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犁台的清晨,带着新翻泥土和露水的清润气息。绿洲的边界,又向外扩了半圈,刚移栽过来的安犁木苗,迎着晨光舒展叶片。一切都是安宁的,带着希望慢慢生长的样子。
除了营地中央,清泉边那块大石头上的人。
太玄已经在那里盘坐了整整七七夜。
那夜万犁祭坛,他以身作堤,强纳污秽,又得信步莲护住最后心脉,才没当场魂飞魄散。王老根他们被禾领来,七手八脚把他从满地污血和白莲中抬回来时,他整个人都像一块被墨汁浸透后又风干的石头,冰冷,死寂,只有鼻尖那点几乎探不到的微弱气息,证明他还“在”。
没有外伤,厚德甲碎得彻底,玄铁法身却看不出裂痕。伤全在里头,在神魂深处,在那团被他强行封在“体内”的、混合了万灵怨念、地脉浊气和旧意志的恐怖毒瘤上。信步莲的乳白光晕,只是护着心脉不灭,不让毒瘤彻底扩散、反噬,却化不开那沉疴顽疾。
这七,他就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偶尔,身体会极轻微地颤抖一下,眉心紧蹙,仿佛在承受着无声的酷刑。那是污秽毒瘤在冲击封印,是那些被禁锢的怨念在嘶嚎。
禾寸步不离地守着,用清冽的泉水,蘸着干净软布,一点点擦拭他脸上、手上干涸的污血。擦干净的地方,露出的不是皮肤,而是玄铁材质那种特有的、黯淡的金属色泽,冰冷,没有生气。姑娘擦着擦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又怕哭声惊扰了先生,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王老根、孙瘸子他们,每日来看,又默默退开。营地里干活的人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清泉边的宁静。那股沉重的、无能为力的气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直到第七深夜。
清冷的月光,一如既往洒在太玄身上。忽然,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似乎急速转动了几下。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不是污秽,也不是愿力。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仿佛从大地最深处渗透出来的……“审疟与“肃清”的意念。
波动所及,清泉的水面泛起细密涟漪,周围的安犁木苗叶片无风自动,发出沙沙轻响。这动静惊醒了趴在石边打瞌睡的禾,也惊动了不远处帐篷里浅眠的王老根。
他们围拢过来,只见太玄依旧盘坐,但周身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土黄色的光晕。那光晕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甚至有些冰冷的意味。
更奇异的是,在他面前的虚空中,一点、两点、三点……无数极其微的、萤火虫般的土黄色光点,凭空浮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汇聚成一条朦胧的光带,蜿蜒向北,指向万犁祭坛的方向。
与此同时,一直沉寂的太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代……赎……”
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话音刚落,他面前那土黄色的光带骤然明亮!一股庞大而驳杂的意念洪流,仿佛顺着这光带,跨越空间,轰然降临!
那不是攻击,而是……“问罪”!
无数模糊、扭曲、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怨恨的魂影,在土黄色光晕中显化出来!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太玄盘坐的身影围在中央。这些魂影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双或空洞、或燃烧着血焰、或流淌着黑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太玄。
万魂!万犁祭坛下,被伪神农抽魂炼阵、镇压了无数岁月的冤魂!它们的怨恨并未因鼎碎而消散,反而失去了束缚,积压的罪业与执念,被这“代赎”的意念和某种更深层的地脉法则引动,跨越空间,前来……审判!
审判谁?伪神农已魂飞魄散。那么,谁来承担这份罪业?谁来回应这万魂的诘问?
一个由无数魂影意念汇聚而成的、尖锐而混乱的声音,直接在太玄的神魂中炸响,也隐隐扩散开来,让周围的禾、王老根等人脸色煞白,如坠冰窟:
“他!抽我魂!炼我入犁!日夜煎熬!此罪——谁偿?!”
第一个魂影,猛地向前一扑,虚幻的手爪几乎要触及太玄的鼻尖,声音凄厉如刀刮铁石。
太玄身体微微一震,紧闭的双眼依旧没有睁开,苍白的嘴唇却再次翕动,吐出清晰的一个字:
“代。”
话音落,他眉心之间,一点极淡的金色愿力光芒亮起,随即,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丝线,仿佛从他神魂本源中被抽离出来,飘向那第一个质问的魂影。
魂影接触到这丝愿力,猛地一颤,凄厉的咆哮戛然而止,那虚幻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整个魂影如同被清水洗涤,怨恨的黑色快速褪去,变得透明、平和,最后化作一点纯净的白色光点,轻轻摇曳着,升腾而起,没入夜空,消失不见。
一个魂影,得偿夙愿,怨念消解,得以解脱。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夺我生机!饲彼邪牛!令我族绝嗣!此罪——谁担?!”第二个魂影扑上,声音苍老悲愤。
“代。”太玄声音不变,又是一缕淡金愿力丝线飘出。
魂影净化,升。
“他!污我地脉!绝我灵机!令沃土成焦!此罪——谁负?!”
“代。”
第三个。
“他!迫我负重!至死方休!令我骸骨难全!此罪——谁认?!”
“代。”
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魂影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每一个魂影,都代表着伪神农造下的一桩血债,一份滔罪业。而太玄的回答,永远只有那一个字——
“代。”
每一声“代”,都有一缕淡金色的愿力丝线从他眉心飘出,融入质问的魂影。那愿力丝线,不是普通的法力,而是他《宽恕无上心经》修炼出的、最本源的“宽恕”愿力,是他自身道基的一部分!每抽离一缕,他的气息就微弱一分,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这不是斗法,不是疗伤。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对神魂本源的“凌迟”与“献祭”!他在以自身最核心的“宽恕”道基,去填补、承担那万魂的怨恨与伪神农的罪业!
喜欢灵田仙凡传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灵田仙凡传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