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刚过，日头就毒得像要把地里的水汽都烤干。
苏瑶提着水壶往东山坡走，草帽边缘的布条被风吹得飘起来，像只耷拉着的翅膀。
刚移栽半个月的新谷苗已经长到半尺高，绿油油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光，远远望去像铺了层绿绒毯，让人心里敞亮。
“苏瑶，快来！”赵建军的声音从梯田里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出事了！苗……苗被啃了！”
苏瑶的心猛地一沉，水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田埂，看见赵建军蹲在地。
手指抖着指向苗根，原本壮实的谷苗蔫头耷脑地歪着，叶片上布满了不规则的缺口，靠近根部的地方被咬出一个个洞，泥土里还能看见几条青绿色的虫子在蠕动。
“这是……地老虎！”苏瑶的声音发颤，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这种虫子，专啃幼苗的根，一夜就能毁掉半亩地。
她扒开旁边的泥土，果然又找出几条，肥硕的虫身蜷成圈，身上的环节清晰可见，让人头皮发麻。
陆逸尘背着药箱赶来时，额头上的汗珠正顺着脸颊往下淌，蓝布衫的前襟已经湿透。
他看见地里的惨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指缝间的泥土簌簌往下掉，混着被啃断的苗根。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沙子磨过。
“刚巡查到这儿，”赵建军的声音带着哭腔，“早上看还好好的，这才过了三个时辰……”林晓燕蹲在地里，用树枝挑着条虫子，眼圈红得像兔子：“这可咋办啊？刚缓过苗来……”
陆逸尘没话，只是沿着梯田一步步往前走，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查看。
被啃的谷苗比想象中多，靠近山脚的几垄几乎全军覆没，叶片被咬得只剩叶脉，像张破烂的网。
他的手指抚过蔫掉的苗尖，指腹蹭到残留的虫粪，突然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指节瞬间红了。
“都怪我！”他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我早该想到的，新谷苗长得嫩，最招虫子，该提前撒药预防的……”
苏瑶想劝他，却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嘴唇抿得发白，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消息很快传到村里，王支书带着几个老汉匆匆赶来。
李家族长蹲在地里，捏着条虫子看了半，重重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就这新种子不经折腾！这下好了，白费力气！”
旁边的老汉也跟着叹气：“还是老谷种皮实，哪有这么多讲究。”
“现在这些有啥用！”王支书瞪了他们一眼，转向陆逸尘，“陆，你咋办？还有救没？”
陆逸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得立刻除虫，用敌百虫拌麸皮撒在根上，能杀死幼虫；再给剩下的苗喷点农药，预防成虫再来。”
他看向王支书，“得赶紧去公社供销社买药，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去！”赵建军立刻站起来，往村外跑，“我年轻，脚程快！”林晓燕也跟着起身：“俺去通知妇女们，让大家都来捉虫，多个人多份力！”
苏瑶从包里掏出块干粮往陆逸尘手里塞：“你先吃点东西，等下有的忙。”
陆逸尘摇摇头，从药箱里翻出个本子，飞快地写下农药的名字和用量：“让赵建军按这个买，别弄错了。”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页，“我去仓库看看有没有麸皮，拌药得用。”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泥土发烫。村里的妇女们陆续赶来，带着篮子和镊子，蹲在地里捉虫。
张婶一边捏着虫子往煤油瓶里扔，一边念叨：“这些挨千刀的，咋不啃草偏偏啃苗！”狗剩和丫蛋也跟着来帮忙，手捏着虫子吓得直咧嘴，却还是往瓶里塞。
苏瑶和陆逸尘分头行动，他带着男人们拌药撒药，她领着妇女们手工捉虫。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泥土里瞬间洇开，手臂被晒得通红，却没人姑上擦。
陆逸尘背着喷雾器在地里穿梭，药水流到他的裤腿上，留下片深色的痕迹，他却像没察觉似的，脚步不停地往前挪。
“歇会儿吧。”苏瑶递给他块湿毛巾，是刚在溪水里浸过的，“药都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慢慢来。”
陆逸尘接过毛巾往脸上擦，露出的脖颈上全是被蚊虫叮咬的红疹子。
“还有那边两垄没喷，”他往远处指，“得趁太阳没落山弄完，不然虫子夜里又出来活动。”
苏瑶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想起育苗棚里他的话——“总梦见芽全烂了”。原来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这新谷种的每一步，都走得这么难。
她悄悄从篮子里拿出个烤红薯，是早上张婶塞给她的，还带着点余温：“吃口垫垫，不然扛不住。”
陆逸尘咬了口红薯，甜腻的淀粉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涩。
“要是救不回来，”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就把知青点的口粮全拿出来赔给队里，绝不食言。”
苏瑶按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还沾着泥土和农药的味道：“别傻话，还没到那一步呢。”
她指着旁边几垄没被咬的谷苗，“你看，这些长得多好，只要保住它们，秋收就还有希望。”
陆逸尘看着她眼里的光，像看到了黑夜里的星火。他突然想起试种前她写的保证书，想起她在晒谷场“我相信你”，心里的愧疚和自责突然淡了些。
是啊，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只要还有一株苗活着，就得拼尽全力。
黑时，虫灾终于被控制住了。
煤油瓶里装满了被淹死的地老虎，花花绿绿的像串恶心的珠子；拌了药的麸皮撒满了田埂，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剩下的谷苗虽然还有些蔫，却总算保住了根。
大家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谁都没话，只有脚步声在田埂上沙沙响。
陆逸尘走在最后，回头望了眼东山坡，月光下的梯田像条沉默的龙，藏着他们的希望，也藏着他们的汗水。
“别往心里去。”
苏瑶走过来，和他并肩而行，“种地哪有不遭灾的？去年的玉米也被冰雹砸过，最后不也收了不少？”陆逸尘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叹气：“要是我再细心点……”
“没有谁能样样周全。”
苏瑶打断他，捡起路边的根狗尾巴草，在他手臂上轻轻扫了扫，“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从选种到育苗，再到现在救苗，换了别人，不定早就慌了手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回到知青点，灶房里还温着粥。赵建军和林晓燕已经睡下，脸上还带着倦意。
苏瑶盛了碗粥递给陆逸尘，里面加零咸菜：“快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觉，明还得去看苗情。”
陆逸尘接过碗，突然：“谢谢你。”不是谢她递粥，是谢她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总能稳稳地站在他身边，像根结实的桩子。
苏瑶笑了笑，往他碗里多夹了块咸菜：“谢啥，咱们不是一起的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层薄薄的纱。陆逸尘喝着粥，突然觉得这咸菜粥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他知道，这场虫灾虽然让他们损失惨重，却也让他看清了很多事——比如谁才是真正能和他并肩扛事的人，比如有些情谊，就是在共同面对风雨时，才变得越来越深。
夜里，苏瑶被雷声惊醒，爬起来往窗外看，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她披上衣服想去看看陆逸尘是不是又没睡，却看见他屋里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的影子，似乎在写着什么。
她知道，他肯定又在琢磨怎么让剩下的谷苗长得更好。
这个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人，这个在挫败面前从不肯低头的人，突然让她觉得，就算将来真的返城了，她也会永远记得，在这个虫灾的夜晚。
他们一起在田埂上捉虫，一起在月光下沉默，一起守着那些劫后余生的谷苗，像守着彼此心里的光。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为那些被啃掉的谷苗哀悼，又像是在为剩下的希望洗礼。苏瑶回到床上，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她相信，只要他们还在一起，还肯为这片土地付出，就没有跨不过的坎，就像那些被虫咬过的谷苗，只要根还在，就总有重新挺直腰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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