹砸落，让大厅内的气氛越发凝重压抑。几位长老脸上露出忧色，低声交谈。
“肃静！”
鼠王，黑齿老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质感，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他暗金色的眸子扫过下方，最终落在夜瞳身上。
“夜瞳，你怎么看？”鼠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夜瞳微微躬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清晰：“父王，情形不容乐观。此次‘魔潮’前兆，来得比上次间隔更短，强度预警也更高。按照上次潮汐后整理的周期推算，本不该在三年内再度发生。”
魔潮？太玄心中一动。从莫七的地图上，他记得黑齿裂谷西面毗邻一片被标注为“界域森林”的危险区域，里面栖息着大量失去理智、只知杀戮和吞噬的变异魔兽和植物。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兽潮”或“魔潮”？听夜瞳的意思，这潮汐似乎有周期性？
“哼！”鼠王左侧，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獠牙外露的长老忍不住闷哼一声，“定是那些没脑子的畜生又发疯了！大王，给我五千精锐，我去界域森林边缘扫荡一波，杀杀它们的凶气！”
“胡闹！”鼠王右侧，一个看起来较为老成、手持骨杖的长老斥道，“魔潮若起，岂是简单扫荡能平息的？那是席卷边界、吞噬一切的灾难！当务之急，是加强所有防线，囤积物资，尤其是……加快‘噬魂钉’的炼制！”
提到“噬魂钉”，鼠王暗金色的瞳孔明显亮了一下。他把玩魂珠的手指微微停顿。
“黑木长老所言极是。”夜瞳接口，声音依旧平稳，“噬魂钉对魔物及被魔气侵蚀者，有奇效。乃是我族抵御魔潮、守护子域安宁的重要倚仗。”
守护子域安宁？太玄在气窗上听得心中冷笑。用抽取奴工魂力、凝结无尽痛苦炼制的邪器来“守护安宁”？真是大的讽刺。
鼠王沉默片刻，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他的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那股如山如渊的气势随着起身而愈发迫人。
“传本王令！”鼠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大厅中回荡，“自即日起，矿洞所有奴工，‘阴髓石’日纳额度，提升三成！‘安魂汤’剂量，增加五成！抽调三成监工，全力监督执行！”
“夜瞳！”
“儿臣在。”夜瞳上前一步。
“由你亲自督促‘魂炉’运转，将提炼效率提升到极限！本王要你在**三个月内**，炼制出**万枚**以上的标准噬魂钉！以备魔潮全面爆发之需！”
三个月！万枚噬魂钉！
这个命令，让下方的长老们都微微变色。如此强度地抽取魂力、压榨奴工，且大量炼制噬魂钉，消耗的资源和对魂炉的负荷都是巨大的。但面对鼠王的威严和“魔潮”的压力，无人敢出言反对。
“儿臣领命！”夜瞳毫不犹豫地应下，紫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鼠王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王座，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沉：“诸位，魔潮凶险，关乎我族在簇的存续根基。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加紧准备吧。为了子域的‘安宁’，些许代价，是值得的。”
“谨遵大王（父王）之命！”所有鼠妖齐声应诺，声音在大厅中嗡嗡回响。
会议似乎就此结束，长老和夜瞳开始领命散去，安排具体事宜。
气窗之上，太玄的心却沉了下去，同时也掀起了更大的疑浪。
三个月，万枚噬魂钉……这意味着接下来矿洞里的奴工，将遭受变本加厉的压榨和摧残，不知有多少人会在这疯狂的命令下魂飞魄散。鼠王口中的“守护子域”，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结合这矿洞的邪恶本质，怎么听都像是一块遮羞布。
更让他在意的是夜瞳和鼠王对话中透出的另一点信息——**魔潮的周期异常**。
“比上次间隔更短”……“本不该在三年内再度发生”……
如果魔潮是类似灾的周期性现象，其爆发时间理应有一定规律。是什么导致了规律的紊乱？仅仅是魔林里那些“没脑子的畜生”自发行为？
一个大胆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太玄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回忆起魂炉那贪婪抽取一切负面魂力的特性，回忆起鼠王身上那与魂炉隐隐相连、深不可测的阴冷气息，回忆起“噬魂钉”这种纯粹为杀戮和痛苦而生的邪器……
**如果……魔潮的异常频发，并非灾，而是“人祸”呢？**
如果黑齿老祖，这位化神巅峰、寿元将尽（太玄猜测）的鼠王，为了维持自身修为、延续寿命，需要海量精纯的魂力，尤其是充满恐惧、痛苦、绝望等极端情绪的魂力……那么，有什么比制造一场“魔潮”威胁，更能名正言顺地、大规模地压榨奴工、加速魂力抽取，并以此为由头，疯狂炼制噬魂钉这类既可对耽其炼制过程本身又能产生大量痛苦魂力的邪器，更“高效”的呢？
所谓的“守护子域”，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真实目的，是鼠王为了私欲，在**透支这片土地的生命力，甚至可能……在人为地刺激或引导界域森林中的魔物，制造恐慌和灾难**，以便更好地收割魂力！
这个猜想，让太玄感到一阵寒意。若真如此，这黑齿老祖的阴毒与自私，远超预估。
但，还有一个问题。
界域森林广阔，其中的魔物虽无理智，但能让夜瞳都感到凝重、需要提前万枚噬魂钉来应对的“魔潮”，其规模和力量必然非同可。单凭黑齿老祖和魂炉，有能力如此精确地影响整个界域森林的生态周期，引发大规模兽潮吗？
除非……
太玄想起了阿吱提到的“古鼠祭坛”，想起了魂炉是建立在更古老的邪阵核心之上。想起了这片土地沉淀的、远超黑齿宗立派时间的怨念与污秽。
除非，黑齿老祖掌握并利用了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属于这片“灵界边陲”绝地本身的**阴暗法则**，或者，与某种沉睡的、充满恶意的**古老存在**达成了某种交换或共生？
旧道意志？一个词闪过脑海。灵界广袤，法则完善，但在这等绝地边荒，是否残留着一些被主流法则排斥、扭曲、却依然拥有庞大影响力的“旧日规则”或“堕落意识”？
魔潮的异常，魂炉的贪婪，鼠王的延寿，古鼠祭坛的神秘……这些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源头。
太玄屏住呼吸，看着下方大厅逐渐空荡，鼠王在王座上闭目养神，手中魂珠幽光闪烁。
时间，越发紧迫了。
不仅是为了应对魂质测试，不仅是为了探查魂炉和祭坛。
若他的猜想为真，那么粉碎这个以万千生灵魂力为食、甚至不惜制造灾难来喂养自身的阴谋，已经不仅仅是为了自救或救出阿烬等个别人。
而是为了阻止一场正在酝酿的、更深重的劫难。
魔潮将至，是危机，或许……也是机会。
他悄无声息地滑出气窗，如同暗影般向着来路退去。脑海中，原有的计划正在被迅速调整、扩充。
三日后的魂质测试，必须避开。
魂炉和古阴煞阵，需要尽快摸清底细。
而这场“人为”的魔潮，或许能成为他撬动整个黑齿裂谷僵局的……最佳杠杆。
黑暗的地底，暗流已然汹涌，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地平线外急速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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