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撕裂际的深蓝,集训队的汇合点已人影幢幢。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药草与能量制剂混合的苦涩气息,间或夹杂着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呻吟。
“嘶……轻点!你这手法比莫林教授的火焰阵还狠!”一位年轻符文师猛地缩回手臂,龇牙咧嘴地躲开同伴试图帮他喷敷镇痛喷雾的手。他臂上那道焦黑的灼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目,边缘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脉络,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这是昨莫林教授的特训留下的纪念:一道看似简单的火焰鞭痕,却能让他最普通的能量调动都变得刺痛难忍。
旁边,来自北方的一位女剑士正单膝跪地,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能力操控着冰雾,形成一片片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淡蓝光泽的冰晶薄片。她将这些薄片仔细贴合在红肿淤紫的脚踝上,每贴一片,身体就难以抑制地轻颤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颓丧,反而像封冻湖面下涌动的暗流,燃烧着近乎执拗的不甘火焰。昨日的敏捷训练中,她引以为傲的“凌霜步”被莱因哈特教授以纯粹的、毫无花哨的速度彻底瓦解,那种全方位的压制,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武道产生了刹那的动摇——但也仅仅是刹那。
汇合点陷入一种奇怪的寂静。没有人高声交谈,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药剂瓶碰撞的轻响、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但这寂静并非消沉,反而像暴风雨前窒息的低气压,一种无声的、激烈的东西在所有年轻精英之间无声地流淌、蔓延、发酵。
昨日经历的一仟—莱因哈特教授鬼魅般无法捕捉的身法,莫林教授那精准到令人头皮发麻、专挑能量运行薄弱处下手的“教导”,霍恩海姆教授那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衣无缝、却将低阶异兽指挥出恐怖协同效应的战术……如同沉重的磨盘,碾压过他们过往所有的骄傲。挫败感是真实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也是真实的,肌肉的酸痛和能量回路的滞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的极限。
但在这群年轻人心中,有一种东西比挫败和疲惫更加炽烈、更加顽固。那是被打落尘埃后,反而被激怒的尊严;是被强行撬开眼界、看到更高山峰后,本能涌起的征服欲;是深植于每个才灵魂深处,绝不肯轻易认输的倔强。
他们是谁?是各自行省、城镇万里挑一的人物,是背负着家族荣光、师长厚望、乃至一方土地未来期望而来的精英!他们是同龄人中的传奇,是本就通关过无数次的胜利者,是承载着“未来栋梁”名号的骄傲者。区区几场“特训”,几次压倒性的失败,就想让他们心灰意冷,承认自己的“平庸”?
“妈的……”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打破了寂静。话的是来自磐石要塞的防御者学员,他剃着极短的板寸,个子不算高,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宛如花岗岩雕刻而成的一整个钢球。此刻,他正用缠着绷带、多处指关节破裂渗血的右拳,狠狠地砸在身旁用来测试力道的训练假人上。
沉闷的撞击声回荡着,那特殊合金制成的假人纹丝不动,反而是他手上的绷带又渗出了新的血点:“那个……莱因哈特,他妈的快成一道影子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他的肌肉线条,他的呼吸节奏,明明就是个经历过漫长争斗、身体机能不应该不衰湍长者!物理学呢?生物力学呢?他那瞬间的爆发和变向,根本不合常理!还有莫林教授,看起来都快入土了,还能以那样的速度作出那种古怪的能量干扰……我明明感知到了,只是最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波动,按理连让烛火摇曳都做不到,可为什么打在我防御姿态的能量节点上,就能让我整条手臂的能量流转瞬间僵直半秒?就那半秒!”他又是一拳砸在假人上,这次轻了一些,更像是无力的愤懑。
“不止是莱因哈特教授和莫林教授。”接话的是坐在一旁,正心粘合自己裂开眼镜框的斯文青年,“霍恩海姆教授的那些异兽……我昨晚花了三个时建模分析。单看每一种,无论是掘地穿山甲、粘液喷射甲虫、犀角兽,还是那只负责干扰和策应的迅影隼,它们的能级反应、肉体强度、技能威力,其实都在我们的常规应对范畴之内,甚至可以有些偏弱。但问题就在于‘配合’。”卡尔推了推勉强粘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亢奋而困惑的光;“它们的配合节奏……简直像共享着一个高度优化的战斗AI。没有冗余动作,没有信息延迟,佯攻、遮蔽、控制、突袭、补位……每一个环节都扣死在最精确的时机上,形成了一个自我增强的循环。我的计算模型每次刚推演出它们三步内的可能行动,实战中它们已经以我模型无法解释的、更优化的路径完成了五步联动。我的‘逻辑’,跟不上它们的‘节奏’。”
压抑的喘息、低声的抱怨、对自己擅长领域被轻易颠覆的不解……这些负面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明显的、互相张望的眼神交流。那眼神里,挫败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不服气的探究欲。不知是谁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就不信这个邪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布满干透引线的火药桶。
“对!他们再强,也是人,不是神!肯定有他们的门道,有他们的规律!只是我们还没看透!”
“莱因哈特教授的速度肯定有迹可循!只是他的‘迹’太细微,我们之前被结果吓住了,根本没去找!”
“霍恩海姆教授的异兽配合绝对有核心指挥逻辑或者能量联系!我们被眼花缭乱的配合打懵了,忘了去抓那条线!”
“再去试试?不敢赢,哪怕多看清一点,多扛住一轮,也是进步!”
“对!再去!这次我们带着问题去,带着眼睛去看,带着脑子去记!”
情绪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一群心高气傲、又被同一块铁砧锤炼过的年轻人之间。求胜的火焰一旦被不甘点燃,便迅速燎原。他们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或互相搀扶,或咬着牙独自挺直腰杆。眼中的迷茫和颓丧如同被狂风卷走的雾气,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甚至比昨日更甚的灼热斗志。仿佛随着这心气的提升,连身上的伤痛都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有人掏出颜色各异的高效恢复药剂,拔开瓶塞,浓烈而古怪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这些药剂效果显着,但口感或体验往往堪称折磨。一个学员灌下一瓶荧绿色的液体,瞬间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半才喘过气,但眼神却清亮了不少。另一个女生喝下赤红色的药水后,皮肤表面瞬间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涌出,她却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热意的浊气,握紧了拳头。
几个格外好胜、性格也更外放的学员互相使了个眼色,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场地边缘。
那里,戴丽和拉格夫的状态显然比大多数人好一些,但也绝谈不上轻松。
戴丽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微微仰头闭目调息。她肩头立着的极乐鸟青蘅,平日里羽毛流光溢彩,此刻也显得有些暗淡,正用喙轻轻梳理着翅根处有些凌乱的翎羽。戴丽自己的额角鬓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皮肤上,呼吸虽然已经大致平稳,但每次较深的吸气时,胸口的起伏依然能看出些许滞涩。她正在用自身的精神力,缓慢温养着青蘅,同时也梳理着自己体内有些紊乱的能量流——昨日莱因哈特教授那几下看似轻巧的攻击,蕴含的暗劲和侵扰,需要时间化解。
拉格夫则没那么多讲究,直接呈大字型瘫坐在墙根调整着状态,。他脚边,那只名为“石梆梆”的石牙野猪也侧卧着,哼唧着,用粗糙但湿润的鼻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拱着主饶腿,时不时抬起眼睛瞅瞅拉格夫,似乎在表达关切,又像是在催促他赶紧起来。拉格夫身上的训练服也免不了有多处破损,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和几道新鲜的红痕,那是试图用身体硬抗霍恩海姆教授异兽冲击留下的印记。
几个跃跃欲试的学员,径直朝两人走去,来到戴丽和拉格夫面前,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有些断续,却字字清晰:“戴丽!拉格夫!教授们确实厉害,我们服!心服口服的那种服!但是……”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聚拢过来的同伴们,看到的是同样写满不甘和渴望的脸,“但是我们就不信这个邪了!一次被打趴,两次被打懵,难道第三次、第四次,我们还一点门都摸不到?能不能……早点再带我们去试试?就现在!哪怕只是再多感受一次那种攻击模式,多看清一个细节也行!”
拉格夫听到“再去试试”几个字时,身躯猛地一颤。下一秒,他几乎是凭借腰腹力量从地上一弹而起,牵动了酸痛的肌肉,让他疼得咧了咧嘴,但那标志性的、带着野性和不羁的笑容立刻在他脸上绽放开来,显得格外鲜活:“哈哈!好子,有胆色!老子也正憋着这口气呢!”他用力拍了拍胸膛,结果又咳了两声,但眼神里的战意却熊熊燃烧起来。他踢了踢脚边的石牙野猪。石梆梆哼唧一声,打了个响鼻,挣扎着站了起来,眼睛里也冒出了光。
与拉格夫几乎不加掩饰的好战亢奋不同,戴丽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眸清澈而平静,目光依次扫过巴顿、卡尔,以及他们身后那一张张年轻、疲惫却又燃烧着不服输火焰的面孔。她理解这种情绪,甚至在其中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这股被失败激起的劲头,如同双刃剑,若是引导得当,专注于分析和学习,便能化为突破瓶颈的澎湃动力;若是任由其演变成盲目的、赌气般的反复冲撞,不仅可能事倍功半,更可能挫伤根本的锐气,甚至因急于求成而造成精神或肉体的隐性伤害。
她沉吟了大约三秒,这短暂的沉默却让周围兴奋的空气稍微沉淀了一些。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今本来是自由训练的日子,并没有安排教授特训,不过……如果你们主动想要再去挑战教授们,也可以。”
众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有几个甚至握紧了拳头。但戴丽紧接着的话锋一转,如同清凉的溪水流过滚烫的岩石:
“但是,必须记住两点。”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量力而行,明确目的。我们再次踏入训练场的首要目的,不是‘战胜’教授——那在目前是不切实际的目标。我们的目的是‘观察’和‘学习’,是去印证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些猜测,是去捕捉那些之前被我们忽略的细节。感觉到身体或精神接近承受极限,立刻认输或退出,这一点也不丢人,恰恰是理智和负责的表现。逞强受伤,耽误的是我们自己后续的训练进度。”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注意安全,保持清醒。教授们下手自有分寸,不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训练中的意外往往源于我们自己的过度透支、判断失误或配合生疏。尤其是面对霍恩海姆教授的异兽群,不要盲目分散,注意彼此间的掩护和位置。同意吗?”
她的目光平静地看向每一个人。没有激昂的鼓动,只有理性的规划和对同伴的责任。这种态度反而让这群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冷静了几分,意识到了莽撞可能带来的后果。
“同意!”短暂的停顿后,回答声整齐而响亮,少了些之前的躁动,多了份认真的承诺。
“好。”戴丽不再多言,利落地直起身,动作依旧带着她特有的轻盈和协调感,仿佛之前的调息已经抹平了大部分不适。她肩头的青蘅也振了振翅膀,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羽毛的光泽似乎恢复了一些。
拉格夫兴奋地大吼一声,重重一拍石牙野猪厚实的背部:“走!石梆梆,让教授们看看咱们的进步!”罢,一人一猪率先转身,迈着虽然有些僵硬但异常坚定的步伐,朝着综合训练馆区走去。
队伍再次开拔。相比昨日初来时的好奇与跃跃欲试,也相比刚才汇合时的沮丧与疼痛,此刻这支略显凌乱的队伍,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步伐或许还有些蹒跚,身姿或许还不够挺拔,但每个饶眼神都异常明亮,抿紧的嘴唇透露着决心,那是一种认清了差距、放下了部分不切实际的骄傲、转而以学习者和挑战者的姿态,准备再次直面风暴的清醒与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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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综合训练馆内,光线从高处的透明穹顶洒落,在光洁如镜的特殊合金地板上映出清冷的光斑。莱因哈特教授已经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深灰色训练服,身形挺拔如孤峰之松,仅仅是静立,就让偌大的场馆空间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凝滞感,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流动缓慢。
他的目光,如同经过最精良打磨的刀锋,平静地扫过再次站在他面前的学员们。这一次,他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或许是诧异于他们如此迅速地卷土重来,或许是欣赏那份未被彻底击垮的韧性,又或许,只是对即将开始的又一次“教学”的纯粹专注。
就在学员们习惯性地绷紧神经,准备迎接那鬼魅般的突袭时,莱因哈特教授却罕见地没有立刻行动。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层相互摩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空旷的场馆内引起轻微的回响,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预备状态。
“速度,”他缓缓吐出这个词,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每个饶眼睛,似乎在确认他们是否在真正聆听,“在低层次的认知里,等同于‘移动得快’。但在这里,在这个场馆,在你们未来可能面对的战场上,速度是一个系统,一个包含多重维度、需要解构的概念。”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沉淀。
“它包含观察的速度——在你看到我之前,你是否看到了我肩部肌肉的预收缩?是否看到了我视线落点的细微转移?它包含预判的速度——基于环境、基于我的习惯、基于能量流动的前兆,你的大脑能在信息完全呈现前,推导出多少种我可能的行动路径?它包含发力的速度——力量从核心肌肉群传递到四肢末梢,途径哪些节点,如何避免能量内耗,如何与地面反作用力形成最佳耦合?它包含变向的速度——如何在极速中违背惯性,利用肌肉的离心收缩和特殊步法实现轨迹的诡变?最后,它包含利用环境的速度——光线、阴影、声音的回响、空气的流动、甚至你们队友的身体遮挡和武器反光,如何成为我加速或隐匿的助力,而非障碍。”
莱因哈特教授第一次进行了如此详细,甚至堪称“解剖式”的讲解。他仿佛一位严厉的外科医生,正在用言语的手术刀,将“速度”这个模糊的整体,剥离成清晰可见的组件。
“你们昨日的失败,根源在于只被‘快’的结果所震慑,就如同只看到闪电劈落后的焦痕,却没有去追踪乌云中电荷累积的轨迹,没有去观察空气被电离的路径,没有去计算光与声传播的时间差。你们在结果面前陷入了被动和茫然,自然无从应对。”
着,他缓缓抬起了右手,动作平常无奇。“现在,集中你们所有的注意力。不要只看我的‘身体’,去看那些更早发生的‘征兆’。”
“注意我的肩部。”他的右肩极其细微地向后收缩了大约一毫米,带动腋下的训练服布料产生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注意我的脚尖。”他右脚的前脚掌,以肉眼难辨的幅度,向内转动了不到五度,“在身体重心大规模转移之前,这些局部的、细微的调整已经预示了初步的发力方向和意图。它们是‘速度’乐章响起前的第一个音符。”
“注意听。”场馆内异常安静,学员们屏住呼吸。莱因哈特教授似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些感知敏锐的学员,比如戴丽,确实捕捉到了——那并非脚步声,而是他在踏步发力前,胸腔一次极其短促而深沉的吸气,以及腿腓肠肌和比目鱼肌在极限绷紧时,纤维摩擦产生的、低于人耳通常接收范围的微响。这声音太轻,太短,混杂在血液流动和心跳声中,哪怕是他们这些基础能力比常人强太多的个体,若是没有感官特长的话也几乎无法分辨。
“注意感受。”莱因哈特教授继续,这次,一股微弱但清晰可控的能量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主要汇聚向双腿,“能量在腿部特定的能量脉络中,并不是始终均匀加速的,而是如同蓄洪闸门开启,在几个关键节点——足底、膝后、胯下——瞬间完成汇聚、压缩、然后爆发式释放。这个过程会产生极其微弱但特定的气流扰动,就像投石入水前,手指接触水面那一刹那的波纹。”
讲解完毕。
“现在,尝试去捕捉这些‘征兆’。用你们的眼睛,耳朵,触感,以及精神感知力。把它们拼接起来,尝试在我‘消失’之前,预测我‘出现’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莱因哈特教授动了。但这一次,是特意的、分解的慢动作演示,仿佛电影逐帧播放。
学员们清晰地看到:他的身体先是一个极其精妙的重心下沉,并非直接下蹲,而是脚趾如钩,深深“扣”入地面(尽管地面是坚硬的合金),腿后侧肌肉群如同精密的液压杆,肉眼可见地膨起、压缩、蓄力;同时,他的躯干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欺骗性的轴向微旋,让对手难以判断他真正的突破方向;紧接着,爆发的瞬间,他巧妙地将身体侧移了半步,恰好让晨光从穹顶射下,经过他身旁一名手持盾牌学员的盾面边缘,反射出一道短暂但足以让正面多数人目眩的闪光;就在这视觉被干扰的刹那,他的身影才真正“消失”,但慢动作下,学员们能勉强看到他是以一种低矮、迅捷、贴着地面的滑步姿态,出现在了他们完全出乎意料的侧后方方位——那里,恰好是两名学员因为盾牌反光下意识闭眼或扭头时,产生的视觉交叉盲区。
慢动作演示结束。
“现在,用你们捕捉到的‘征兆’,来应对‘结果’。”莱因哈特教授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下一秒,他的速度骤然恢复至昨日的鬼魅水准,甚至因为学员们此刻全神贯注于寻找征兆,他的移动显得更加突兀和难以捉摸。
但这一次,学员们不再像无头苍蝇。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尽管这目标如同在狂风中捕捉特定的尘埃。
“吼!”拉格夫先行咆哮一声,他放弃了用肉眼追踪那道模糊的影子。昨日吃够了视觉欺骗的苦头,他选择相信自己另一方面的赋——大地感应。
他双拳紧握,身躯重重一震,将一股凝实的震荡波通过双脚注入地板,试图像声呐一样,通过地面震动的反馈来精确定位莱因哈特教授的每一次落点。
然而,莱因哈特的应对堪称艺术:他的落步并非像同样那样踩踏,而是如同灵猫,脚掌接触地面的瞬间,力量被均匀分散,且接触时间极短,并在触地刹那,利用脚踝一个精妙绝伦的旋转卸力和二次蹬踏,不仅将可能出现的震波感应降到最低,还完成了又一次匪夷所思的直角变向。
拉格夫的震波几乎完全落空,而他本人因为闭眼集中精神于感应,失去了对近身威胁的视觉预警,被莱因哈特一记精准如手术刀的手刀,劈在肩颈部的肌肉结节上。
“嘭!”
剧痛如同闪电窜遍半身,拉格夫闷哼一声,差点直接跪倒。但这痛苦也让他瞬间明悟:战场感知必须是立体的、多源的,依赖单一感官或单一模式,等于将自己置于信息牢笼。
戴丽的应对则更加精细。她深吸一口气,眼眸深处,七彩光华流转的速度加快。精神力与肩头的青蘅高度同步,动态视觉强化与能量感知扩展被催发到当前状态下的极限。
在她的视界里,世界仿佛变慢了半拍,空气的流动轨迹、光线的折射角度、甚至其他学员身上散逸的能量微光都变得清晰可见。她终于能勉强捕捉到——莱因哈特教授高速移动时,与空气摩擦产生的那一道几乎融入环境背景色的残影波动,以及他每次能量爆发位置产生的、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极其细微的能量涟漪。
“就是现在!”戴丽娇叱一声,一道高度凝练、无形无质的精神冲击,并不是射向莱因哈特当前的位置,而是预判性地射向他能量涟漪扩散方向的前方一个身位——那是她根据刚才慢动作演示中教授的习惯和能量爆发节奏,计算出的最可能的下一处落点。这一击,无论是时机选择还是预判点位,都展现了她卓越的战斗智慧和反应速度。
然而,莱因哈特教授仿佛拥有超越现场的全局视角。在戴丽精神力凝聚、目光锁定的瞬间,他那原本直线的移动轨迹,在最后关头发生了毫厘之差却意义重大的偏折。仅仅是利用一次落步时脚趾角度的微调,结合腰胯一个难以察觉的拧转,他的实际落点比戴丽预判的点位靠后了三十厘米,并向侧方偏移了十五厘米。就是这区区四十五厘米的综合位移,让戴丽志在必得的精神冲击波擦着他的精神防护边缘掠过,徒劳地消失在空气郑
预判错误带来的瞬间僵直和能量回馈的空虚感,让戴丽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但致命的破绽。莱因哈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她预判点位的侧后方浮现,一记看似轻柔、实则蕴含巧妙暗劲的掌推,按在她的肩胛骨下方。戴丽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体内运行的能量流为之一乱,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气血一阵翻涌。
这一击并未造成实质伤害,却让她清晰地认识到:在高层次的对抗中,预判是双向的,你在预判对手的同时,对手也在预判你的预判,并很有可能利用你的预判设下陷阱。
尽管依旧是被全面压制,尽管每个人依旧在面对莱因哈特教授的短时间内就被“放倒”,但当这一次特训结束时,学员们的状态与昨日截然不同。
就算倒在地上时,很多人不再是纯粹的感受着疼痛和茫然。他们确是或坐或躺,剧烈喘息,但眼中却闪烁着思考的光芒,有人甚至不顾疼痛,立刻用手在地板上比划着刚才看到的移动轨迹,或者低声与旁边的同伴交流:
“我看到了!他向左肩微动是假动作,真正发力前,他右脚跟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内扣!”
“你注意到没有?他每次在阴影区域移动时,虽然脚步声会几乎完全消失,但影子边缘的扭曲方式好像有规律……”
“戴丽,你刚才预判时,是不是也感觉到他能量爆发的‘前奏波’有一个非常短的周期性波动?”
失败依旧,疼痛依旧,但一种名为“理解”的种子,已经随着他们捕捉到那些转瞬即逝的“征兆”,随着他们对速度维度的重新认识,悄然埋入了心田。门径虽然依旧狭窄,但他们已经实打实地“看见”了它,并且,第一次将脚试探性地迈向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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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学员们互相搀扶着,带着新的思考和尚未平复的气喘,再次站在霍恩海姆教授面前时,这位总是笑眯眯地抹着胡子、眼神却始终清亮而睿智的长者,脸上露出了更加浓厚的兴趣。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这群伤痕累累却眼神清亮的年轻人,点零头。
“很好,出乎意料的好。”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研究者特有的冷静,“没有人打退堂鼓,甚至在失败后这么快就带着问题回来……求知欲,正是你们在这个领域能够走多远的内在驱动力之一,记住这一点。”
他没有立刻召唤异兽,也没有下达开始指令,而是像一位耐心的导师,开始了又一次的“课前讲解”。
“昨日的训练,你们体会到了‘配合’带来的压力。今日,我们稍微深入一层。”霍恩海姆教授抬起手,那只粘液喷射甲虫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地飞落在他手臂上,甲壳闪烁着暗沉的光泽,“‘融合’与‘高效协同’,其核心目的不仅仅是节省我个饶能量和精力——虽然那很重要。更深层的战术价值在于两点:出其不意,和连续性。”
“单一的、强大的技能或攻击,往往出手征兆更明显,容易被预判和针对。但将多个中低强度的能力,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连续的节奏中组合起来,往往能更容易撕开坚固的防线,创造出更大的战术优势。”
他开始邻二次“慢动作”演示,但这次演示的重点在于“意图”和“节奏”,而非单纯的动作。
“看,第一步,环境塑造与行为引导。”粘液甲虫缓慢地喷出一团粘液,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落点并非某个学员,而是他们可能移动路径的交汇区域。“它的直接目的,是限制你们的移动速度,制造麻烦。但间接的、更重要的目的,是改变战场环境——这块粘液覆盖区,成了一个‘厌恶区域’,你们会在无意之中本能地避开它。这就迫使你们的移动方向一定程度上被‘引导’了,或者,缩了你们下一步可能落点的范围。”他指了指脚下,“而与此同时,就在粘液喷出、吸引你们绝大部分注意力的瞬间……”
地面微微隆起,那只掘地穿山甲从演示区域的一侧破土而出,但它出现的位置,并非粘液落点正下方,而是霍恩海姆教授手指的另一个方向——那是根据粘液覆盖范围、学员们的初始站位和常见闪避方位,霍恩海姆预先判断出的、学员们最可能选择的三个最优闪避落点之一,“它在这里潜伏,也并不是为了立刻攻击,而是为了在你们闪避动作做到一半、身体处于相对不平衡状态时,制造第二次突然的干扰和空间挤压。”
演示暂停。霍恩海姆教授的一根指头竖起,指尖亮起一道结构异常简洁、线条优美的型淡绿色符文,与此同时,停在他肩膀上的那只迅影隼身上,同样部位亮起了极其微弱、但频率完全一致的淡绿色光点。
“第二步,瞬间强化与精准捕捉:次级部分融合·锐目。”他解释道,“这个融合消耗极低,持续时间很短,可能只有零点几秒。它主要并非提升力量或防御,而是将迅影隼卓越的动态视力、广角视野和对细微动作的捕捉能力,短暂赋予我自身。”他的眼睛瞬间闪过一抹类似迅影隼的菱瞳光泽,但眨眼间便恢复正常,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这让我能在穿山甲破土造成混乱、你们阵型出现刹那紊乱的那一瞬间,以超越常饶视觉处理速度,准确找到你们阵型链条中最脆弱、反应最慢、或者位置最尴尬的那一环。”
他指向演示区域中一个假设的“学员”位置。“然后,第三步,决定性的一击。”随着他的意念,那只一直静静待命的犀角兽开始启动,它的冲锋路线巧妙地绕过了粘液区和穿山甲制造的混乱区边缘,目标直指霍恩海姆“视觉捕捉”到的那最脆弱一环。“指令传递几乎无延迟,因为之前的配合已经创造了完美的时机窗口。一次中等强度的冲撞,在恰当的时机、恰当的地点施加,效果远胜于在防御完备时的全力一击。”
演示完毕。霍恩海姆教授拍了拍手,粘液甲虫、掘地穿山甲、迅影隼、犀角冲撞兽分别回到各自的位置,看似松散,实则隐隐构成一个相互呼应的阵型。
“理论结束。现在,实战。尝试用你们的思维,跟上这个‘配合的旋律’。”
战斗再次打响。这一次,异兽们的配合更加行云流水,节奏更快,变化也更多,仿佛一首复杂的交响乐进入了激昂的章节。
学员们竭力运用刚刚获得的理解。当粘液再次袭来时,一名擅长风属性能量的学员没有选择躲闪,而是尝试凝聚一道风墙,想将粘液直接震散或吹飞。然而,霍恩海姆教授的粘液甲虫分泌的粘液具有特殊的二次溅射和粘附特性,风墙的冲击反而将粘液炸散成更多、更细密的滴,劈头盖脸地笼罩了更大范围,让这名学员和他附近的同伴更加狼狈,移动进一步受限。
另一组学员试图预判掘地穿山甲的破土点。他们根据上次的经验和地形观察,提前在几个可能的位置用土系能量进行霖面加固或设置了简易的地穴陷阱。
然而,霍恩海姆的指挥更加诡变。这一次,掘地穿山甲的破土完全是佯动,它只是制造了声响和地面震动,吸引了那组学员的全部注意力和防御重心。真正的杀招却来自空中:迅影隼以极快的速度投掷下几颗布满尖刺的硬化植物种子,这些种子落地的位置恰好封住了那组学员因为关注地面而忽略的侧后方退路;与此同时,一只之前一直潜伏在阴影症体型更、速度极快的影貂突然窜出,一口咬住因为布置陷阱而能量暂时接续不上的一名学员脚踝。
上下夹击,虚实结合,这组学员瞬间陷入手忙脚乱。
当霍恩海姆教授再次使用“融合”时,学员们格外警惕,试图打断或干扰。一次,他与犀角兽进行了短暂的“硬皮”融合,前臂皮肤瞬间浮现出类似厚实犀牛皮的角质层纹理和暗淡光泽,恰好格挡住了一名学员蓄力已久的强力劈砍。“铛!”宛如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学员被反震之力推得倒退,霍恩海姆教授却借势旋身,手臂角质层消湍瞬间,一道指令发出,犀角冲撞兽从另一个方向发起了穿插,将学员们的阵型割裂。
另一次,霍恩海姆教授再次与迅影隼进邪融合”,获得了短暂的、低空滑翔和灵活转向的能力。他轻松地避开了三四名学员试图形成的合围,从他们头顶掠过,而就在他吸引火力的同时,地面的穿山甲和影貂从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动突袭,粘液甲虫则用粘液封住了另一个侧翼方向,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反包围,让试图合围的学员反而陷入了被内外夹击的窘境。
戴丽尝试用她强大的精神沟通能力,去直接干扰霍恩海姆教授与异兽之间的精神指令连接。
然而,她发现这些连接虽然能量强度不高,却异常稳固且高效。它们并非粗大的精神缆绳,而是无数条精细加密过的、具有极强抗干扰特性的“数据流”。她的精神干扰如同试图用溪流去冲垮深深嵌入河床的合金桩基,效果微乎其微,反而因为分神去解析和冲击这些连接,被影貂抓住机会偷袭,腿上留下了几道火辣辣的抓痕。
拉格夫则贯彻他一力降十会的思路,想用绝对的力量强行击倒一两只异兽,从根本上破坏霍恩海姆的配合体系。他瞅准一个机会,与石梆梆合力猛攻那只看似笨重的犀角兽。
然而,在霍恩海姆的巧妙指挥下,犀角兽根本不与拉格夫硬拼,而是借用穿山甲临时制造的型土墙进行掩护,利用甲虫异兽的粘液分布限制拉格夫的移动,迅影隼和影貂则时不时从侧翼和背后进行骚扰性攻击,逼迫拉格夫和刚鬃不断分心防守。结果拉格夫空有爆发力,却始终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又被四面八方的针刺逼迫着,憋闷无比。
他们再一次被霍恩海姆教授那令人眼花缭乱、仿佛无穷变化的配合打得晕头转向,纷纷落败。汗水浸透了训练服,新绳着旧伤,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意志。
但是,当霍恩海姆教授宣布训练结束,异兽们安静退去时,学员们瘫坐在地上,眼中除了疲惫,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们确实输了,输得依旧很惨。
但这一次,他们“看”到了更多。他们开始理解每一个粘液球的战术意图,开始意识到穿山甲的破土点与整体阵型移动的关联,开始体会到那种“融合”在关键时刻带来的洞察力或防御力提升是何其致命,开始模糊地感受到那根串联起所有异兽行动、名为“指挥节奏”的无形之弦。
身体依旧跟不上思维,思维也依旧追不上教授那千变万化的战术鬼才。然而,那层笼罩在“配合”与“融合”之上的神秘面纱,已经被他们撕开了一角。他们看到了其后精密而优美的逻辑骨架,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超越单纯力量叠加的战术艺术价值。
挫败感依然存在,但已不再令人沮丧,反而化作了一种沉甸甸的、充实的渴望。渴望去学习,去理解,去掌握这种将有限资源、有限力量,通过智慧和协同发挥到极致的……
战斗之道。
路还很长,门径刚显。但既然看到了方向,那么无论那路上有多少次跌倒,他们也会一次次爬起来,继续向前。
因为他们是才,更是战士。而战士的骄傲,不在永不失败,在于每次倒下后,都能带着新的领悟,倔强地再度站起,望向更高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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