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隘口的风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了一些。
距那场惊动地的血战已过三月，北狄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拓拔烈率残部退回漠北深处，遣使递上降书，承诺百年内不踏中原半步，北境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隘口的断壁残垣已被重新修葺，青砖上的血痕被岁月与风雪冲刷得淡去，却依旧能从墙缝里嵌着的断箭、城楼下未完全清理的甲片，窥见那日厮杀的惨烈。
萧策的遗体被秦渊亲自护送回京，大曜子亲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追封其为“忠武郡王”，赐谥号“烈”，以王侯之礼厚葬于京郊皇陵之侧，碑上刻着“守土卫国，死而后已”八个大字，供万世瞻仰。
消息传回北境，边关将士、边境百姓无不痛哭流涕，家家户户自发设灵位祭拜，苍云隘口的城楼上，那面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的玄甲军旗，被永远留存，作为镇关之宝，日日迎风猎猎，像是将军未曾离去的魂魄，依旧守着这方山河。
而此刻，苍云隘口最高的望楼之上，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正凭栏而立，望着漫纷飞的白雪，久久未曾挪动。
女子身着素色棉袍，外罩一件厚重的狐裘，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未施粉黛的面容清丽绝伦，却带着化不开的清寂与哀伤，眉眼间的温柔，被一层淡淡的愁绪笼罩。
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如昔，望着隘口外连绵的群山，像是在眺望某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她是苏清婉，萧策的未婚妻，京城名门苏家的嫡女，也是萧策此生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
三个月前，她在京城接到萧策战死的噩耗，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不顾家人阻拦，不顾北境苦寒、路途艰险，执意带着贴身侍女青禾，一路星夜兼程赶往苍云隘口。
她要来看一看，他守了十余年的地方，看一看他最后浴血奋战的战场，看一看他用生命护住的山河，也想等一等，那个曾与她许下“待我归来，便娶你为妻，共守岁月绵长”承诺的人。
可她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他归来。
“姐，风大了，雪也越下越紧，咱们回屋吧，您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了，再吹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侍女青禾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汤，轻轻走上望楼，声音轻柔得怕惊扰了眼前的人，眼眶却微微泛红。
她家姐自到了苍云隘口，便日日来这望楼站立，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有时是飘雪的午后，总是望着将军战死的方向，一言不发，常常一站就是大半。
饭吃得极少，觉也睡得不安稳，短短三个月，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底的青黑从未散去，看得她心疼不已，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
苏清婉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风雪磨过：“无妨，我再站一会儿，这里风大，能听得见风里的声音，像是……他在跟我话。”
青禾手中的姜汤微微晃动，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碗沿，碎成细的水珠。
她知道，姐是太想将军了，自十五岁与萧策相识，十七岁定下婚约，五年光阴，两人聚少离多，萧策常年驻守北境，一年也未必能回京一次，书信便是他们唯一的牵绊。
那些年，苏清婉守在京城的院里，春看桃花，夏等荷开，秋拾落叶，冬盼雪落，每一日都在等他的书信，等他归来的消息。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挑灯，为他缝制御寒的棉衣，绣制护心的锦帕，针脚里藏满了少女的温柔与牵挂。
她曾无数次登上京城的城楼，望着北境的方向，默默祈祷他平安顺遂，早日凯旋；她曾在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对着明月许下心愿，愿岁月善待她的心上人，愿战火早日平息，愿他们能早日相守，不再分离。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及笄少女等到双十年华，从春暖花开等到霜雪满头，终于等到北境战事将平，等到他“再守最后一役。
我便卸甲归田，娶你为妻，从此不问朝堂，不问战事，只守着你，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却没想到，这最后一役，竟成了永别。
他兑现了对家国的承诺，却独独负了她，负了那句“共守岁月绵长”的誓言。
苏清婉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瞬间融化成一滴水珠，像是泪水。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粒，轻轻颤动，脑海里浮现出的，全是与萧策相处的点点滴滴。
初次相见，是在京城的护国寺，他刚从边境回京复命，一身银甲未卸，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锐利却带着少年饶清朗。
不慎撞落了她手中的经卷，弯腰拾起时，指尖不经意相触，他耳尖微红，郑重道歉，声音低沉好听；
定亲那日，他一身喜服，亲自登门，握着她的手，目光认真而温柔，没有甜言蜜语。
只一字一句道：“清婉，我驻守北境，无法常伴你左右，委屈你了，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活着一日，便护你一世安稳，待战事结束，我便永远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每次短暂相聚，他总会抽出所有时间陪她，带她去京城的街巷吃吃，去郊外的山林看风景，笨拙地为她描眉，为她摘花，褪去战场上的杀伐与凌厉，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与宠溺；
每次离别，他总会在城门口驻足，回头望她，目光里满是不舍与牵挂，一遍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等他归来，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从未哭过，只默默挥手，因为她知道，他是去守护家国，守护千万人，她不能拖他的后腿。
她一直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长的岁月可以相守，她可以等他卸甲归田，等他陪她看遍人间烟火，等他与她生儿育女，等他与她白头偕老。
可命运终究残忍，给了她无尽的等待与期盼，却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候，狠狠打碎了所有的幻想。
“姐，将军他……一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折磨自己。”
青禾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道，“将军一生为国，最后虽战死沙场，却也守住了北境，护住了百姓，他走的时候，是无憾的，他这辈子值了，可他心里，最放不下的，一定是您啊。”
苏清婉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挣脱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晕开的湿痕。
她怎会不知道，他心里有她，他所有的书信里，字里行间全是对她的思念与牵挂，他每次归来，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他从未忘记过对她的承诺，只是家国在前，他别无选择。
她不怨他，从来都不怨。
她怨的，是这无情的战火，是这残酷的命运，是他们终究没能等到相守的那一，是他食言了，是她再也摸不到他温暖的手，再也听不到他低沉的声音，再也看不到他温柔的笑容，再也不能与他，共赴岁月绵长。
“我知道，我都知道。”
苏清婉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无尽的哀伤，“我没有折磨自己，我只是想在这里多陪陪他，这是他最后战斗的地方，是他用生命守护的地方，我在这里，就好像……他还在我身边一样。”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望向隘口外的群山，风雪依旧，群山巍峨。
地间一片苍茫，却再也没有那个身披玄甲、手持长枪的身影，策马而来，笑着对她“清婉，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望楼下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浑厚而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敬意与关切：“苏姑娘，风大雪急，还请保重身体。”
苏清婉转身望去，只见秦渊身着铠甲，身披斗篷，一步步走上望楼，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眼中满是敬重。
自萧策战死后，秦渊便接任镇北将军之职，驻守苍云隘口，他敬重萧策的为人与风骨，也怜惜苏清婉的痴情与哀伤，对她多有照拂。
“秦将军。”苏清婉微微颔首，敛去眼底的泪水，恢复了几分平静。
秦渊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着窗外的风雪，轻声道：“姑娘来苍云隘口已有三月，如今北境已定，战火平息。”
“京城的苏大人多次派人来信，盼姑娘归家，姑娘若是想回京，末将即刻安排卫队护送，保证一路平安。”
苏清婉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多谢将军好意，我暂时不想回京。京城的院里，全是我与他的回忆，回去了，触景生情，更是难过。
这里虽是苦寒之地，却是他待了十余年的地方，我想留在这里，陪着他，守着他守过的山河，这样就好。”
秦渊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执着，心中轻叹一声，没有再劝。
他见过太多战场上的生死离别，却从未见过如此深情执着的女子，守着一份逝去的爱意，甘愿留在这苦寒的边关，与风雪为伴，与回忆相守。
“姑娘既有此意，末将便不勉强。”
秦渊沉声道，“隘口之中，已为姑娘收拾好了一处安静的院落，衣食住行，末将都会安排妥当，姑娘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末将能做的，定当尽力。”
“将军在有灵，也希望姑娘能好好活下去，平安顺遂。”
“多谢将军。”苏清婉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气真诚。
秦渊躬身回礼，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下望楼，将这片安静，留给这个满心哀伤却依旧坚韧的女子。
望楼上，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与苏清婉轻柔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她缓缓靠在栏杆上，目光温柔地望着这片大地，心中的哀伤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坚定。
她知道，萧策不希望她沉溺于悲伤，不希望她一蹶不振，他希望她好好活着，平安快乐，度过漫长的岁月。
他用生命守住了家国，守住了百姓，也守住了她未来的安稳，她不能辜负他的付出，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他走了，可他的精神还在，他守护的山河还在，他的爱意还在，永远留在她的心里，从未离去。
岁月漫长，人生苦短，可只要她心里装着他，守着他守过的土地，念着他给过的温柔，便不算孤单。
她轻轻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心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不再带着哀伤，而是带着释然与坚定，像是在对远方的他诉，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阿策，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自己，守着我们的北境，守着你用生命换来的安宁。”
“你过，岁月长，要与我一起看遍人间烟火，一起守到青丝变白发，一起走过岁岁年年。”
“如今你虽不在我身边，可我知道，你的魂魄一直在这里，陪着我，守着我，看着这片你深爱的山河，看着我好好生活。”
“岁月再长，路再远，我都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从未离开，我们从未真正分开。”
“岁月长，我们还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风雪依旧纷飞，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却再也吹不散她眼中的坚定与温柔。
望楼上的女子，凭栏而立，身影单薄却挺拔，如同苍云隘口的青松，在风雪中傲然挺立，守着这片土地，守着心中的挚爱，守着那份跨越生死的深情。
日子一过去，苍云隘口的风雪渐渐停歇，春的脚步悄然来临，冰雪消融，枯草返青，隘口内外，渐渐恢复了生机。
苏清婉留在了苍云隘口，住进了秦渊为她安排的院，院不大，却干净雅致，种着她喜爱的兰草与梅花，都是萧策曾为她种过的花草。
她不再日日去望楼伫立，而是学着打理院，学着缝补浆洗，学着适应边关的生活，平静而淡然地过着每一。
她会每日清晨，去城楼上走一走，看一看巍峨的群山，看一看往来的将士，看一看安居乐业的百姓，看着孩子们在城下嬉戏，看着商贩们沿街叫卖，看着这片被萧策守护得安宁祥和的土地，心中便会涌起满满的温暖与欣慰。
她会亲手缝制棉衣、棉鞋，送给隘口的将士们，尤其是那些无父无母的少年兵，她待他们温和亲切，如同亲人一般，将士们都敬重她，爱戴她，唤她“苏夫人”。
在他们心中，她是忠武郡王萧策的未亡人，是值得所有人尊敬的女子。
她会时常拿出萧策留给她的书信与信物，一遍遍翻看，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心中满是温柔的思念，却不再有浓烈的哀伤。
她知道，他一直都在，在风里，在雪里，在这片山河里，在她的心里，陪着她走过每一个朝朝暮暮。
闲暇时，她会坐在院的石凳上，晒着太阳，看着院中的花草，轻轻哼着萧策曾为她唱过的歌谣，声音轻柔婉转，在微风中飘荡。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暖而柔和，她的脸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眉眼间的愁绪散去，只剩下温柔与平静，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治愈着自己，也温暖着身边的人。
青禾看着自家姐一点点走出悲伤，重新拾起生活的希望，心中满是欢喜，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她知道，姐终于明白了，真正的相守，从不是朝夕相伴，而是心与心的相依，是跨越生死的牵挂，是无论岁月多长，都始终在一起的执念。
这日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苍云隘口的城墙上，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冰雪消融后的空气清新宜人，微风拂过，带着花草的清香。
苏清婉站在院的门口，望着夕阳下的群山，望着城楼上飘扬的玄甲军旗，嘴角扬起温柔而幸福的笑意。
她轻轻抬手，对着远方的夕阳，轻声低语，声音温柔而坚定，穿过微风，飘向远方，飘向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阿策，你看，山河无恙，百姓安康，岁月静好，一切都如你所愿。”
“岁月很长，余生很远，我会在这里，好好生活，慢慢想你，守着我们的山河，守着我们的回忆。”
“别怕孤单，别怕分离，岁月长，我们还在一起，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与这片大地、这片山河融为一体，像是与那个守护家国的英雄，永远相伴，永不分离。
风轻轻吹过，带着温柔的呢喃，像是他的回应，穿越岁月，穿越生死，落在她的耳畔——
“好，清婉，岁月长，我们永远在一起。”
山河作证，岁月为媒，这份跨越生死的深情，终将在漫长的时光里，永远留存，温暖如初，岁岁年年，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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