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村的变色龙喜，是全世界最容易高心家伙，仿佛他的心跳里住着一整个春，只要一丝微风拂过，就能开出满树繁花。他皮肤上的颜色从不固定，像被情绪调色的画布——只要有人夸他尾巴卷得好看，他立刻“嘭”地一声从草绿色炸成金黄金黄，像一枚刚出炉的面包，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要是再得到一块草莓蛋糕，他能“嘭”地再加一层亮闪闪的玫瑰红，整条尾巴都泛着蜜糖般的光晕，活像一缕会走路的朝霞，在林间缓缓流淌。孩子们追着他跑，：“快看，喜又发光啦！”连风都愿意绕着他打转，仿佛也想沾一点他的喜悦。
“大喜的喜，像一盏点不完的灯笼！”老榕树站在村口，捋着长长的胡子笑呵呵地感叹，树根在泥土里轻轻颤动，像是为这热闹打着节拍。可老榕树没的是：灯笼烧到底，只剩一截冷灰，火光再盛，也终有燃尽的时候。它只是默默看着，看那光芒如何被捧上云端，又如何在无人注视的夜里，悄然熄灭。
那，喜在彩虹溪边蹦跳着追逐一只蓝翅膀的蜻蜓，忽然脚下一滑，踩进溪边的泥坑。他正要抱怨，却见泥水里闪出一道七彩的光——是一块七色水晶！阳光一照，整座森林都亮起霓虹，树叶像挂满疗泡，连溪水都变成了流动的极光。“这是传中的‘心愿石’！”狐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甩着蓬松的大尾巴，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里满是羡慕，“谁拥有它，就能成为森林之星，被所有人簇拥、赞美、记住！”
喜高兴极了，身子“嘭”地炸成一轮金太阳，连影子都被染成了金色。他捧着水晶，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因为尾巴卷得好就被夸两句的家伙了——他要成为真正的“明星”。
第二，蘑菇村从未如此热闹：松鼠从树顶滑下，送来一篮最大号的松果，上面还系着金丝缎带，缎带上写着“献给森林之光”；刺猬乐队排着队，背着用蘑菇柄做的鼓，在树桩上为他演奏《欢乐颂》，鼓点像雨点般欢快；连平时高冷得连眼神都懒得给的孔雀姐，也展开尾屏，轻轻为他扇风，羽毛上的“眼睛”仿佛都在为他鼓掌。喜被围在中间，金得发白发亮，像一块烧到极点的炭，热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他笑得合不拢嘴，尾巴翘得比村口的老树还高，连走路都像在飘。
“大喜真好！”他眯着眼，陶醉在掌声与光芒里。
角落里，灰兔灰静静站着，耳朵微微耷拉着，手里是一朵早摘的、已经有点蔫的雏菊，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褐。他往前走了半步，轻声：“喜，别太累，我……我带了花给你……”
“哎呀，灰！”喜正被孔雀的尾屏晃得眼花缭乱，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先等等，我这边还有九个生日会邀请要写，十个采访要准备，明还要录森林广播呢！”
灰把雏菊轻轻插进口袋，垂下长耳朵，转身走进了灌木丛。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遗忘的路。
大喜的日子像溪水一样哗哗向前，越流越急。喜的金色越来越盛，盛到发烫，盛到膨胀，盛到他几乎忘了自己原本的颜色。他开始睡在金丝绒的吊床上，吃着蜂巢蜜，听着赞美诗入梦。可梦里，他总听见一声轻响——“啪”，像什么碎了。
直到那个暴雨夜。
电闪雷鸣，狂风掀翻了树屋的屋顶。狐浑身湿透地跑来，爪子抱着一块破布：“喜，借我水晶照一晚！只要一晚，我就能用它的光替你找到一百个新朋友，让整个森林都为你欢呼！”喜正被金色的虚荣烧得发胀，想也没想，随手就把水晶递了出去。
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啪”——七色水晶从狐爪滑落，撞在溪边的石头上，碎成无数细的粉尘，瞬间被暴雨冲得无影无踪。
第二，森林静得像被拔掉电源的玩具城。松鼠的松果篮不见了，刺猬乐队留下一张潦草的字条：“外出巡演，归期不定。”孔雀姐的尾屏上贴着“请勿打扰”的纸条，连门都不开。喜站在空空的树屋门口，风穿过破洞的屋顶，吹得他浑身发冷。他身上的金色像退潮一样迅速剥落，一层层褪去，露出从未有过的、黯淡的灰——那灰，像被雨水泡了三的纸，像被踩进泥里的灰烬，像没有星光的夜。
他想喊，嗓子却像塞满冷灰，发不出一点火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那曾经能变出彩虹的皮肤，如今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喜——”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灌木丛后传来。灰兔灰从雨幕中钻出，毛被雨水打成一绺一绺，贴在身上，像落汤的蒲公英。可他的口袋里，那朵蔫聊雏菊却还心地护在怀里，用一片大树叶包着，像护着一颗心。
“水晶……没了……”喜的尾巴垂到地上，灰得几乎要融进泥土，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知道。”灰把雏菊递给他，花瓣虽然干枯，却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香，“花蔫了，但根还在。只要根在，春来了，它还能开。”
喜接过花，鼻子一酸，身体不受控制地越缩越，灰里透出黑，像一块被踩灭的炭，连最后一点余温都散尽了。
“我……什么也没有了……”他喃喃，像在问，又像在问自己。
“你还有我。”灰轻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喜苦笑，眼角泛着湿光，“我金光闪闪时，连看你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如今我灰头土脸，你反而……”
“大喜时，你在发光，我替你高兴；大悲时，你在发暗，我替你点灯。”灰用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心口，动作坚定而温柔，“路灯不挑夜色，真朋友不挑颜色。你亮时，我为你鼓掌；你暗时，我为你守夜。”
喜的灰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像炭火里突然迸出一粒红，微弱，却真实。
“可我……看不清自己了。”他低声，像迷路的孩子。
“那就先看清我。”灰握住他的爪子，掌心温热，“一步一步来。我不急，你也不用急。”
他们并肩走向彩虹溪。雨后的水面像一面新擦的镜子，映出两只动物：一只灰兔，耳朵长长的，眼神安静；一只变色龙，灰得发蓝，像被雨水洗过的暮色。水波轻荡，倒影晃动，却格外清晰。
“原来……我现在的颜色疆蓝灰’。”喜喃喃，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焦躁，只有平静。
“蓝灰很好，像黎明前的空，”灰笑出两颗大门牙，眼睛亮得像星子，“最黑的夜过后，就是光。很快就要亮了。”
喜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沉寂的心，终于又开始跳动。他的身子慢慢从蓝灰褪成淡淡的绿，像初春第一片嫩芽，怯生生地探出泥土，却带着不可阻挡的生命力。
“我……好像又能呼吸了。”他轻声，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
“大起大落，不过是一条心跳线，”灰指着水里晃动的倒影，“心跳还在，线就有高有低；朋友还在，你就还是你。颜色会变，但你从来都没丢。”
几后，森林传出消息：彩虹溪下游，七色水晶的碎片在溪底悄悄凝结，重新聚成一块更的心形石头，静静躺在老榕树的根须旁，像一颗沉睡的心。可再没人去争、去抢。因为大家亲眼见过：大喜时，喜金得耀眼，光芒四射，却也刺得自己眼花，连影子都看不清；大悲时，他灰得几乎消失，却在真正的朋友掌心里，一点点找回自己的颜色，像一株被雨水打弯的草，终于挺直了腰。
从此，蘑菇村流传一句话：
“大喜大悲，看清自己；大起大落，看清朋友。”
至于那块新的七色水晶——
如果你路过老榕树，俯身聆听，会听见它轻轻跳动：
“咚——咚——”
像一颗心，替所有经过的人，记住什么是真，什么是幻，什么才值得用一生去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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