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教学楼的百叶窗，在高三（7）班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墨站在教室后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教案封皮，布料的粗糙触感没能驱散他心头的忐忑。
三分钟后，他将以代课老师的身份，走进这个三个月前还属于他的班级，黑板右侧的值日表上，至今还残留着他潦草的签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仍摆着他没来得及带走的错题本。
“林老师，准备好了吗？”班主任张姐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带着温和的鼓励。
林墨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身上略显局促的白衬衫，这是他特意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试图用成熟的着装掩盖与台下学生们相差无几的年龄。他点点头，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教室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混杂着惊讶、疑惑，还有难以掩饰的窃笑。
前排的赵磊差点把嘴里的牛奶喷出来，同桌陈瑶则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林墨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庞，那些曾一起在操场奔跑、在课堂上传纸条、在晚自习偷偷分享零食的伙伴，此刻都成了他的学生。
“大家好，我是林墨，接下来一个月，由我担任你们的数学代课老师。”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避开邻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苏晓冉，他高中三年的同桌，也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言的人。
苏晓冉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只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她的不平静。
讲台比记忆中更高一些，林墨抬手写下板书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后背传来的视线。他讲的是导数的综合应用，这是他当年最擅长的题型，可此刻面对着熟悉的知识点，他却莫名有些卡顿。
“这里的关键点在于判断函数的单调性，”他顿了顿，下意识地想去拍黑板，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下。
以前他总嘲笑老教授讲课爱拍黑板，此刻自己却差点重蹈覆辙，“大家可以结合导数的几何意义来理解，就像……”
“就像上次模拟考最后一道大题，你用参数方程秒解的那种方法？”台下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是坐在中间排的李薇。
她的话瞬间点燃了教室的气氛，压抑的窃笑声此起彼伏。
林墨的脸颊微微发烫，他记得那次考试，他确实因为用了超纲的方法解题，被张姐在办公室批评了半，而李薇当时就坐在他隔壁桌，把整个过程听得一清二楚。
“李薇同学得有道理，但我们现阶段还是要以常规方法为主。”
林墨定了定神，努力维持着老师的威严，“不过如果大家有更简便的思路，课后可以和我交流。”
他刻意加重了“交流”两个字，试图在师生关系中保留一丝昔日的熟稔，又不敢太过逾矩。
第一节课的四十分钟过得格外漫长。林墨能感受到教室里的微妙氛围，有人故意把笔掉在地上，发出夸张的声响。
有人假装提问，却问的是他高中时的糗事；还有人偷偷用手机拍他的板书，发在班级群里，配文“昔日学渣逆袭成老师，离谱！”
这些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他的手机上，是赵磊忍不住私下发给他的，后面还跟着一串笑哭的表情。
下课铃响起时，林墨如释重负地合上教案。“今的内容就讲到这里，作业我发在学习通上，大家记得按时完成。”
他刚完，教室里就炸开了锅。赵磊第一个冲到讲台前，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可以啊林墨，穿上衬衫还真有模有样的！不过你刚才板书错了一个符号，跟当年月考时一模一样。”
“去去去，上课呢，叫林老师。”林墨假意嗔怪，心里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围过来的同学们，他们的笑容依旧熟悉，语气里的亲近让他温暖，可身份的转变又让他不得不刻意保持距离。
苏晓冉没有过来，她收拾好书包，默默地走出了教室，路过讲台时，脚步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接下来的几，林墨渐渐适应了讲台的节奏。他知道同学们的软肋，也清楚他们的优势，讲课总能戳中关键点，偶尔还会用他们熟悉的梗活跃气氛，课堂效率反而比预期的更高。
张姐看在眼里，欣慰地：“还是年轻人懂年轻人，你这课上得比我还受欢迎。”
但隐藏身份带来的麻烦也随之而来。有一次晚自习，他发现赵磊在偷偷打游戏，按照规定，他应该没收手机并上报班主任。
可看着赵磊可怜巴巴的眼神，想起高中时两人一起翻墙去网吧的经历，他终究狠不下心，只是低声警告：“下次再让我看到，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没想到这话被后排的班长听到，第二就有人在背后议论，林墨偏袒熟人，不配当老师。
更让他困扰的是苏晓冉。自从他成为老师后，苏晓冉就刻意避开所有与他单独接触的机会。
上课从不主动发言，作业总是最后一个交，遇到问题宁愿问同学，也不肯来找他。
林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记得以前两人同桌时，苏晓冉总爱缠着他讲题，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而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讲台与课桌的距离。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习题课，林墨让同学们自由提问。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苏晓冉突然举起了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发言。林墨的心跳莫名加速，示意她站起来。
“林老师，这道题的第二种解法，是不是可以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个角落。
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是大学内容，林墨没想到她会问到这个。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是可以，但这个定理超出了高考范围，不建议大家在考试中使用。”
“可你当年就是用这个定理解出了竞赛题，”苏晓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倔强，“你过，解题最重要的是找到最优解，而不是局限于规定的方法。”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林墨看着苏晓冉清澈的眼睛，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回忆突然汹涌而来。
他想起高三那年的竞赛辅导课，也是在这个教室，他偷偷给苏晓冉讲拉格朗日中值定理，阳光洒在她的发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你得对，”林墨的声音有些沙哑，“解题需要灵活变通，但高考有高考的规则。”他详细地讲解了两种解法的利弊，刻意避开了她眼中的探究。
下课铃响起时，苏晓冉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她走到讲台前，把一本笔记本放在他面前：“这是你当年落在教室里的错题本，我一直替你保管着。”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解题思路和易错点，还有几页夹着干枯的花瓣。
林墨翻开第一页，上面有苏晓冉娟秀的字迹：“林墨，错题本要及时复习，下次月考加油。”
那是高三第一次月考后，他因为成绩下滑而情绪低落，苏晓冉偷偷在他的错题本上写下的鼓励。
“谢谢。”林墨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抬头看向苏晓冉，发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其实你不用刻意装作不认识我们，”苏晓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们都知道你是来帮张姐的，也知道你心里的为难。但讲台和课桌之间，不该成为疏远的理由。”
就在这时，赵磊和几个男生走了过来，赵磊拍着林墨的肩膀：“林老师，其实我们都挺佩服你的，刚上大学就敢回来代课。以前是我们不懂事，总爱跟你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陈瑶也笑着：“是啊林老师，你讲课比以前的老教授有趣多了，我们都爱听。”
林墨看着围在身边的同学们，他们的笑容真诚而温暖，那些曾经让他困扰的身份隔阂，在这一刻似乎烟消云散。
他突然明白，身份的转变或许会带来距离，但真正的情谊，从来不会被讲台与课桌的距离所阻隔。
夕阳透过窗户，将教室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林墨拿起那本错题本，紧紧握在手里，仿佛握住了那些逝去的时光，也握住了眼前的责任与情谊。
他看着苏晓冉，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下节课，我给大家讲讲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应用，不过前提是，你们得先掌握好高考范围内的知识点。”
苏晓冉也笑了，眼里的星光重新亮起。教室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只是此刻的轻松中，多了一份对老师的敬重，也多了一份对昔日同学的珍惜。
林墨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或许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挑战，但只要想起这些熟悉的脸庞，想起这份跨越了讲台与课桌的情谊，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讲台之上，他是传道授业的老师；课桌之间，他是永远记得青春岁月的同窗。而这份特殊的身份，终将成为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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