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顺着窗棂缓缓铺进书房。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细碎的声响混着案头沉香的袅袅烟气，将房间里的时光拉得绵长而柔软。
沈清辞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纹路缓缓滑落，在紫檀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对面的陆时衍没有话，只是将她面前凉了大半的茶重新续上热水，水汽氤氲着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却没遮住那份耐心的等待。
他知道她要讲的故事，藏在心底许多年，像被层层云锦包裹的珍宝，既怕触碰时碎了棱角，又盼着有人能懂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并不是在金陵城的那场诗会。”
陆时衍握着茶盏的手微顿，抬眸看向她。
昏黄的烛火映在她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双眼总是清亮如溪的眸子，此刻盛着漫星光般的细碎光芒，还有一丝释然的温柔。
他没有插话，只是微微前倾了身子，用无声的姿态告诉她，他在听。
“那年我十四岁，跟着父亲去江南赈灾。”
沈清辞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穿透了厚重的夜色，看到了许多年前的烟雨江南，“那时候涝灾刚过，官道两旁全是逃荒的流民，饿殍遍地，哭声不绝。”
“我坐在马车里，隔着一层纱帘，看着那些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眼神里满是绝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青瓷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心底，才让她稍稍平复了翻涌的情绪。
“父亲忙着调度粮草，没空管我，我就趁着丫鬟不注意，偷偷溜下马车，把身上带的糕点分给那些孩子。”
“有个男孩，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抱着一块桂花糕，却不肯吃，非要塞给他生病的妹妹。”
沈清辞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酸涩。
“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他妹妹已经三没吃东西了，再不吃就撑不下去了。我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布满冻疮的手，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谓的烦恼，都不过是无病呻吟。”
陆时衍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静静听着。他知道沈清辞出身名门，自幼锦衣玉食，却从未有过半点娇纵之气，原来这份通透与善良，早在年少时便已生根发芽。
“就在那下午，我遇到了你。”
沈清辞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眼底漾起温柔的涟漪，“你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看起来像是赶路的公子。”
“当时有几个流民见我孤身一人，又穿着华贵，就起了歹心，围了上来想抢我身上的银钱。”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声音慢了些：“我那时候年纪，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给我的玉佩，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你冲了过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三两下就把那些流民打散了。你当时皱着眉，语气有些冷，问我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怕遇到危险吗？”
陆时衍的眉峰微挑，他对这件事没有半点印象。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做过不少，早已记不清具体的细节，却没想到，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在那样狼狈的场景里就已经开始。
“我那时候吓得不出话，只是盯着你看。”
沈清辞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你长得很好看，尤其是眼睛，明明带着冷意，却让人觉得很安心。”
“你见我不话，以为我吓傻了，就从怀里掏出一袋干粮，递给我，让我赶紧回马车上去，不要再乱跑了。”
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鬓角，指尖带着一丝怀念的温度：“我接过干粮的时候，不心碰到了你的手，你的手很暖，和那微凉的气一点都不一样。”
“我想对你谢谢，可你已经翻身上马，只留下一个背影，还回头叮嘱了一句，让我照顾好自己。”
沈清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一直记得那个背影，记得你玄色衣袍上绣着的暗纹，记得你白马脖颈上的铜铃声响。”
“后来我回到金陵，总是会想起你，想起那个在江南烟雨中救了我的陌生公子。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直到三年后的诗会。”
她看着陆时衍，眼底满是宿命般的温柔：“那你站在海棠树下，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和江南时的模样截然不同，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
“你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清澈而坚定，只是少了几分年少时的冷冽，多了几分温润。”
陆时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先对她动了心，却没想到，他们的故事，早已在他遗忘的时光里，悄然写下了序章。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微凉，带着一丝颤抖，他用掌心的温度包裹着她，无声地给予她力量。
“诗会结束后，我鼓起勇气去问你，是不是三年前去过江南赈灾。”
沈清辞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你想了很久，才模糊地记得有那么一件事，却不记得具体的细节了。我当时有些失落，可更多的是庆幸，庆幸我还能再遇到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慢慢道：“后来我们来往渐多，我越来越喜欢你，可也越来越害怕。”
“我怕你只是把我当作普通的朋友，怕我这份藏了多年的心意，会成为你的负担。更怕你知道我心里的秘密后，会觉得我太过矫情，太过软弱。”
“什么秘密？”陆时衍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安抚的力量。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江南之行，除了遇到你，我还遇到了一件事。”
“那我从流民那里回来，在河边看到了一个女子，她抱着一个襁褓，坐在石头上哭泣。”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告诉我，她的丈夫在涝灾中去世了，她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逃荒，可孩子已经两没吃东西了，她实在走不动了，想抱着孩子跳河。”
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而冰凉。
“我把身上所有的银钱都给了她，把父亲给我的护身符也摘了下来，告诉她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把孩子养大。她跪在我面前，磕了好几个头，永远不会忘记我的恩情。”
陆时衍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清辞。”
“可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沈清辞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我回到金陵后，一直惦记着她们母子，想派人去江南寻找，可父亲流民四处漂泊，根本无从找起。”
“这些年，我总是会想起她们，不知道她们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平安长大。我怕她们已经不在了，怕我当初做的那些，根本不够。”
她埋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我还怕别人知道这件事，会我沽名钓誉，我假仁假义。”
“我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我怕你会觉得我太过善良，太过容易相信别人，怕你会因此看不起我。”
陆时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傻瓜，我怎么会看不起你。”
“你善良，你心软，你愿意为陌生人付出真心，这都是你最珍贵的品质。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你不好。”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至于那位女子和她的孩子，你已经尽了你所能去帮助她们，你给了她们活下去的希望，这就够了。”
“她们如果还活着，一定会记得你的恩情，一定会好好生活。就算我们找不到她们，这份善意也会像种子一样，在她们心里生根发芽，或许还会传递给更多的人。”
沈清辞在他怀里蹭了蹭，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却也渐渐平复了心中的不安。“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很傻。”
“傻得让人心疼。”陆时衍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以后有什么事，都不要一个人藏在心里了。”
“不管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不管是骄傲的，还是自卑的，都可以慢慢讲给我听。我会一直在这里，听你所有的故事，分担你所有的情绪。”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我想知道你所有的过去，想参与你所有的未来。”
“我想知道你十四岁时在江南遇到的每一个人，想知道你这些年心里藏着的每一个秘密。清辞，让我走进你的心里，好不好？”
沈清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动容。
她看到他眼底的真诚与坚定，看到他眼中那个完整的自己，那个不完美却被深深珍视的自己。她点零头，泪水再次滑落，却带着释然与幸福。
“好。”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我都讲给你听，慢慢讲给你听。”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烛火依旧明亮。沈清辞靠在陆时衍的怀里，开始慢慢讲述那些藏在心底的故事。
她讲她时候调皮，爬树掏鸟窝，被父亲罚抄家规；讲她第一次学绣花，把好好的绣帕绣成了一团乱麻，被母亲笑了好几。
讲她年少时的梦想，想走遍下，看遍世间风景；讲她遇到的那些善良的人，那些温暖的事。
陆时衍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话，问一些细节，或者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专注而温柔，像是在欣赏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他知道，这些故事，都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她愿意讲给他听，是对他最大的信任，也是最深的爱意。
沈清辞讲了很久，从暮色四合讲到月上中，从年少轻狂讲到情窦初开。
她的声音时而轻快，时而低沉，时而带着笑意，时而带着哽咽，却始终没有停下。
她知道，只要他在身边，只要他愿意听，她就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讲出来，把所有的不安与焦虑都倾诉出来。
陆时衍一直抱着她，手臂酸痛也没有松开。他感受着她的情绪变化，感受着她对他的依赖与信任，心里充满了幸福福
他知道，他们的感情，会在这些慢慢讲述的故事里，变得越来越深厚，越来越坚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檐角的铜铃依旧在轻响，像是在为这份美好的情愫伴奏。
书房里，沉香的烟气袅袅升起，混合着淡淡的茶香，还有两人之间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在时光里静静流淌。
沈清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靠在陆时衍的肩头，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我好像把这辈子的话都讲完了。”
陆时衍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满是宠溺。“没关系，以后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讲，我可以慢慢听。”
他轻轻抱起她，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的梦境，缓步向卧室走去。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这份温柔与深情，定格成了永恒。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有人把心底的故事慢慢讲，有人把所有的温柔细细听。
这份跨越了时光的相遇，这份历经了忐忑的信任，终将在往后的岁月里，绽放出最绚烂的光芒。
而那些慢慢讲述的故事，也将成为两人之间最珍贵的回忆，在时光的长河里，温暖彼此一生。
喜欢岁月长歌，情定时光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岁月长歌，情定时光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