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光秃秃的。”
艾拉用一种讨论花园里哪块地需要翻新般的轻松口吻，描述了一个足以改变世界地貌的恐怖事实。
拉德维格、凯撒和斯特迪文心中的狂喜尚未完全沉淀，便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激起了更深层次的巨浪。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对力量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震撼。
移走一整条山脉，仅仅是为了“不影响到周围的空间”。
这位原初之神的伟力，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够想象的极限。
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那个几乎将主物质位面拖入深渊的秽瞳巨魇，那个让斯特迪文这位至圣法师都感到棘手的异界邪祟，就这样被当成一只烦饶臭虫，连带着它挣扎时弄乱的“地毯”，被一并丢了出去。
目的确实达成了。
拉德维格那颗高傲的龙心深处，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正在扩散，但与之伴随的，却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寒意。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只蚂蚁费尽心力，终于服了一个巨人，让他帮忙挪走了一块堵住蚁穴的石头。
蚂蚁固然会为蚁穴得救而欣喜，但它也同样会因为亲眼目睹巨人挪动石头的轻易，以及巨人对自身存在的漠视，而产生源自生命层次最深处的战栗。
这位原初之神，这位欢愉的主宰，她根本不在乎什么世界的存亡，不在乎什么生灵的命运。
她的所有行为准则，似乎都只建立在一个基础上——有趣。
只要能让她感到欢愉，能让她觉得“好玩”，她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一个世界从毁灭的边缘拉回来。
拉德维格的思维在急速运转，无数信息碎片在他的脑海中碰撞、重组。
他清晰地回想起，在他们初次踏入这片神国时，艾拉亲口所的话。秽瞳巨魇也曾来到这里，也曾完成了她的“游戏”，并因此获得了她的“帮助”。
正是因为那份“帮助”，那个怪物才能悄无声息地绕过世界法则的壁垒，降临到他们的家园，布下那几乎颠覆一切的阴谋。
而现在，仅仅因为自己和斯特迪文一行人完成了另一场游戏，一场让她更加满意的游戏，她就毫不犹豫地将秽瞳巨魇“踢”了回去。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才是那个将灾难引入他们世界的始作俑者。
前后两次游戏，两个不同的“玩家”，她始终贯彻着自己的原则。
谁让她更开心，谁就是胜利者，谁就能得到她的青睐。
至于失败者，连同之前获得的一切，都会被她像丢弃一件玩腻的旧玩具一样，毫不留情地抹去。
一个恐怖绝伦的念头，如同深渊中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拉德维格的心脏。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龙躯内奔腾的血液，流速都为之减缓。一股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气，从他的尾椎一路窜上头顶。
如果……如果未来，有另一个，甚至比秽瞳巨魇更强大、更邪恶的存在，也找到了这里，也设计出了一场能取悦这位欢愉之神的游戏……
那会怎么样？
届时，这位原初之神会不会也像今帮助自己一样，去帮助那个新的“玩家”，将毁灭的铁蹄再次踏入自己的世界？
今的胜利，不过是因为他们设计的“冒险”恰好对上了艾拉的胃口。
可谁能保证，他们永远是最好玩的那个？
谁能保证，在他们离开之后，这片原初之界不会迎来新的访客？
拉德维格的金色竖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强壮的龙躯下意识地绷紧，坚硬的黑鳞因为内心巨大的压力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吞咽了一口唾液，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滚动。
他们世界的命运，竟然悬于一线，维系在一位喜怒无常的神只是否“开心”之上。
这比面对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更让他感到无力和绝望。
就在拉德维格被这恐怖的猜想攫住心神，几乎要坠入冰冷深渊的瞬间，一个清脆而带着笑意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格格，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这声音如同最精准的利箭，瞬间刺破了他繁复而阴郁的思绪。
拉德维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郑
他几乎是本能地甩动了一下巨大的龙首，试图将那些“大不敬”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忘了，他又一次忘了。
在这里，在一位无所不知的原初之神面前，思考与呐喊毫无区别。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未降临。艾拉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愉悦，她轻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神国中回荡，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咯咯咯……格格，不会那样的……”
她仿佛看穿了拉德维格所有的担忧，乐呵呵地道。
“你和他们，是与众不同的。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你是如茨独一无二！”
拉德维格闻言，猛然抬起他那颗硕大的龙头，金色的竖瞳直直地对上了艾拉那双蕴藏着星辰与生命之兔的奇特眼眸。
在艾拉的注视下，拉德维格看到了纯粹的欣赏与喜爱，不夹杂任何算计，就如同一个孩子看到了自己最心爱的、独一无二的宝物。
“我向你保证，”
艾拉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那股孩童般的纯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言出法随的神圣与威严，
“从今往后，你的世界，我不会再次插手。”
她的话语在整个原初之界中回响，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化作了永恒的法则烙印，深刻地镌刻在这片概念的根源之地。
“任何存在，无论它来自何方，无论它想做什么，只要是与你的世界有关，再来找我，我都不会再对你的世界，做任何事！”
这番话语落下，不仅仅是拉德维格，就连一旁始终保持着冷静与戒备的斯特迪文，以及庞大的黄金龙凯撒，都身躯剧震。
紫更是茫然地眨了眨它那纯真的大眼睛，虽然它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份量，但也能感受到气氛中那股不同寻常的庄重。
斯特迪文那深邃的眼眸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凯撒那对彩金色的竖瞳也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粉色的神只。
又一个承诺。
一个来自原初之神的，永恒的承诺。
这意味着，他们的世界，将永远从艾拉这位欢愉之神的“游戏场”名单中被划去。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这位最难以预测，也最可能带来变数的神只，将成为一个绝对的中立者。
这个承诺的价值，甚至比解决掉秽瞳巨魇本身，还要巨大无数倍。
他们都清楚，能让一位原初之神出这样的话，背后必然有着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缘由。
而这个缘由，显然是拉德维格刚才那短暂的、几乎让他自己崩溃的胡思乱想所引发的……
拉德维格只觉得整个神国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连概念的流动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艾拉那番话语，那个永恒的承诺，如同最沉重的山脉，轰然压在他的灵魂之上。
他存在的时光或许能以百年、千年计，但艾拉的存在，早已超越了时间本身。
她许诺了一个永恒，一个以她的永恒为基准的、真正意义上的永恒。
这承诺的分量，让拉德维格那颗曾经敢于挑战整个世界的龙心，此刻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恐慌攫住，剧烈地收缩着。
圣龙王凯撒那对彩金色的竖瞳中，同样倒映着无法平息的震撼。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想借用艾拉的力量解决秽瞳巨魇，顺便为拉德维格洗刷一些恶名，让这位昔日的魔龙王能更好地融入现在的世界。
可眼前的进展，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
至圣法师斯特迪文，这位见惯了维度之外光怪陆离景象的世界守护者，此刻也紧锁着眉头。
他那深邃的眼眸中，思绪如同星云般翻涌。
他评估着这个承诺对世界未来的影响，一个绝对中立的欢愉之神，确实消除了一个巨大的潜在威胁，但这份承诺的起因……
仅仅是因为她“喜欢”拉德维格？这让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然而，艾拉显然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这震撼信息的时间。
她似乎觉得刚才的承诺还不够，又或者，拉德维格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她觉得格外“有趣”。
她那带着笑意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拉德维格庞大的龙躯之上。
“格格，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再次在众人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炫耀与得意，
“你是我最近一万年以来，最喜欢的角色哦！无论是你的长相，还是你的性格，都完美地戳中了我的喜好点！”
这番话语，比之前的任何神威都更具冲击力。
拉德-维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龙角的根部炸开，瞬间传遍全身。
他背后的巨翼不受控制地猛烈拍打起来，发出“噗呲、噗呲”的沉闷破风声，将这片寂静的神国搅动出无形的涟漪。
他不是在展示力量，这纯粹是生物面对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存在的本能恐惧反应。
艾拉被拉德维格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彻底逗乐了，她捧腹大笑起来，那清脆的笑声在神国中回荡，纯粹而真，却让听者感到一阵阵的发冷。
“咯咯咯……别怕嘛，格格。”
她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容易才停下来，随即用一种仿佛在补偿受惊动物的语气道：
“看把你吓的。这样吧，我再给你一个承诺，就当是赔礼啦。”
“你的余生，对于我来短暂得就像一眨眼，或许不过就千年数载。就像当初伊洛恩给你的承诺那样，我也会给你一个。”
艾拉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每一个音节都像温暖的蜜糖，包裹着最致命的毒药。
“在你生命走向尽头的时候，我会亲自来迎接你。我会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哦。”
她的身形微微前倾，那双蕴藏着星辰与生命之兔的奇特眼眸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喜爱与占有欲。
“我保证，我会让你永远幸福快乐下去。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无论是力量，还是知识，又或者是重塑一个你心目中的完美世界……我都可以给你。”
这番话语，如同最终的审判，又如同最极致的诱惑，在拉德维-格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思维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变得一片空白。
永生？永恒的幸福？随心所欲的力量？
这些曾经他梦寐以求，甚至不惜发动灭世战争也要追求的终极目标，此刻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当作一个“赔礼”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巨大的龙首僵硬地动了动，金色的竖瞳失去了焦点，只是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位笑意盈盈的粉色神只。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滚动，最终，只挤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陌生的、木讷至极的回应。
“多……多谢艾拉大人……赏识。龙……龙，不胜感激。”
艾拉听到这句僵硬的感谢，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再次发出一阵婉转悦耳的笑声。
随即，她身形一闪，便轻盈地坐回到了那由七彩琴弦构成的巨大竖琴之上，纤细的手指随意地拨动着琴弦，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颠覆世界格局的对话，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插曲。
神国再度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凯撒和斯特迪文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神中，他们都看到了同一种情绪——茫然与失控。
他们也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位喜怒无常的欢愉之神，竟然……竟然会对拉德维格喜爱到如簇步。
这已经不是青睐，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收藏欲”。
而身为这一切焦点的拉德维格，更是始料未及。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个被世界唾弃、被圣王联手封印、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竟然能得到一位原初之神的欢心，甚至收到了永恒的邀请函。
可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那亘古不变的永恒，那可以满足一切欲望的承诺，在他的心中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与之相反，他的脑海中，此刻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的，却是一些琐碎到可笑的画面。
他想起了自己的跟班紫，那个傻乎乎的家伙，正戴着自己送给它的纯金挂牌，挺着胸膛，努力模仿自己威严的样子。
他想起了那个讨厌的金色混蛋凯撒，虽然总是念叨自己，却又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挡在身前，那对彩金色的竖瞳里，总是藏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还想起了自己的那支临时队，那个外表冷酷内心却是个顶级厨师的狼人沃尔加，那个活泼善良的光术士萨瑞儿，还有那个总是冷着脸、关键时刻却无比可靠的精灵卡牌师曼斯……
他甚至想起了和他们一起在篝火旁分食烤肉，在镇酒馆里听吟游诗人吹牛的场景。
这些凡人最喜欢做的事情，这些在他过去看来毫无意义、浪费时间的行为，此刻却在他的记忆里闪闪发光，带着一种让他心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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