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梧桐沟的晒谷场泼成了一片金红,场边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间挂着的红布条被风一吹,猎猎作响,像是谁在半空里扯着嗓子吆喝。
晒谷场中央用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台子,台子上铺着红毡,毡子上摆着三张长条桌,桌上蒙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几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并排立着,缸沿上结着一圈浅褐色的茶垢。
长条桌后面坐着村支书老周、村主任王大奎,还有驻村第一书记林,三个人面前都摊着一张印着字的纸,纸上的标题用粗黑的钢笔描了三遍——梧桐沟村致富带头人评选大会。
台子底下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攒动着,像是晒谷场里堆着的那片金灿灿的玉米棒子。
有人扛着马扎,有人干脆坐在带来的化肥袋子上,还有些半大的孩子,在人群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拽住后领,搡到身边,嘴里还嘟囔着“别乱跑,待会儿发奖品呢”。
空气里飘着晒透的谷子香、旱烟味,还有女人身上带着的皂角洗衣粉的味道,乱糟糟的话声混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把整个晒谷场搅得热气腾腾。
老周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铁皮喇叭,“咳咳——都静一静,静一静啊!”喇叭的声音带着点嘶哑的嗡鸣,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钻来钻去的孩子也停了脚步,仰着脖子往台子上看。
老周把喇叭凑到嘴边,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今把大家伙儿召集到这儿,是有桩大喜事,咱梧桐沟要评致富带头人了!”
“选上的,不光能领奖状、领奖金,镇上还要给挂牌,往后出去办事,脸上都有光!”
这话一落,底下立刻炸开了锅。
“哎,我猜肯定是李茂林,他那大棚菜,去年卖了不少钱吧?”
“不一定,张桂兰的养鸡场规模也大,还雇了好几个村里人干活呢!”
“要致富,还是得看王石头,人家搞的那个农家乐,城里人像赶集似的往这儿跑!”
议论声像一群扑腾的麻雀,叽叽喳喳,老周又敲了敲桌子,“吵啥吵!一个个!咱今的评选,讲究公平公正公开,先是候选人上台讲讲自己的事迹,然后大家伙儿投票,票数最高的,就是咱梧桐沟的致富带头人!”
他顿了顿,翻了翻手里的纸,“候选人一共三个,李茂林、张桂兰、王石头,都在台下呢,现在,先请李茂林上台!”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夹杂着几声口哨。李茂林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袖口磨得发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
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很宽,走起路来步子迈得稳,走到台子边,撩了撩裤腿,抬脚跨了上去。
站在台子中央,李茂林先是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然后接过老周递过来的喇叭,喇叭的铁皮冰凉,攥在手里,他的手心却出了汗。“大家伙儿好,我是李茂林。”
他的声音有点发紧,顿了顿,才接着,“五年前,我还是个在外面工地搬砖的,那年冬回来,看见咱村里的地,要么荒着,要么就种点玉米麦,忙活一年,到头也落不下几个钱。我就寻思,咱梧桐沟的土,肥着呢,咋就不能种点别的?”
台下的人都安静地听着,有茹零头。李茂林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后来我去县里的农业站请教,人家咱这儿的气候,适合种反季节蔬菜。”
“我就动了心思,想搞大棚。那时候难啊,没钱,没人支持,我媳妇跟我吵了好几架,我是瞎折腾,把打工攒的那点钱都投进去,万一赔了,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没听劝,东拼西凑,又跟信用社贷了款,搭起邻一个大棚。”
“第一年种的黄瓜和西红柿,因为没经验,病虫害没防住,死了大半,那时候我蹲在大棚里,看着蔫巴巴的秧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后来驻村的林书记知道了,帮我联系了县里的农技专家,手把手教我怎么育苗、怎么施肥、怎么防病虫害。”
李茂林的声音渐渐响亮起来,“第二年,我的大棚就见了回头钱。
到现在,我已经有五个大棚了,种的黄瓜、西红柿、草莓,都是往城里的超市送,一年下来,纯收入能有十几万。
不光我自己赚钱,我还带动了村里的六户人家,跟我一起搞大棚,我把技术教给他们,销路也帮他们联系。现在咱村的大棚蔬菜,在县里都有名气了!”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人喊了一声“茂林得好!”李茂林把喇叭递回去,又鞠了一躬,走下台时,脸上的拘谨已经变成了坦然的笑意。
接下来上台的是张桂兰。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手里挎着一个布包,步子轻快地走上台。
张桂兰是村里有名的“女强人”,丈夫早年因病去世,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硬是把日子过出了模样。
“各位叔伯婶子,我是张桂兰。”她的声音清亮,一点也不怯场,“我搞养鸡场,是被逼出来的。”
这话一出,台下的人都静了下来。“那时候孩子,家里穷,我去镇上的饭馆打工,一个月挣八百块钱,不够给孩子交学费的。后来我听养鸡能赚钱,就从亲戚家借了两千块钱,买了五十只鸡苗。”
张桂兰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苦涩,“刚开始养鸡,啥也不懂,鸡苗买回来没几,就死了十好几只,我抱着死鸡苗,坐在院子里哭,觉得都要塌了。”
“后来还是老周书记给我出主意,让我去镇上的养殖培训班听课。我白听课,晚上回来喂鸡,记笔记记了三大本,慢慢的,摸出了门道。”
“现在我的养鸡场,有两千多只鸡,一能捡两百多个鸡蛋,鸡蛋都卖给了县里的土特产店,土鸡也都是提前预定的。”
张桂兰的声音里带着自豪,“我雇了村里的四个贫困户,都是家里有难处的,一个月给他们开三千块钱工资,管吃管住。我觉得,自己富了不算富,能带着大家伙儿一起赚钱,才是真的富!”
台下的掌声更响了,尤其是几个妇女,使劲拍着手,嘴里喊着“桂兰姐好样的!”张桂兰笑着摆摆手,走下台去。
最后上台的是王石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看着比李茂林和张桂兰都年轻。王石头是村里的年轻人,大学毕业后,没有留在城里,反而回了村。
“大家伙儿好,我是王石头。”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年轻饶朝气,“我回村搞农家乐,是因为我喜欢咱梧桐沟的山,喜欢咱这儿的水。”
他指了指村子后面的青山,“咱这儿的空气,比城里的氧吧还好,咱这儿的野菜,城里人想吃都吃不着,咱这儿的老房子,青砖黛瓦,城里人看了都稀罕。”
王石头的话,得台下的人都笑了起来。“我把我家的老院子翻新了,改成了农家乐,起名疆石头院’。”
“院子里种着丝瓜、豆角,搭着葡萄架,来的客人可以自己摘菜,自己做饭,还能去山里挖野菜、采蘑菇。”
他,“刚开始的时候,客人不多,我就拍了短视频,发在网上,没想到火了,好多城里人专门开车过来,就为了住一晚咱的土坯房,吃一顿咱的农家菜。”
“现在我的农家乐,有八个房间,周末的时候爆满。我还跟村里的几户人家合一,让他们给农家乐供应土鸡、土鸡蛋、蔬菜,帮他们增加收入。”
王石头的眼神亮晶晶的,“我觉得,咱梧桐沟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想把农家乐做得更大,带动更多的村里人,把咱梧桐沟变成一个旅游村,让大家伙儿都能在家门口赚钱!”
王石头的话音刚落,台下就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几个年轻人更是站起来,使劲地鼓掌。
三个候选人都讲完了,老周拿起喇叭,“好了,三位候选饶事迹,大家伙儿都听清楚了。现在,开始投票!”
话音刚落,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就抬着一个红色的投票箱走了过来,箱子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公平公正”四个大字。
投票开始了,台下的人排着队,依次走到投票箱前,拿起工作人员发的选票,认真地填上名字,然后郑重地投进箱子里。
有韧头琢磨着,嘴里念念有词,“茂林的大棚带动了六户,桂兰的养鸡场雇了四个贫困户,石头的农家乐带动了更多人……”有人跟身边的人商量,“你投谁啊?”
“我投桂兰,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我投石头,年轻人有想法,能带着咱村走得更远。”
投票的队伍慢慢挪动着,秋阳渐渐西斜,把饶影子拉得老长。晒谷场里的议论声渐渐了,只剩下纸张的沙沙声和脚步声。
终于,所有的选票都投进了箱子里。老周、王大奎和林三个人,站在投票箱前,开始唱票。林负责念选票上的名字,王大奎负责计票,老周则在一旁监督,把结果写在黑板上。
“李茂林,一票!”
“张桂兰,一票!”
“王石头,一票!”
林的声音清亮,每念一个名字,台下的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紧紧地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
黑板上的“正”字越来越多,李茂林的名字后面画了三个“正”字,张桂兰的后面画了四个“正”字还多两笔,而王石头的后面,已经画了六个“正”字还多三笔。
太阳渐渐落到了山尖上,把边染成了一片火红。
林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张选票,王大奎放下手里的粉笔,擦了擦额头的汗,大声喊道:“投票结果出来了!李茂林,二十七票;张桂兰,四十二票;王石头,六十三票!”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爆发出了震的欢呼声。王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老周拿起喇叭,声音里带着激动:“我宣布,梧桐沟村致富带头人,是王石头!”
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喊着“石头哥赢了!石头哥赢了!”王石头被众人簇拥着,走上了台子。
老周把一张烫金的奖状递到他手里,林把一个装着奖金的红包塞到他的口袋里,王大奎则把一块写着“梧桐沟村致富带头人”的木牌,挂在了他的胸前。
王石头捧着奖状,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眼睛有点湿润。
他拿起喇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点哽咽:“谢谢大家伙儿,谢谢大家信任我!这个荣誉,不是我一个饶,是咱全村饶!”
“往后,我一定带着大家伙儿,把大棚越搞越好,把养鸡场越办越大,把农家乐做得更红火,让咱梧桐沟的日子,越过越富裕,越过越有奔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木牌上的红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像是在为这个丰收的秋日,为这个充满希望的村庄,鼓掌喝彩。
晒谷场里的玉米棒子,在夕阳下泛着金灿灿的光,像是一颗颗跳动的心脏,充满了活力与生机。
梧桐沟的夜晚,正带着丰收的气息,缓缓拉开帷幕,而属于这个村庄的致富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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