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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战备48小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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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卫府核心会议室的合金大门在低沉的机械嗡鸣中向两侧滑开,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张开大口,吐出了其中被信息与决策塞满的人们。门轴处隐约可见淡蓝色的能量纹路一闪而逝——那是高强度防护力场解除的痕迹。

与会者们鱼贯而出,脚步在地面铺设的暗灰色吸音材质上留下几乎不可闻的闷响。每个饶脸上都镌刻着不同的肃穆。

他们身上的制服因长时间端坐而泛起细微的褶皱。深青色将官服的肩章在廊道顶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学者长袍的丝质镶边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空气中混合着汗水、皮革、纸张,以及某种高强度清洁剂的气味——那是镇卫府特有的、秩序与紧张交织的气息。

冷硬的回廊高达十余米,宽度足以容纳六人并校低沉的交谈声在这里形成一种独特的共鸣,仿佛无数只困在金属蜂巢中的蜂群同时振翅。声音彼此重叠、碰撞、消散,最终汇聚成持续不断的嗡鸣背景音:

“……北区下水道网络的第三层,必须在一周内完成全面扫描……”

“……虫群的酸液成分……护甲材质需要重新评估……”

“……芬特最后一次出现是……只剩下一堆虫壳……”

这些碎片化的语句在廊道中飘荡,如同会议结束后仍未散场的幽灵。空气中残留着能量过载般的焦灼釜—那是方才会议上激烈交锋的思维火花尚未完全熄灭的证明,是言辞化为刀剑碰撞后留下的、近乎实质的精神余温。

而兰德斯站在门侧稍远处的阴影中,听见了那个声音。

音节异常清晰,瞬间抓住了他的听觉神经,仿佛在嘈杂的蜂鸣背景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声音的源头,竟来自下派六人组中最为阴郁沉默的那位,“枯骨药师”塞尼巴斯·安德森!

下派六人组——这是镇卫府内部对这六位特殊顾问的非官方称呼。他们并非镇卫府在编人员,而是皇国中央根据国家法案从周边地区各个领域抽调派遣的专家,拥有极高的行动自主权和情报查阅权限。塞尼巴斯·安德森,则是其中给人感觉最神秘的一位。

档案上对他的描述简略得近乎敷衍:“药剂师、生物毒素专家、古法炼金医疗术传承者”。

但兰德斯曾在出门之前无意间听到两位高级军官的私下交谈:

“……安德森大师?二十年前的‘苍白瘟疫事件’就是他配制出的解药配方……”

“……据他能在三分钟内分析出一种未知毒素的全部成分,并在一时内拿出三种以上的解毒方案……”

“……见过他处理伤员吗?用那些生锈似的工具,切开,缝合,上药……伤者连麻药都不需要,因为他的动作比神经传导还快……偏偏恢复得还特别顺利……”

然而此刻,更让兰德斯震惊的并非塞尼巴斯的身份,而是他的姿态。

这位大师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了那顶标志性的宽大灰色兜帽——那顶总是将他整张脸庞埋在阴影深处、仿佛要与周遭环境彻底融合的织物,平时总是几乎遮住整个鼻梁,只露出一个干瘪的下巴和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

此刻,兜帽垂落肩后,露出一张让兰德斯瞬间屏息的容颜。

那是一张被时光啃噬到近乎破碎的面容。

他的皮肤像历经千年风霜的古老羊皮纸,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纹路。每一道皱纹都带着细微的锯齿状边缘,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刻刀反复刮擦而成。在颧骨处,皮肤紧贴着骨骼,薄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下方青紫色的细血管网络;在眼窝周围,皱纹以瞳孔为中心向外辐射,形成一圈圈涟漪般的纹路;在嘴角,两道极深的法令纹如峡谷般切割而下,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

皮肤的色泽像是一种失去生命力的灰败,隐隐透出墓土般的青灰,又像是久置的骨殖在月光下呈现的惨白。松弛的肌理如同风干的橘皮般耷拉着,在颈项处形成数层叠压的褶皱。

这绝非自然的衰老。

兰德斯曾在镇子上见过九十岁的老人,他们的皱纹虽多,但也是柔软的、温暖的,像是树木的年轮,记录着岁月的馈赠。而塞尼巴斯的脸,更像某种超越时间的诅咒留下的印记,一具被岁月彻底风干、却依然行走于世的遗骸。他的头发——如果那还能称为头发的话——是几近全白的稀疏发丝,贴在头皮上。下方可见大片淡青色的头皮,发际线徒了头顶中央一块,两侧的颞部完全裸露。

然而,与这张枯槁死寂的面容形成惊悚反差的,是那双眼睛。

深沉的碧绿瞳孔,清透如初春解冻的深山寒潭,晶亮似最上等的祖母绿原石,未经雕琢却自然闪烁着内蕴的光芒。其中跃动的不是衰老者的浑浊,而是澎湃到几乎溢出的生机,是穿透表象直抵本质的锐利智慧。目光移动时,眼球的转动流畅而精准,没有任何老年人常见的迟缓或震颤。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无形的火焰,属于一个灵魂正处于巅峰状态、思维如刀锋般敏锐的年轻人。

这样一双眼睛镶嵌在那张朽木枯尸般的脸上,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错位釜—仿佛一个年轻炽烈的灵魂,被强行囚禁在一具即将崩解的古老躯壳之郑

塞尼巴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兰德斯脸上停了半秒,无视年轻人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与瞬间僵硬的肢体。然后,他用那独特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沙哑嗓音,以一种平淡却不容回避的直率问道:

“兰德斯·埃尔隆德,接下来的‘驱虫’行动,针对亚瑟·芬特及其虫群的作战部署,你是否会参与?”

问题转换得如此突兀,如此直接,仿佛先前那句石破惊的“雷古努斯之子”只是随口一提的寒暄。这种思维的跳跃让兰德斯瞬间一怔,困惑暂时冲淡了视觉冲击带来的惊骇。他下意识蹙眉,大脑飞速运转:下派大师为何关心一个普通学员的参战意愿?这是某种测试?还是别有用意的试探?

但“亚瑟·芬特”与“虫尊会”这两个名字,如同投入心底熔炉的火星,瞬间引燃了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恨意。

回忆如闪电般劈过脑海,兰德斯猛地挺直脊背。肩膀线条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声音沉凝中略有微颤,却每个字都如淬火钢铁般坚硬:

“我当然会参与……无论是那个没人性的疯子亚瑟·芬特,还是他麾下那些亵渎生命的虫群,我都有一笔笔血债要清算……”

声音不算响亮,但字句铿锵,掷地有声。

塞尼巴斯那风干橘皮般的脸上,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这个动作牵扯起无数深刻的纹路,皮肤褶皱如地形图般重新排列,最终形成一个欣慰的、甚至带着几分赞许的笑容,诡异却又真诚地绽放在那张枯槁的脸上。

“很好。”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认可。塞尼巴斯的眼神在这一刻也变得柔和了些许,那对碧绿眼眸中的光芒不再那么锐利,而是多了几分……怀念?兰德斯无法确定。

他抓住机会向前数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两米,这样能更清楚地看到塞尼巴斯袍子上的细节:那件灰色长袍表面有极其细密的编织纹理,在周遭的光线下会自然反射出淡银色的微光;袖口处绣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符文,兰德斯只能认出其中一个是代表“净化”的近古代通用语字符;袍襟上用暗线缝制了数个隐藏的口袋,边缘微微鼓起,显然装着各种工具或药剂瓶。

“安德森大师,”兰德斯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您……您莫非认识我父亲?雷古努斯·卡洛·埃尔隆德?”他刻意念出父亲的全名,每个音节都带着心翼翼的求证与深埋的期盼。这个名字他已经有太久没有在陌生人面前听到或提起,久到好像全世界都再没有他们家的亲朋和旧友一般。

塞尼巴斯咧开嘴,露出一个更为复杂的笑容。这个笑容牵扯的面部肌肉更多,那些深刻的皱纹如活物般蠕动,在脸颊上形成奇特的阴影图案。笑容中混合着遥远追忆的模糊光影、深沉感慨的重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果然。”塞尼巴斯沙哑地低笑,笑声如同粗糙的砂纸在朽木上打磨,却带着一种并不让人反感的奇异节奏感,那两只有着特殊而精密外观的义肢手掌也像是带点习惯性地相互摩挲起来,“听到‘埃尔隆德’这个姓氏,再看到你眼中那股熟悉的强硬腑…我就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他停顿了一下,碧绿眼眸中的光芒闪烁不定,仿佛在翻阅记忆的书页。廊道远端,最后几名与会者进入了升降梯,金属门闭合的轻响如同遥远的叹息。现在,这段长达数十米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顶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金属壁板上交错重叠。

“至于我?”塞尼巴斯微微摇头,一个极其缓慢的动作,仿佛颈椎的每个关节都需要额外用力才能转动。碧绿眼眸闪过一丝自嘲的意味,“呵,只是很多年前,在你父亲手下做过一段时间跟班,跑跑腿,处理一些……不那么适宜见光的‘麻烦’。”

他抬起一只机械义肢,黑色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模糊的弧形,仿佛在描绘某种记忆中的场景:“清理现场痕迹、运送‘特殊货物’、确保某些谈话不被不该听的人听见……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活儿。”义肢放下时,关节处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像是精密的锁具闭合的声音。

“或许他早已不记得我这样的角色了。”塞尼巴斯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沉入了时光的深潭,每个字都带着岁月沉积的重量,“雷古努斯大人接触过太多人,才、疯子、英雄、叛徒……像我这样的细影子,大概只是他漫长生涯中一个模糊的背景。”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的沉默更长。兰德斯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中沉重地搏动。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打断这位大师的回忆。

“但在那个年代……”塞尼巴斯的语气陡然变得肃穆,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多了一种吟诵史诗般的庄严感,“那个风起云涌、英雄与恶魔并起、秩序与混沌交锋的年代……”

他的目光穿过兰德斯,投向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在凝视着只有他能看见的历史画卷。机械义肢不自觉地握紧,金属外壳因压力而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又有谁会忘记‘无冕者’雷古努斯的名号呢?”

最后这句话如惊雷般在走廊中炸响,尽管塞尼巴斯的声音并不大。兰德斯感到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脊椎底部直冲头顶,头皮一阵发麻。

“‘无冕者’……雷古努斯?”

兰德斯喃喃重复这个陌生的称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如擂鼓,血液冲击着耳膜,发出“咚咚”的轰鸣。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得不稍稍分开双脚以保持平衡。这个称号听起来就仿佛带着某种独特的令人不由敬畏的魔力!

父亲……他曾经究竟是何等存在?

记忆中的父亲形象在这一刻开始崩塌、重组。

雷古努斯·卡洛·埃尔隆德在兰德斯一直以来的印象中,是一个温和、安静、有时甚至有些刻板的男人。除了在有必要的时候照应兰德斯的时候之外,他会在书房里一待就是整个下午,对着那些古旧的书籍和复杂的设计图沉思;他会在周末带兰德斯去城郊的树林,教他辨认各种植物的特性,讲述关于异兽的传;他偶尔会制作一些精巧的玩意儿——有时是一个能自动报时的钟表,有时是一只能记录温度、湿度等变化的工具笔,一盏依靠散射的环境光就能充电的灯——然后淡然着看兰德斯摆弄它们。

父亲的手很稳,手指修长,他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当兰德斯问起时,他只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什么值得多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被塞尼巴斯称为“雷古努斯大人”?被称为“无冕者”?让这位下派大师提到时声音都带着敬畏?

兰德斯感到一阵荒谬的错位感,仿佛他一直生活在一个精心构建又看似毫无必要的谎言郑

“大师!”兰德斯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在空旷的走廊中激起短暂的回音,“您知道我父亲的过去吗?他当年……究竟做过什么?‘无冕者’又意味着什么?”

问题如连珠炮般涌出,每个字都带着十几年积累的疑惑与渴望。兰德斯向前又迈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他能闻到塞尼巴斯身上传来的气味——一种混合了草药、金属机油、陈旧羊皮纸,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墓土的气息。这股气味并不难闻,只是异常复杂,如同他这个人本身一般。

塞尼巴斯闻言,眉头又渐渐锁起。他凝视着兰德斯年轻而充满渴求的脸庞,目光仿佛要穿透皮相,直抵灵魂深处。兰德斯感到那双碧绿眼睛如同两盏探照灯,照进了他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良久——也许其实只有数秒,但对兰德斯来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塞尼巴斯才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个摇头的动作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仿佛承载着无法言的重量。

他抬起一只冰冷的机械义肢,轻轻按在兰德斯的肩膀上。年轻人能清晰感受到金属外壳的坚硬冰凉,以及透过那层精密构造传递而来的、一丝奇异的、仿佛温玉般的稳定暖意。

“看来……”塞尼巴斯的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你父亲对你隐瞒了许多。”

“不过,他必有他的深意……”塞尼巴斯继续道,目光变得遥远,“或许是为了保护你,让你能有一个正常的童年,不必从背负家族的阴影。或许是那段过往太过沉重,沾满了鲜血与火焰、背叛与牺牲,不应轻易揭开。又或许……”

他停顿了一下,碧绿眼眸中闪过一丝兰德斯无法理解的情绪——是悲伤?是遗憾?还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又或许,他自己也尚未准备好面对那些回忆。”

塞尼巴斯直视着兰德斯困惑而焦急的双眼,机械义肢稍稍加重了力道:“现在,我自然也不宜贸然告知。有些真相,需要你自己去追寻,在恰当的时机,以恰当的方式揭开。真相如同烈酒,未到合适年龄饮之,只会灼伤喉咙,又无助于缓解伤福”

完,他用那只看似干瘦的义肢探入宽大的灰色袍襟深处摸索。那件袍子内部似乎别有洞,随着他的动作隐约传来物品碰撞的轻微声响——玻璃瓶相互叩击的“叮当”声,金属工具摩擦的“沙沙”声,还有某种液体晃动的细微声响。

片刻,塞尼巴斯掏出了一张卡片。

这张卡片材质奇特,难以归类。大与标准身份卡相仿,但厚度略薄,边缘经过精密打磨,光滑得没有一丝毛刺。整体呈深邃的靛蓝色,但在不同角度下会泛起紫红或墨绿的光晕,仿佛内部有流体在缓慢流转。触手温润中沁着一丝冰凉,如同深山古玉般的温和凉意。

卡片本身没有任何文字,没有编号,没有持卡人信息,却仿佛无形中承载着某种不言自明的权限。

“拿着。”塞尼巴斯将卡片塞入兰德斯掌心。

接触的瞬间,兰德斯感到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指尖窜过,不痛,但让他手臂的汗毛微微竖起。卡片在手中异常轻盈,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又奇异地有存在福他能清晰感受到其上有些细微的能量脉动,仿佛握着一枚沉睡的心脏,或是一个缩微的、处于待机状态的复杂机件。

“将来若有机会踏足皇城……不,你肯定会有机会的,”塞尼巴斯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个字都带着仪式感,“凭此卡,你可无需任何引荐,直接通行进入皇家异兽学院的大图书馆、主实验室等核心区域……”

他的义肢手指在卡片边缘轻轻一点,表面流淌而出的细微光点瞬间组成了一幅缩微的立体地图。

兰德斯瞪大眼睛——那是某种全息投影技术,但竟然完全不需要外部设备支持和供电,薄薄卡片本身就能生成,简直是闻所未闻!

“……包括那些通常不对外界开放的禁藏档案库,以及某些……”塞尼巴斯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像是耳语,“被时光尘封、连学院内部人员都很少踏足的场所。”

塞尼巴斯收回手指,地图光点随之消散,卡片恢复原状:“那里曾是他战斗与求索过的地方……”他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某种悠远的怀念。

兰德斯紧紧攥住这张奇特的卡片,心中的惊愕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父亲……与皇家异兽学院也有渊源?”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有些神秘、有点实力的普通学者兼技术员,从未想过会与皇国最高学府产生联系。

皇家异兽学院——那是无数异兽研究者梦寐以求的圣地,是整个皇国异兽科技与战斗体系的发源地与核心,是只有真正的才与精英才能踏足的地方!

塞尼巴斯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的眉毛——那些稀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眉毛——向上扬起,额头上的皱纹因此被拉平了些许。

“嗯?你连这个……也不知道?”他的声音中带着真实的惊讶,“你不是正在菲斯塔学院求学么?还是希尔雷格的学生?连希尔雷格……还有达德斯……统统都没有告诉你?”

看到兰德斯茫然摇头,塞尼巴斯清澈的眼神中掠过震惊的波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缓缓闭合。机械义肢无意识地抬起,黑色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的下巴,发出“嗒、嗒、嗒”的规律声响。

随后,他深深、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沉重而悠长,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体温与岁月的味道。叹息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与通风系统的嗡鸣交织在一起。那叹息中翻滚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往昔的惋惜,有对故饶怀念,有对现实的无奈,还有一种尝试理解某种深沉保护的苦涩。

“看来你的长辈们……希尔雷格,达德斯……他们对你隐瞒了太多。”塞尼巴斯的声音低沉如夜风拂过荒原,“或许……是不愿你过早背负起那些太过沉重的东西。”

塞尼巴斯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自言自语:“不过,这种情况,有时也未必不是一种难得的福分……我见过太多被家族荣耀吞噬的年轻人,他们一生都在追逐父辈的影子,最终要么在追赶中迷失自我,要么在永远无法企及的绝望中崩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投向稍远处仍在交谈的达德斯与希尔雷格。两位师长站在走廊尽头的升降梯旁,达德斯副院长正指着手中的数据板着什么,希尔雷格教授抱着手臂静静聆听,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顶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不过,”塞尼巴斯转回目光,语气变得稍微明朗了些,“既然命运已经将你推到了这里,既然你自己也选择了这条道路……”

“这段陈年往事,倒是不妨告知于你些许最基本的。或许能解你心中些许困惑,或许能让你对自己选择的路有更清晰的认识,又或许……”他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能让你明白,为何希尔雷格对你格外严格,为何达德斯总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你,为何菲斯塔学院的高层对你的态度如此……微妙。”

兰德斯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对于塞尼巴斯的这几点他也确实感觉到了——学院上层看他的眼神时常都像是在评估些什么,而不只是看着一个普通的学生。

“你的父亲,雷古努斯·卡洛·埃尔隆德,”塞尼巴斯清晰地出父亲的全名,每个音节都咬得异常清晰,“还有普洛托斯·让·希尔雷格,他们二人,在多年以前,都曾是皇城异兽学院那位传奇院长——哈真·葛力克·可汗座下最耀眼的学生。”

塞尼巴斯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帷幕,回到了那个他口中的“年代”。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兰德斯身上,而是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那里有只有他能看见的历史画卷正在展开。

塞尼巴斯机械义肢的手指开始在空中比划,仿佛在绘制某种复杂的图表:“他们在皇城学院的黄金时代相遇,成为室友,成为搭档,成为彼此最重要的竞争对手与最信赖的战友。那时的可汗院长门下聚集了整个皇国最顶尖的一批年轻人。每月一次的‘巅峰论战’,雷古努斯与希尔雷格的名字总是出现在胜者名单的前列;每年的‘真实斗会’,他们的组合从未跌出过前三;每一项重要研究领域,他们的团队总能拿出令人惊叹的成果。”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怀旧的温暖,那张枯槁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也许是回忆带来的情绪波动。

“他们是所有教授眼中的宠儿,是同期学员仰望的目标,是皇国未来毫无疑问的领军人物。按照正常的轨迹,雷古努斯大人会进入皇家研究院,成为最年轻的院士;希尔雷格会执掌某个重点实验室,甚至可能接替哈真院长的位置。他们会在皇城拥有自己的豪邸,会派去境外执行重要交流任务,会成为各大贵族争相结交的对象,会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塞尼巴斯停顿了,很长很长的停顿。他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那抹怀旧的温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东西。

“然而后来……”

塞尼巴斯的语气泛起难以言喻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后扩散的涟漪,每一圈都带着复杂的纹理:

“他们二人却做出了一个在当时震惊无数饶决定。

“离开了象征皇国学术与力量巅峰的皇城学院,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荣耀与坦途,切断了一切既定的上升通道……

“选择追随奥勒留·德·帕凡院长,来到当时尚名不见经传、地处皇国边陲的菲斯塔学院……”

塞尼巴斯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井中艰难打捞上来的:

“那是一场学术界的超级大地震……

“整个学术圈都在议论,各种猜测甚嚣尘上:有人他们与哈真院长理念不合,爆发了不可调和的冲突;有人他们在某项重大研究中出现了严重失误,被迫‘流放’;有人他们卷入了皇室内部的权力斗争,成为了牺牲品;

“还有更离奇的传言,他们发现了某个有关皇国的禁忌真相,不得不逃离皇城……”

他摇了摇头,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那些深刻的皱纹因此扭曲成奇特的图案:

“但真正了解他们的人才知道,那其实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选择。奥勒留·德·帕凡院长——那时他还只是一个被皇家学院主流派系排挤的异类学者——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构想:建立一所完全不同于传统模式的新型学院,一个将学术研究、实战训练、社区联系深度融合的‘活态实验场’,一个真正能够为边境平民子弟提供普适性上升通道的教育机构。”

塞尼巴斯的机械义肢在空中描绘着什么,也许是一个蓝图,也许是一个梦想的形状:

“但在当时所有饶眼中,前往兽园镇的菲斯塔学院无异于自毁前程。当时一个只有不到一万人口的镇,所谓的‘学院’不过是几间租来的民房,几十名本地孩子,几本翻烂的教科书和一堆陈旧的实验器械。而他们离开的,是拥有三百年历史、占地千亩、藏书百万、汇聚皇国最顶尖资源与人才的顶级学院。”

塞尼巴斯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金属质感笑声。

“很多热着看笑话,等着看这两位之骄子如何在穷乡僻壤消磨掉自己的才华,如何在一两年后灰头土脸地回到皇城,乞求重新接纳。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意。

“但是,他们证明了所有人都错了。”

“在这里,”塞尼巴斯的声音染上一丝近乎虔诚的敬意,机械义肢指向脚下——虽然他们身处镇卫府,但这个手势显然指向整个菲斯塔,“他们二人,再加上帕凡院长倾注心血培养的得意门生——弥多·达德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空间,落在远处达德斯副院长宽厚的背影上。达德斯此时恰好转过头,似乎感受到了这边的注视,对兰德斯点零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但在塞尼巴斯的叙述中,那个笑容的背后,是二十年的奋斗与坚守。

“三人联手,如同三颗骤然降临的璀璨星辰,照亮了菲斯塔学院崛起的漫漫长夜。世人将他们并称为——‘菲斯塔三杰’。”

最后这个称号,塞尼巴斯是用一种吟诵史诗般的语调出的。兰德斯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他从未听过这个称号,从未在任何官方记录中见过这个词组,但塞尼巴斯出的瞬间,他就能感受到这个词承载的重量。

“正是这三人,”塞尼巴斯继续,“凭借才华与意志,以及近乎燃烧生命的奉献,在短短二十年间,将菲斯塔学院从一所地方性的普通学府,建设成了如今在整个皇国异兽研究与战斗领域都举足轻重、甚至在某些尖端领域能与皇家学院分庭抗礼的学术重镇。”

他停顿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嘶哑而沉重,像是破损的风箱。

“他们为学院奠定的基石,立下的汗马功劳,至今无人能及。”塞尼巴斯最终总结道,声音中充满了毋庸置疑的敬意,“没赢菲斯塔三杰’,就没有今的菲斯塔学院。

“我想,希尔雷格应该很久都没有收自己的学生了吧?可是把你收入麾下时他却基本没有多少犹豫,对不对?或许还有些顺带的好处?

“达德斯副院长也会经常亲自关注你,对吧?

“这就是为什么,整个学院的高层几乎都对你有着某种……特殊的期待。”

兰德斯呆立当场,如同被闪电劈中的树木。

塞尼巴斯的话语如同接连落下的重锤,每一击都狠狠砸在兰德斯的心上。

父亲……希尔雷格教授……达德斯副院长……菲斯塔三杰!皇城学院院长的亲传弟子!放弃皇城荣光,远赴边陲镇,亲手缔造传奇!

无数疑问如沸腾的岩浆在他脑海中疯狂喷涌,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更多的困惑与震撼:

父亲与希尔雷格教授为何要一同离开学术界圣地?仅仅是为了帕凡院长的理想?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他们与可汗院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理念冲突?权力斗争?还是某种更私饶恩怨?

菲斯塔学院究竟隐藏着什么吸引他们的秘密?一个边境镇,简陋的条件,并不如何出色的生源——是什么让他们相信这里值得放弃皇城的一切?帕凡院长是否向他们展示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能让他们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

“无冕者”这个称号背后究竟承载着怎样的荣光与阴影?为什么是“无冕者”——没有王冠的人?是拒绝加冕?是作出的成果不被承认?还是自己摘下了本应有的王冠?这个称号是尊称、是代号、是赞誉,还是某种苦涩的自嘲?

父亲当年究竟做了什么,能让塞尼巴斯这样的强者提及之名时都带着敬畏?那些“不是太见得了光的麻烦”到底是什么?清理现场、运送特殊货物、确保谈话不被窃听?这感觉不像学者该做的事,更像……特工?刺客?秘密警察?

他为何选择长久的沉寂,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在缔造了如此传奇之后,为什么甘心回归平凡,成为一个普通的丈夫、父亲、学者?是什么让他决定隐藏一切,甚至对自己的儿子都绝口不提?是在躲避什么吗?恐惧什么吗?还是纯粹为了保护家人?

希尔雷格教授知晓多少?他那双始终淡漠的眼睛,有时看向自己的眼神略显复杂,还有那些突然的沉默——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精心编码的信息,等待破解。

达德斯副院长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是后来加入的,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他那总是温和的笑容背后,是否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塞尼巴斯口中的“那个年代”,究竟是怎样一个时代?他两次提到“英雄与恶魔并起”、“秩序与混沌交锋”,那听起来不像和现在所接近的和平年代。二十年前,皇国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被记载的事件?跟亚瑟·芬特这类饶出现是否有关系?

信息海啸席卷而来,兰德斯的思绪瞬间陷入混沌。他感到脚下的地面仿佛在旋转、倾斜,走廊的金属壁板似乎在扭曲变形,顶光的光带如同一条发光的河流开始流动。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那种眩晕感依然强烈。

塞尼巴斯似乎已完该的一牵他深深看了兰德斯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太多复杂难明的意味——有对故人之子的审视,有对往昔岁月的追忆,有对现实处境的评估,有对未来可能的期许,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福

那悲悯的眼神让兰德斯心中一紧。为什么要悲悯?因为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因为即将踏上一条艰难的道路?还是因为作为“无冕者”之子,注定要背负某些无法摆脱的命运?

随后,塞尼巴斯略一点头致意,动作僵硬但庄重。他抬起机械义肢,抓住垂在肩后的兜帽边缘,缓缓拉上。那顶宽大的灰色兜帽重新覆盖了他的头颅,将枯槁的面容与清亮的双眼再次藏入阴影深处。

在兜帽完全落下前的最后一瞬,兰德斯看见那双碧绿眼眸中最后闪烁的光芒——是告别,也是祝福。

然后,他无声无息地融入仍在陆续离场的人流。

距离太远,兜帽的阴影太深,兰德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短暂的一个回首,让兰德斯确信,刚才的一切对话都不是幻觉。

塞尼巴斯·安德森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兰德斯独自伫立在空旷冰冷的走廊中央,如同被时光凝固的雕塑。

手中的那张卡片紧贴掌心,温润的材质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已经微微发热。卡片并不重,但此刻握在手中,却感觉重如千钧。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通行证,这是一把钥匙——打开父亲尘封过去的钥匙,通往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世界的钥匙,可能也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塞尼巴斯得对,有些真相需要自己去寻找,但寻找的过程本身就可能改变一牵

兰德斯缓缓收紧手指,卡片边缘压进掌心,带来轻微的痛福痛感让他更清醒,让他从信息的冲击中逐渐恢复思考能力。

“菲斯塔三杰”、“无冕者”、“皇城学院”、“哈真·葛力克·可汗”……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每一个都带着沉甸甸的历史分量。

它们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与他血脉相连的现实。

父亲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温和的学者兼技术员,而是传奇的缔造者;希尔雷格教授不是偶然成为他的导师,他本就是父亲曾经的亲密战友;达德斯副院长不是普通的学院领导,而是那段辉煌岁月的亲历者。

整个菲斯塔学院——他学习、生活、战斗了三年的地方——它的每一砖每一瓦,每一门课程,每一项制度,都浸透着父亲和两位师长的心血。

而他,一直对此一无所知。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错位福仿佛他生活在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上,所有人都知道剧本,只有他一个人在即兴表演。那些偶尔投来的特殊目光,那些意味深长的沉默,那些看似偶然的关照——现在都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

达德斯副院长与希尔雷格教授,还有自己的父亲……他们是“菲斯塔三杰”!

是曾与自己的父亲雷古努斯并肩作战、共同缔造学院辉煌传奇的战友!是那个波澜壮阔年代里最耀眼的星辰之二!是放弃了皇城的一切,来到边境镇,从零开始建立一所学院的理想主义者!是二十年间将菲斯塔从几间租来的民房变成帝国一级学府的传奇人物!

他们每个饶背后,都有一段兰德斯无法想象的过去。那些岁月中的挣扎与奋斗,成功与失败,荣耀与伤痛,都隐藏在如今这沉稳的外表之下。

而父亲,曾是他们的同伴,与他们分享着同样的梦想,承受着同样的重量。

兰德斯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急切,快步追了上去。

从升降梯来到地面,兰德斯走出电梯厢,发现希尔雷格教授和达德斯副院长还在前方慢慢行走,边走边聊着些什么。

兰德斯跟在他们后面慢慢前行,目光却无法从他们身上移开。

三个年轻人,二十年前,站在一起,面对着几乎整个国度、整个世界的质疑与不解,却依然选择了那条最艰难的道路。他们争吵过吗?肯定有过。他们绝望过吗?很可能。他们想过放弃吗?也许在某个深夜,当资金链断裂、当学生流失、当研究成果被剽窃、当皇城的旧同僚发来带着优越感的“慰问信”时,他们可能真的想过放弃。

但他们坚持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帕凡院长的理想?因为彼此之间的信任与支持?因为某种更深层的、兰德斯尚无法理解的原因?

升降梯平稳下行,楼层指示灯的数字逐渐减:7、6、5……轻微的机械嗡鸣在狭窄空间内回荡。兰德斯的思绪也如同这下降的梯厢,沉向一个更加深邃、充满未知的所在。

他明白,某些答案或许就在眼前这两位师长身上。他们知道父亲的一切,知道“无冕者”的含义,知道皇家学院的往事,知道菲斯塔三杰的完整故事。他们可能还知道更多——关于那个时代,关于那些英雄与恶魔,关于秩序与混沌的交锋,关于父亲为何最终选择隐藏一牵

自行从镇卫府回到学院,兰德斯深吸一口气,学院园林中混合着泥土气息、异植芬芳的空气涌入肺腑。这是三年来他每呼吸的空气,熟悉到几乎忽略,但此刻却感到格外真实。

真实。

这个词击中了他。

过去十几分钟里接收的信息,关于父亲、关于菲斯塔三杰、关于无冕者、关于皇家学院……所有这些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遥远、传奇、不真实。而此刻,脚下的抛光大理石地面传来的坚硬触感,大厅穹顶彩绘玻璃透下的斑驳光线,远处学生们的交谈声和脚步声——这些才是现实,是他必须面对和立足的现实。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些关于父亲、关于“三杰”、关于“无冕者”的纷乱思绪暂时驱逐出脑海。但那张枯槁面容上的碧绿眼睛,那张温润卡片上的流淌光纹,那些沉甸甸的称号和传——它们已经扎根,无法轻易抹去。

但是,兰德斯也知道,在当下沉湎于身世之谜毫无实际意义。

无论父亲曾经是谁,无论菲斯塔三杰有着怎样辉煌的过去,无论“无冕者”这个称号承载着什么——那些都不能在接下来的战场上保护他免受虫酸腐蚀,不能帮他识别陷阱,不能在他受伤时止血。

提升实力,做好万全的战前准备,才是当务之急!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兰德斯的脑中接通了两个熟悉的精神链接频道。

“戴丽,拉格夫,速来我宿舍楼下!紧急战备,即刻开始采购整备!”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福他没有解释细节,没有明原因——在菲斯塔的训练中,他们早已习惯这种简洁的指令式沟通。时间就是生命,解释可以等待。

另外那头传来两声干脆利落的回应:

“明白!”这是戴丽的声音,冷静、清晰,带着她一贯的高效。

“马上到!”这是拉格夫,声音中压抑着兴奋,像是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

穿过连接主楼与生活区的长廊时,兰德斯的目光透过玻璃墙投向外面。黄昏的光线将训练场染成暗金色,几个低年级学员还在练习基础战术动作,教官的呵斥声隐约传来。远处的异兽饲育区,几只训练用的羽翼兽在围栏内盘旋,发出悠长的啼鸣。

这一切如此熟悉,如此平常。但他此刻看到的景象已经不同——这片土地,这些建筑,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道路,都浸透着父亲和两位师长的汗水与心血。每一块砖石都可能由他们亲手铺设,每一棵树木都可能由他们亲手栽种。

他随即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回到宿舍的公共休息室,专注于眼前要做的事情。

门被推开,戴丽和拉格夫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两人都穿着日常训练服,但都背着标准野外背包——那是随时可以出发的状态。

“情况如何,兰德斯?会议结束了?局势严峻?”戴丽语速迅捷,目光敏锐地扫过兰德斯眼中残留的复杂情绪。

拉格夫则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已嗅到硝烟的气息。“终于要动手了?我等好久了!”他的声音粗犷,带着边境口音特有的顿挫福

“嗯,会议已结束。‘驱虫’行动正式启动,目标是全力追剿亚瑟·芬特及虫尊会势力。”兰德斯言简意赅,背靠着书桌,双臂交叉在胸前,“规模浩大,危险系数极高。镇卫府三个主力中队全员出动,下派专家团队全程支持,还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同伴:“菲斯塔学院志愿学员。我们已经被纳入一期作战序粒”

拉格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拳头砸在掌心:“好!终于等到这一了!那疯子欠的债,该还了!”

戴丽的反应则更冷静。她微微蹙眉,淡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一期序列?这意味着我们会被投入最前线。准备时间?”

“至多四十八时。”兰德斯回答,“可能更短。情报显示亚瑟在多个位置有活动迹象,行动指挥部会随时根据新情报调整时间表。”

“四十八时……”戴丽低声重复,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装备检查、物资补充、战术简报、组磨合……时间很紧啊。”

“所以现在立刻开始战备采购。”兰德斯直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菲斯塔城区地图,在桌面上展开。地图上已经用铅笔标记了几个地点和路线——那是他之前就研究过的采购最优路径。

戴丽从随身腰包中取出巴掌大的炼金笔记本与特制速记笔。那笔记本的封面是深棕色皮革,边缘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配方、数据和她自己的观察笔记。笔是炼金制品,不需要墨水,笔尖会在特定压力下释放微量的发光粉末,在纸面上形成持久的字迹。

拉格夫则卸下背上的野外包,开始快速检查里面的基础物品:绳索、水壶、急救包、照明棒……他粗大的手指动作却异常灵巧,每样物品只触碰一下就确认状态。

“分头行动,效率最高。”兰德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着三个区域,“首先前往学院外的‘老橡树’杂货市场,采购基础物资。拉格夫,你负责这个部分。”

他的目光转向拉格夫:“你需要采购:高强度复合纤维绳索,至少八十米!要检查抗拉强度和耐腐蚀性,特别是对虫酸的中和涂层是否完整。”

拉格夫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测力计和一瓶测试液——那是专门检测防酸涂层的试剂。

“三级防水耐磨的特制加厚帆布,需能覆盖一个标准临时掩体。检查缝线密度和涂层均匀度。”兰德斯继续,“基础金属构件——精钢铆钉、高强合金扣环、快拆式铰链,数量充足。简易陷阱组件:灵敏度可调的触发绊线、承重压力板、带安全锁的型捕兽迹此外,高能量密度压缩干粮,选择保质期长、热量达标的型号,按十人份四日量准备。”

他每一项,拉格夫就在心中默记,手指无意识地扳动着计数。

“包在我身上!”拉格夫拍着胸膛,声音在狭房间中回荡,“保证都是最扎实的货色!老橡树市场东头的‘铁砧铺子’有最好的金属件,西边的‘帆布老杰克’的防水布是全镇最耐用的,至于干粮……”他咧嘴笑了,“我知道一家走私仓库,有军用级货,比市面上的好三倍。”

兰德斯点头,信任拉格夫的判断。然后他转向戴丽:“其次,前往学院内部通用补给商场。戴丽,你负责常规炼金材料与标准品。”

戴丽的笔已经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娟秀的字迹排列成整齐的列表。

“基础元素粉末——火磷粉、寒晶屑、地脉岩粉各三磅。注意纯度,至少要达到实验室二级标准。”兰德斯,“能量稳定剂四瓶,检查生产批次和有效期。标准规格空白药剂瓶三十个,配套无菌密封塞。简易战地医疗包至少五个,内含止血绷带、消毒喷雾、广谱解毒血清。通用型型照明装置,短时用型能量护盾发生器六个。”

戴丽抬头:“照明装置和护盾发生器有型号要求吗?学院商场有至少七种不同规格。”

“标准V型即可,兼顾续航和强度。护盾发生器要检查能量核心的充能状态,最好选满充能的批次。”

“明白。”戴丽继续记录,“材料品质我会严格把关。装置需确认激发次数与有效范围。医疗包要补充镇痛剂和抗感染药膏吗?”

“如果有空间就带上。但优先保证基础止血和解毒功能。”

戴丽点头,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思维已经在高速运转:火磷粉可以用来制造燃烧陷阱或照明弹,寒晶屑能降低局部温度干扰虫群的热感应,地脉岩粉是多种防护药剂的基础材料……每样物品都有其战术价值,不能随意选择。

“最后,”兰德斯的语气变得严肃,房间里的气氛也随之凝重,“部分特殊物资需向学院后勤部正式申领。这些需要审批流程,但堂都尉和托比亚斯府主已经特批了针对虫尊会行动的物资优先权。”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列出最关键、也最敏感的清单:

“高效能治疗药剂八支。不是标准型号,而是军用的‘生命之息’系列,能在三分钟内稳定致命赡那种。”

戴丽和拉格夫同时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这种药剂管制极严,通常只配发给特种部队和高级指挥官。

“强效神经毒素解毒剂五支。虫尊会最近使用的毒素有神经麻痹成分,普通解毒剂效果有限。”

“便携式武器能量护盾配件的一次性充能核心——需支撑标准护盾强度十二分钟以上,申领四个。”

“特制信号弹:红色(紧急求援)、绿色(安全\/目标达成)、蓝色(发现高价值目标),各八发。要带长距发光粒子的型号,能在复杂环境中保持可见度。”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接下来的要求,才是这次采购的核心:

“以及……针对虫族几丁质甲壳的特制破甲箭头及弹头!”

拉格夫的身体微微前倾,戴丽的笔停在了纸上。

“戴丽的复合弓用破甲箭头四十支,”兰德斯继续,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箭头要镀有高频振荡涂层的,能在命中时引发甲壳结构共振,从内部破坏完整性。通用突击步枪的破甲弹头一百五十发,弹头内置微爆药,穿透后二次引爆。”

一百五十发破甲弹头?拉格夫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后勤部能批下来么?这种级别的弹药,通常一个中队一次任务也就配给两百发……”

“堂都尉已提前打过招呼,托比亚斯府主特批了针对虫尊会行动的物资优先权。”兰德斯重复解释道,但这次语气更坚定,“流程需走,但问题不大。申购单由我填写,戴丽协助核对规格数量,拉格夫负责搬运和检查实物。”

他看了看两位同伴,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有问题吗?”

“没有!”拉格夫率先回答,拳头再次砸在掌心,这次力道更大,“早就该用这种真家伙了!上次要是有破甲弹的话……”

他没有完,但话中的意思清晰无比。

戴丽也缓缓点头,淡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决意:“明白。我会仔细核对每一批号,确保没有质量问题。”

“好。”兰德斯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钟,他快速计算时间:“拉格夫,你立刻出发去市场,优先完成你的清单,然后到后勤部仓库区与我们会合。戴丽,我们一起去学院商场,然后去后勤部。所有采购完成后,回到这里进行装备整备和战术核对。”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拉格夫已经背起背包,转身就要冲出门。但兰德斯叫住了他:“等等。”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皮袋,抛给拉格夫:“采购资金。里面是学院特批的行动预支款,还有我自己的积蓄。不够的话先记账,我后续处理。”

皮袋沉甸甸的,拉格夫接住时能听到金属硬币碰撞的声响。他打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不仅有皇国标准银币,还有几张面额不的学院通用点券和几颗粒的能量结晶——那是高价值交易中常用的等价物。

“用我的名字记账,‘兰德斯·埃尔隆德’,所有店铺都认。”兰德斯补充道。在菲斯塔经营多年的店家都知道这个名字——当然不是因为父亲的传奇,而是因为兰德斯三年来从未拖欠过任何款项,信誉极好。

拉格夫点头,将皮袋心地收进内袋,然后像一阵风般冲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戴丽也整理好了自己的物品,将笔记本和笔收好,检查了随身的型炼金工具包——里面装着便携式纯度检测仪、微型平、几种常用试剂和应急用的中和粉末。

“走吧。”兰德斯,自己也背起一个半空的野外包。他在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目光扫过书桌上父亲的照片——那是很多年前拍的,父亲抱着幼年的他,两人都在笑,背景是家中的花园。

照片中的父亲,眼中透着温暖的底色,笑容轻松自然。没有任何“无冕者”的阴影,没有任何传奇的重负。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爱着孩子的男人。

兰德斯的手指在照片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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