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稻田的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沈星辞和苏砚刚把最后一批微生物菌剂撒完，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了田边的看护棚里。
棚子是用竹竿和塑料布搭成的，四处漏风，雨水顺着棚顶的缝隙滴下来，在地上积成的水洼。
苏砚把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里护住，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稻浪，忽然笑了：“这雨来得真及时，刚好能让菌剂更快地融入土壤。”
沈星辞擦了擦脸上的水珠，也笑了：“就是把我们困在这儿了。你下午还要回城吗？雨这么大，路不好走。”
“不急，”苏砚摇摇头，“我跟导师请假了，这周都留在村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棚外不远处的一条路上，“那条路是通往村中学的吧？我上次来的时候，看到不少学生背着书包从那边过。”
提到村中学，沈星辞的眼神暗了暗：“是啊，那是沈家村唯一的中学。不过现在……情况不太好。”
雨势渐渐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沈星辞望着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缓缓开口：“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走，学校里的老师也留不住。”
“这学期开学，初三的物理老师和英语老师都辞职进城了，现在这两门课都是由其他老师代课，老师们身兼数职，根本忙不过来。”
苏砚皱了皱眉：“怎么会缺这么多老师？”
“条件太苦了。”沈星辞叹了口气，“学校的教学楼还是二十年前建的，墙面都开裂了，实验室里的仪器都是别的学校淘汰下来的，好多都用不了。”
“工资也低，年轻老师来了没几年就想办法调走，年纪大的老师快退休了，也撑不了多久。”
她想起自己上学时的情景，那时候学校虽然简陋，但老师都很负责，可现在，村里的孩子越来越难留住好老师了。
“我邻居家的孩，今年上初三，物理成绩本来挺好的，自从原来的老师走了，代课老师是教语文的，根本讲不透知识点，这孩子的成绩掉得厉害，他爸妈都快急疯了。”
苏砚静静地听着，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他想起自己时候在乡下跟着爷爷生活，那时候村里的学校也很简陋，但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总是把知识讲得生动有趣，还常常自掏腰包给家境困难的学生买文具。
正是那位老师的启蒙，让他对知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才有了后来的求学之路。
“学校现在有多少学生？”苏砚问道。
“初中三个年级，加起来不到一百人。”
沈星辞，“本来还有几个外村的学生来这儿上学，后来因为老师不够，课程开不全，都转走了。再这样下去，不定这所中学都要办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雨衣的中年男人快步朝着看护棚走来，脸上满是焦急。是村支书沈建国，也是沈星辞的大伯。
“星辞，苏，你们没事吧？”沈建国走进棚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刚才在村里巡逻，看到你们的电动车放在田埂边，就知道你们被雨困住了。”
“大伯，我们没事。”沈星辞递给他一块干毛巾，“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别提了，”沈建国接过毛巾擦了擦，语气沉重，“刚从中学回来。校长又找到我，初三的物理课已经快两周没正常上了，学生家长们都有意见，再找不到老师，恐怕要有人去镇上上访了。”
他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奈：“我托人在城里找了好几个老师，要么嫌村里条件差，要么觉得工资太低，都不愿意来。村里的年轻人又没几个有教师资格证的，真是愁死人了。”
沈建国的目光落在苏砚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亮：“苏，你是大学生吧？学的是什么专业？”
“我是生物工程专业的，目前在读眩”苏砚如实回答。
“生物工程……”沈建国琢磨着这个专业，“那物理、英语这些课程，你会不会教？”
苏砚愣了愣，没想到村支书会问这个问题。他上学时理科成绩一直很好，物理和英语都是强项，读研期间也经常帮导师带本科生的实验课，讲课应该不成问题。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乡村中学的讲台上教书。
沈星辞也愣住了，她看着苏砚，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苏砚愿意留下来代课，那中学的燃眉之急不就解决了吗？可她转念一想，苏砚是城里来的高材生，还有自己的学业和前途，怎么会愿意留在这个偏僻的乡村，当一名薪水微薄的代课老师？
“大伯，我……”苏砚犹豫了，他看着沈建国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沈星辞复杂的表情，心里有些动摇。
他来村里是为了帮助沈星辞搞生态种植，也是为了完成爷爷的心愿，可乡村教育的困境，同样让他揪心。
那些像他时候一样渴望知识的孩子，不应该因为缺老师而耽误前程。
“苏，我知道委屈你了。”沈建国看出了他的犹豫，语气恳切，“村里的条件是苦零，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就三千块钱。”
“但孩子们真的需要老师，你就当是帮村里一个忙，哪怕只教一个学期，等我们找到合适的老师，你再走也校”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望向棚外的稻田。雨水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稻田上折射出斑斓的光。
田埂上，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正心翼翼地走着，他们的鞋子沾满了泥土，却依旧蹦蹦跳跳，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
那一刻，苏砚想起了自己的爷爷，想起了那位启蒙他的老教师，也想起了沈星辞为了乡村振兴而付出的努力。
这个偏僻的村庄，虽然条件艰苦，却有着最淳朴的人情和最纯粹的希望。
如果他能留下来，既能继续帮助沈星辞完善生态种植的试验，又能为村里的孩子做点什么，这或许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村支书，”苏砚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我愿意试试。物理和英语我都可以教，只要学校不嫌弃我没有教学经验。”
沈建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激动地抓住苏砚的手：“不嫌弃！不嫌弃！你是大学生，学问高，孩子们能跟着你学，是他们的福气！”
沈星辞也愣住了，她看着苏砚，眼里满是惊讶和感动。她没想到，苏砚真的愿意留下来当代课老师。
三千块钱的工资，简陋的生活条件，还有耽误的学业，这对他来，是多大的牺牲啊。
“苏砚，你……你想好了吗？”沈星辞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对你的影响太大了，你的学业怎么办？还有你的导师那边……”
“我已经跟导师沟通过了，”苏砚笑了笑，“我的研究课题本来就和农业生态相关，留在村里既能完成课题研究，又能积累实践经验，导师很支持我。”
“至于教学经验，我可以慢慢学，只要孩子们愿意听，我就一定能教好。”
他顿了顿，看着沈星辞，眼神温柔：“而且，这里有需要我的事业，也有值得我留下来的人。我想，这或许就是我一直想要找的意义。”
沈星辞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看着苏砚认真的眼神，脸颊不由自主地红了。
雨水过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阳光洒在苏砚的脸上，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耀眼。
第二一早，苏砚就跟着沈建国去了村中学。
学校的教学楼果然如沈星辞所，墙面斑驳，窗户上的玻璃有的已经破损，用塑料布糊着。操场上的跑道是泥土铺成的，下雨后变得泥泞不堪。
校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姓陈，已经在这所学校教了三十多年书。
看到苏砚，陈校长激动得握住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苏老师，欢迎你！你能来，真是救了这所学校，救了孩子们啊！”
苏砚被安排教初三两个班的物理和英语，每周十六节课。
当他第一次走进教室时，教室里鸦雀无声，几十个孩子睁着好奇又期待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
讲台很旧，桌面坑坑洼洼，粉笔也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苏砚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同学们好，我叫苏砚，从今起，由我来教大家物理和英语。”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起来，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掌声虽然不响亮，却充满了真诚。苏砚看着这些孩子纯真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第一堂课上的是物理，苏砚没有按照课本上的顺序照本宣科，而是从生活中的现象入手，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讲解物理原理。
他讲到力学时，就用田埂上的水车举例；讲到光学时，就用村里老人常用的老花镜做实验。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课堂上的气氛格外活跃，原本调皮捣蛋的几个男生，也都睁大眼睛，认真地听着。
下课后，几个学生围了上来，怯生生地问他问题。苏砚耐心地一一解答，直到上课铃响了，孩子们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座位上。
“苏老师，你讲得真好，比之前的老师讲得明白多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声，眼里满是崇拜。
苏砚摸了摸她的头，笑了：“只要你们愿意学，老师就一直讲给你们听。”
中午休息的时候，苏砚没有回沈星辞家，而是留在了学校的办公室里。办公室里摆着四张破旧的办公桌，另外三位老师都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他们对苏砚的到来充满了感激。
“苏老师，真是谢谢你啊。”
教语文的李老师给苏砚倒了一杯水，“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精力跟不上了，物理英语这些课，实在是力不从心。你来了，我们也能松口气了。”
“李老师，您太客气了。”苏砚接过水杯，“我也是尽自己的一份力。以后教学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要向您请教。”
“请教谈不上，我们互相学习。”李老师笑着，“村里的孩子都很懂事，就是条件有限，委屈你了。”
苏砚看着办公室窗外的操场，几个孩子正在操场上追逐打闹，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他忽然觉得，这里的条件虽然艰苦，但孩子们的纯真和热情，却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下午上完课，苏砚没有直接回沈星辞家，而是去了试验田。沈星辞正在田里观察秧苗的生长情况，看到他来，脸上露出了笑容：“今上课怎么样？孩子们还听话吗？”
“挺顺利的，孩子们都很认真。”苏砚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看着田里的秧苗，“秧苗长得不错，叶片比之前更绿了，根系也更发达了。”
“都是你的功劳。”沈星辞，“要不是你带来的微生物菌剂，还有调整的有机肥配方，秧苗也长不了这么好。”
两人并肩蹲在田埂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砚看着沈星辞专注的侧脸，忽然：“星辞，我想长期留在村里。”
沈星辞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你什么？长期留下来？你的学业……”
“我已经和导师商量好了，”苏砚认真地，“我可以申请延期毕业，把研究课题的重点放在沈家村的生态种植上。同时，我也想正式应聘村中学的老师，长期留下来教书。”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我知道这个决定有些突然，也知道会面临很多困难。
但我觉得，这里的土地需要有人来守护，这里的孩子需要有人来浇灌。我想和你一起，把这片稻田种好，把这所学校办好。”
沈星辞的眼眶忽然湿润了。她看着苏砚坚定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感动。
这个城里来的男孩，不仅愿意为了她的梦想留在乡村，还愿意为了村里的孩子，放弃更好的前程。这份深情和担当，让她无法不动容。
“苏砚，”沈星辞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吗？你做的这个决定，比任何承诺都让我感动。但是，我不想耽误你。你的未来应该是光明璀璨的，不应该被困在这个的村庄里。”
“星辞，这不是耽误。”苏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柔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能和自己在乎的人在一起，这才是最有意义的人生。对我来，这里不是牢笼，而是实现梦想的舞台。”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到沈星辞的心里，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给稻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远处的村庄里，升起了袅袅炊烟，传来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那我们一起努力。”
沈星辞抬起头，看着苏砚的眼睛，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笑容，“一起把生态种植推广开来，让村里的稻田都能高产优质。
一起把村中学办好，让村里的孩子都能考上好的高中，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苏砚笑了，他紧紧握住沈星辞的手，用力地点零头。他知道，未来的路不会一帆风顺。
生态种植的推广可能会遇到村民的质疑，村中学的改善可能会面临资金的短缺，他的学业也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接下来的日子里，苏砚过上了“白教书，晚上搞研究”的生活。
每早上，他早早地来到学校，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和孩子们打成一片。
下午放学后，他就直奔试验田，和沈星辞一起观察秧苗的生长情况，记录数据，调整种植方案；晚上，他还要在灯下查阅资料，写研究报告，准备第二的课程。
虽然每都忙得不可开交，但苏砚却觉得无比充实。
他的物理课和英语课深受孩子们的喜爱，孩子们的成绩也在稳步提升。
试验田的水稻长势喜人，比周围村民用传统方法种植的水稻高出一大截，已经有不少村民开始主动向他和沈星辞请教生态种植的方法。
村中学的条件也在慢慢改善。沈建国把村里的闲置资金都拿了出来，修缮了教学楼的墙面，更换了破损的窗户。
沈星辞把自己创业赚的钱捐了一部分给学校，添置了新的实验仪器和图书；苏砚还联系了自己的母校，募集了一批捐赠的文具和书籍。
这下午，苏砚正在给初三的学生上物理课，讲的是电路原理。
他用从城里带来的器材，给孩子们做了一个简单的串联电路实验，当灯泡亮起来的那一刻，教室里响起了孩子们兴奋的欢呼声。
下课铃响了，一个叫沈浩的男生犹豫着走到讲台前，声：“苏老师，我以后也想当一名老师，像你一样，回到村里教书。”
苏砚看着他眼里的光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摸了摸沈浩的头，笑着：“好啊，老师等着那一。但你现在要好好学习，考上好的大学，学好本领，才能回来教更多的孩子。”
沈浩用力地点零头：“我一定会的！苏老师，你也要一直留在村里，等我回来和你一起教书。”
苏砚笑了，他看着沈浩跑远的背影，又望向窗外的稻田。稻田里的水稻已经开始抽穗，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轻轻摇曳，预示着丰收的希望。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田埂上的汗水，讲台上的坚守，不仅浇灌出了茁壮成长的水稻，也浇灌出了孩子们心中的希望，更浇灌出了他和沈星辞之间真挚的感情。
这个的村庄，曾经是他偶然驻足的地方，现在，已经成了他心中最牵挂的家园。
他愿意在这里，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里的孩子，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而他和沈星辞的故事，也将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继续书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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