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激昂的演。
万生耕园“开园”的第一,是个响晴的早晨。万把人黑压压地站在巨坑边缘,俯瞰着下面那片空旷、平整、仿佛一张巨大画布的土地。风掠过,卷起细细的尘土,却没有了往日的腥气。
站在最前面的,是十几个年纪最大、皱纹里都刻着苦难的老农。其中一位瞎了一只眼、背佝偻得像张弓的老者,颤巍巍地举起手里一把豁了口的旧锄头,喉咙里发出沙哑却清晰的声音:
“老少爷们儿!父老乡亲们!”
“脚下这块地,底下……埋着咱们的祖辈,埋着咱们的兄弟姊妹!埋了多少?没人能数清!十万?怕是只多不少!”
“他们在这儿,被缺柴火,烧了千百年!”
“今,咱们站在这儿,不是来哭丧,不是来上坟!”
他独眼里迸射出一种近乎狠厉的光芒,那是苦难淬炼出的最后一点血性。
“咱们是来——还债!是来——补!”
“他们流了血,咱们就出汗!他们断了骨,咱们就扎根!他们没了名姓,咱们就让这地里长出的每一棵苗,每一粒粮,都替他们活着!都带着他们的念想,他们的不甘,他们的盼头!”
“此处,曾埋十万人!”他猛地将锄头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今日起——”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却直冲云霄,“咱们,就种他娘的……十万个希望!!!”
“种希望!”
“种希望!!”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万人胸腔中迸发出来,滚雷般在巨坑上空回荡,震散了最后一丝盘桓不散的阴霾。
“下地——!”
不知谁喊了一声,万人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缓坡,涌入耕园。他们没有立刻散开,而是自发地,在那些曾经石犁林立的痕迹旁,排成一道道沉默的人墙。
然后,弯腰,挥臂。
第一锄,斩落!
不是一个人,是万人同时挥锄!破风声汇成一股低沉的怒涛,锋刃切入焦土,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如同大地一声深长的叹息。
紧接着,第二锄,第三锄……
没有监工,没有鞭子。只有沉默的、近乎虔诚的劳作。汗水从古铜色的脊背上滚落,滴入新翻的泥土。粗糙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破,和着汗水泥土,结成厚厚的茧。没人喊累,没人偷懒。每一锄下去,都仿佛在挖掘一段沉重的过往;每一捧新土翻起,都像是在埋葬一个痛苦的噩梦。
太玄站在坑边高处,静静看着。他没有下去一起劳作,他的身体还需静养,厚土甲也需温养。但他能感觉到,随着万人挥锄,随着汗水与血水渗入土地,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混合着“释然”、“期盼”、“赎罪”与“新生”的复杂愿力,正从这片刚刚净化的土地上缓缓升腾,与千犁台那边更加平和喜乐的愿力遥相呼应,共同滋养着丑牛域这脆弱而宝贵的新生地脉。
这,才是“厚德”真正的根基所在——人心自发的、向上的力量。
禾像只忙碌的雀儿,在人群中穿梭。她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用木炭条和粗麻纸订成的简易“工分册”,谁干了多少,在哪块区域,她都认真记下,脸晒得通红,却异常精神。她是“园长”了,先生的,要“公平”。
开垦持续了整整十。十后,原本焦黑板结、沟壑纵横的巨坑底部,被彻底翻了一遍,变成了一片深褐色、松软平整的广阔田畴。引水的沟渠,也从千犁台那边延伸过来,清澈的泉水唱着歌,第一次流进了这片渴望了无数年的土地。
种子是精心挑选的。有从千犁台万亩心田收获的第一批“宽灵”麦种,粒粒饱满,沉甸甸的,仿佛蕴含着不屈的生机;有夜瞳不知从子鼠域哪个犄角旮旯弄来的、据是上古流传的“地脉灵米”的残种,只有一袋,珍贵得很;最多的,还是流民们自己从牙缝里省下来、或在荒野角落里侥幸发现的各类耐旱抗瘠的寻常粮种、菜种,五花八门。
播种那,场面更加肃穆。人们捧着种子,如同捧着圣物,心翼翼地,按照划分好的田垄,一粒粒点进湿润的泥土里,再轻轻覆上土,用手压实。没有人话,只有种子落入土窝的轻微“噗噗”声,和压抑着的、激动的喘息声。
在耕园最中心,那株和平树苗的周围,特意留出了一片圆形的空地。人们在那里,种下了一圈从各处移栽来的、正在开花的野草野花,还有几株特意寻来的、据能安神的药草嫩苗。这里,不种庄稼,只种“念想”。
最后,轮到禾。她抱着一个陶罐,走到中心那株的和平树苗旁。罐子里,是清水。她舀起一瓢,心地浇在树苗根部,又浇在周围那些花草上。
“喝水吧,快快长。”她声念叨,“长大了,替那些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们……好好看着咱们的园子。”
全部忙完,已是日落西山。金色的余晖洒满新翻的万生耕园,给每一道田垄、每一寸泥土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疲惫的人们三三两两坐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亲手开垦出的、充满希望的土地,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满足。
就在这时,一直隐在暗处、统筹调度的夜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耕园入口处。他身后跟着两个沉默的鼠族精锐,抬着一块半人高、未经雕琢的青灰色石碑。
石碑被稳稳地立在耕园入口最显眼的位置。夜瞳走上前,伸出利爪,运指如飞,在石碑光滑的表面上,刻下一行行铁画银钩、力透石骨的字:
“丑牛域,万生耕园。”
“前为罪土,噬魂无算。”
“今得宽恕,厚德新生。”
“灵界历丑牛二年,冬。万民共立。”
字迹刻完,夜瞳退后两步,对着石碑,也对着这片新生的土地,以及远处高坡上的太玄,郑重地抱拳一礼。然后,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如同从未出现。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
累了一的流民们开始陆续返回临时搭建的窝棚休息,耕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水渠里潺潺的流水声。
太玄没有走,他独自一人,漫步在新翻的田垄间。月光很亮,清辉如水银泻地,将耕园照得一片朦胧的银白。泥土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构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田埂上,草丛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碧绿色,莹莹的,一闪一闪。
是萤火虫。
一只,两只,三只……越来越多!仿佛被这新生的土地气息吸引,又或是被某种更玄妙的力量召唤,无数碧绿的萤火虫从四面八方飞来,汇聚在耕园的上空!
它们并不胡乱飞舞,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开始在空中排立组合。
渐渐地,两个由无数碧绿光点构成的、巨大而清晰的字形,在夜空中缓缓浮现——
“平”。
“安”。
两个字,静静悬浮在万生耕园的上空,碧光莹莹,柔和而坚定,仿佛一句无声的祝福,一个永恒的承诺,守护着这片刚刚告别噩梦、拥抱希望的土地。
太玄仰头望着那两个字,感受着萤火虫身上散发出的、微弱却纯净的灵性波动,心头微微一动。他隐约感觉到,这些被新生地脉和万民愿力吸引而来的生灵,似乎不仅仅是巧合。它们身上,带着一种极其微弱、却跨越霖域界限的、信息传递的本能……
或许,假以时日,以这万生耕园为起点,这些遍布荒野、看似微不足道的萤火虫,能成为某种更庞大网络的……自然节点?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在月光和萤火守护下沉睡的耕园,转身,步履平稳地,向着千犁台的方向走去。
身后,“平安”二字,光华流转,夜夜不散,如同灯塔,照亮新生,也默默凝视着更远方、那未知而凶险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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