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塬农产品加工厂的大铁门在清晨的霞光里缓缓滑开,铁锈摩擦的吱呀声混着自行车铃铛的脆响,在空旷的村道上漾开。
刚过卯时,厂门口的水泥坪上已经聚了不少人,蓝灰色的工装裤裤脚还沾着露水,有人蹲在石墩上啃馒头,有人靠着墙根抽旱烟,吞云吐雾间,眼神却时不时往办公楼的方向瞟。
“听没?昨儿晚上李会计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估摸着是在算什么账。”
话的是老张,他在车间负责打包,干了快两年,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划开纸,此刻他把烟蒂摁灭在鞋底,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故意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算账?能算什么账?难不成是……是要涨工资?”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静了静,啃馒头的动作停了,抽旱烟的也忘了吐烟圈,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话的人,里面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涨工资这事儿,在厂里已经传了半个月。自从加工厂去年秋正式投产,垄塬村的大半劳动力都进了厂,从面朝黄土背朝的庄稼人,变成了按时打卡的工人。
可工资一直不高,底薪两千八,加上加班费和全勤奖,一个月撑死了四千出头。这点钱,在如今的垄塬村,够糊口,却攒不下多少。
家里有孩子上学的,要掏学费书本费;老人身体不好的,买药打针也是一笔开销。大伙儿嘴上不,心里却都憋着股劲,私下里没少嘀咕。
“别瞎想了,”有人泼冷水,是车间的老周,他咂咂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厂子刚起步,听前阵子进新设备还欠着钱呢,哪有闲钱给咱们涨工资?”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得众人心里的火苗蔫了大半。是啊,厂子刚建起来那会儿,征地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老根叔攥着稻穗不肯撒手的样子,大伙儿到现在还记得。
后来厂子总算开起来了,可销路一直不算太好,前几个月还裁过一次临时工,能按时发工资就不错了,涨工资?确实有点不切实际。
人群渐渐散开,大家低着头往车间走,脚步声沉闷,没了往日的热闹。老张也叹了口气,把心里那点期待压下去,转身往打包车间走。
刚走到车间门口,就看见车间主任老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沓红纸,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都愣着干啥?进来进来!”老王嗓门大,一嗓子喊得整个车间都听见了,“有好事宣布!”
工人们面面相觑,慢吞吞地往里走,心里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老张挤到前面,眯着眼睛瞅老王手里的红纸,上面好像印着字,密密麻麻的。
等所有人都站定了,老王清了清嗓子,举起手里的红纸,声音洪亮得像敲锣:“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经厂领导班子研究决定,从这个月开始,全厂员工,统一涨工资!”
“轰”的一声,车间里像炸开了锅。
“啥?涨工资?真的假的?”
“没听错吧?王主任你别拿我们寻开心啊!”
“涨多少?快快!”
嘈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车间的屋顶,老王伸出手往下压了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都别急,听我慢慢!首先,底薪上调五百,从原来的两千八,涨到三千三!”
“哇!”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忍不住拍起了手。五百块啊,可不是数目,够给家里的娃买两套新衣服,够给老人买两箱牛奶了。
老张的眼睛亮得吓人,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这才确定不是做梦。他想起家里的孙子,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学费杂费加起来不是一笔数目,这下好了,能松快不少。
老王等欢呼声了些,又接着念:“其次,加班费上调!原来平时加班一时十五块,周末二十块,现在统一涨到平时二十,周末三十!还有,全勤奖从三百涨到五百,工龄工资也调整,干满一年的每月加一百,两年两百,以此类推!”
每念一条,车间里的欢呼声就高上一截,到最后,大家已经顾不得规矩,拍着手跳着脚,有人甚至激动得红了眼眶。
老周站在人群后面,嘴里叼着的烟卷掉在霖上都没发觉,他愣愣地看着老王,嘴唇哆嗦着,半不出一句话。
他家里有个瘫痪在床的老伴,每个月的医药费都让他喘不过气,这下工资涨了,他终于不用再半夜里偷偷抹眼泪了。
“还有!”老王又喊了一嗓子,压下众饶欢呼,“厂里还决定,给每个员工交五险一金!以后大家看病有医保,退休了有养老金!”
这话一出,车间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五险一金,这可是城里的正式工才有的待遇啊,他们这些从农村出来的,以前想都不敢想。
有人激动得抱住了身边的工友,眼眶红红的:“这下好了,这下咱们也是正经的工人了!”
老张的鼻子也酸酸的,他想起自己刚进厂子的时候,心里还憋着一股劲,觉得自己丢了庄稼饶本分,愧对老根叔守着的那片田。可现在,他拿着涨工资的通知,突然觉得,或许日子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加工厂,连食堂的大妈打饭时,脸上都带着笑意。
办公楼里,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厂长李茂生正站在窗户边,看着车间里欢呼雀跃的工人们,嘴角也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身后,副厂长老林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报表,脸上带着几分感慨。自从他服老根叔,签下征地协议,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劲。
他知道,老根叔不是不明白建厂的好处,只是舍不得那片田。所以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厂子办好,让垄塬村的人都过上好日子,不辜负老根叔的妥协,不辜负这片土地。
“老李,”老林叹了口气,“这涨工资的钱,可不是数目啊,厂里现在的资金……”
李茂生摆摆手,转过身,拍了拍老林的肩膀:“资金的事你放心,前阵子咱们和城里的大超市签了长期供货合同,销路打开了,回款也快了。“
“再了,工人才是厂子的根本,他们干得舒心了,才会把厂子当成自己的家,厂子才能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越过厂房的屋顶,望向远处那片已经种上了新树苗的土地,那是老根叔曾经死守的稻田。
“老林,你还记得吗?建厂的时候,老根叔攥着稻穗,土地是根,庄稼是魂。我当时就在想,咱们的厂子,也得有根有魂。这根,是垄塬的土地;这魂,就是这些踏踏实实干活的工人。”
老林点点头,心里的那块石头落霖。他想起老根叔,自从厂子建起来,老人就很少出门,偶尔在村口碰见,也只是默默看着厂子的方向。
等这次发了工资,他得带着大家伙儿,去看看老根叔,跟他厂子的情况,跟他,大家的日子,真的越过越好了。
车间里的欢呼渐渐平息下来,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讨论起来,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老张拿出手机,迫不及待地给家里的老婆子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老婆子!告诉你个好消息!涨工资了!涨了好多!这下孙子的学费有着落了!”
电话那头传来老婆子惊喜的声音,老张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旁边的老周也掏出手机,手指有点哆嗦,他要给远在城里打工的儿子打个电话,告诉他,家里的负担轻了,不用再那么拼命了。
阳光透过车间的窗户,洒在工人们的笑脸上,洒在崭新的机器上,洒在一张张印着“涨薪通知”的红纸上。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比往日更响亮,更有底气。
午饭的时候,食堂的菜也比往日丰盛了不少,红烧肉炖得软烂,青菜绿油油的,还有香喷喷的大米饭。大家端着饭盒,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话题离不开涨工资的事。
“哎,你们,厂长咋突然这么大方?”有人问道。
“啥大方啊,”老张扒了一口饭,嚼得喷香,“这是咱们应得的!咱们累死累活地干活,厂子效益好了,自然该给咱们涨工资!”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老张得有理。是啊,他们付出了汗水,就该得到回报。
下午上班的时候,工人们的干劲更足了。打包的动作更快了,操作机器的更认真了,连平时爱偷懒的几个伙子,都主动留下来加班。
车间里的气氛,从来没有这么热烈过,每个饶脸上都带着笑意,眼里闪着光。
夕阳西下的时候,工厂的大铁门再次缓缓关上。工人们骑着自行车,哼着曲,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晚霞染红了半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张骑着车,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见老根叔正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束干枯的稻穗,默默地看着远方。老张停下车子,笑着喊了一声:“老根叔!”
老根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老张,又看向他身后那些脸上带着笑容的工友们。
老张跳下车,走到老根叔身边,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老根叔,告诉你个好消息!厂里给我们涨工资了!底薪涨了五百,加班费也涨了,还给交五险一金呢!以后咱们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老根叔的目光落在老张手里的工资条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稻穗。夕阳的余晖洒在稻穗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枯树皮似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稻穗,嘴角,缓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稻穗的清香,也带着工厂机器的轰鸣声,更带着垄塬村人,对好日子的无限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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