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过后，染坊内弥漫着腐朽的霉味与靛蓝草刺鼻的腥气，这气息如同一把生锈的刀片，狠狠刮过谢明君的鼻腔。她怔怔望着木架上垂落的粗麻布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里本该悬着青虹剑，如今却只剩一截裹着破布的捣药杵。
“抬脚。”王璟若轻柔的声音自背后传来，接着一盆滚烫的皂角水便泼洒在她脚边。蒸腾的热气中，他赤着上身将被淋湿的衣物铺在青石板上，肌肉虬结的臂膀用力搓洗着布料。谢明君看向那宽厚的脊背，瞥见他后背数道淡白的疤痕，突然想起这大概就是他信中所的太行陉血战之后留下的印迹吧。
思索间，王璟若已经将自己洗好的衣服搭在了一旁的火堆边烘烤，然后取来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递到她面前，柔声道：“换上吧，心受了风寒。”谢明君低头看去，只见那衣摆处仍沾着未洗净的茜草汁，似溅血的残梅一般。
经过这些日子，二人扮作采药的夫妻一路北行，谢明君似乎也渐渐在王璟若的温情中恢复了些许，那原本空洞的眼神中似乎也多了些许神采，就连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温柔。只是那紧闭的朱唇，始终未曾吐露只言片语。
突然间，染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谢明君身躯一颤，立即本能地扑向一边，打翻的靛蓝染缸泼湿裙裾，就连碎瓷片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娘子——”王璟若荒腔走板的俚语调刺破寂静。他踉跄着撞开染坊竹帘，跌坐在坊前，口中仍自道“娘子勿打，我再也不敢了！”回头时见路过的驿卒看向自己，王璟若一骨碌爬了起来，苦笑拱手：“家有悍妇，却让军爷见笑了。”
马上的两名驿卒相视一笑，然后拍马继续向着远方疾驰而去。王璟若这才松了口气，掀起竹帘，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谢明君轻轻扶起，心翼翼地取下她紧握的捣药杵，拭去掌心血迹，裹上一块干净的布条，随后轻抚着她的肩头，柔声道：“没事的，只不过是两个路过的驿卒。”
谢明君猛地挥开他的手，一旁的铜盆应声翻倒。水流漫过染坊青砖，将那件落在地上的月白中衣浸湿，衣上的茜草痕立时晕成一片胭脂泪。她冲到角落，双手紧紧捂着双耳，直到王璟若将她再度紧紧拥在怀中，这才挣扎一番后渐渐平静下来。
夜半惊雷炸响，谢明君倏然坐起，见身边空空如也，不见王璟若的身影。她脸上立即露出惊恐的神情，将手摸向枕边，那原本放在旁边的青虹剑已不知所踪，唯有捣药杵的铜柄沁着凉意。
谢明君自草榻上一跃而起，一个闪身便来到了染坊后窗处。透过破败的窗棂，只见一缕月光正射到坐在门槛磨药刀的王璟若身上。
似乎听到了谢明君的动静，王璟若磨刀的身影顿了顿，月光如水，一滴露珠从屋檐坠落，在他肩头溅开晶莹的花。
他放下手中的刀，起身将那件粗麻外衫披在谢明君肩头，柔声道：“春夜犹寒，怎的不多睡些时候？”
谢明君攥着衣衫蜷回草铺。染坊的霉味被衣衫上的忍冬香冲淡些许，她数着王璟若磨刀的声响，那声响规律而安稳，恍惚间她像是回到了四明山中，师尊正细细为她打磨着青虹剑。
晨雾氤氲，芦苇的涩香漫上溪岸。谢明君此刻蜷坐在青石边，清澈溪水中晃动的倒影被涟漪绞碎成残片。她猛地掬水泼面，右颊那道伤疤被浸得发亮，像一条细的蜈蚣自皮肉间苏醒，这一刻，州衙院中那杆刺来的长枪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嗒”的一声轻响，打断了谢明君的思绪，抬头时，便见王璟若赤脚踩在浅滩，裤脚卷至膝上，来到自己跟前。他手中捻着截新折的芦苇管，青汁顺着指缝滴落：“这溪底的茜草根，止血的效力比湖州城墙根的野蓟强三成。”。
谢明君别过脸，溪水却将她的侧颜割成扭曲的残卷。蜈蚣状的疤痕随嘴角抽动虬结，宛如城头被撕裂的战旗。她抓起捣药杵愤怒地击打水面，惊散的银鱼搅碎倒影，却见更深处的溪沙里埋着半截焦黑的弩箭——不知是哪场大战的遗物，竟随水流漂泊至此。
“扶稳。”这时一顶青篾编织的笠帽轻轻罩下，周围细细缀了层薄纱，薄纱边缘是两朵未开的二月蓝。王璟若用捣碎的紫珠叶汁浸透苇篾，药香混着晨露沁入她发间：“北坡风厉，莫让砂砾迷了眼。”他舀起一捧溪水浇灌花苞，水珠顺着帽檐滚落，恰好滴在她疤痕的拐角。
谢明君一把扯下笠帽掷向溪流，篾条散开的刹那，她瞥见倒影中的自己宛如焦土残旗——那道疤在波光里膨大虬结，像火油在城墙砖缝烧出的裂痕。她提着药杵抵住水面，尖端直指倒影处的疤痕：“看！这才是湖州城门最后的印鉴！”
王璟若眼眶泛红。这是离开太湖后，他第一次听见谢明君的声音。看着她颓然坐倒在溪边掩面哭泣，王璟若深深叹了口气，转身向着一旁走去。
谢明君许久听不到周围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来，只见眼前芦絮忽如细雪纷扬，原来不知何时王璟若竟然折尽半坡芦苇，飞絮中他的声音轻如羽箭破风：“你且看。”罢指尖轻弹，絮尖粘着的露珠坠入溪中，将她的倒影击碎成粼粼光斑。每一片碎光都仿佛映着陌生的温柔：浣衣妇将疤痕藏进堆叠的衣领，采药女用茜草汁勾画裂痕作花枝，而最明亮的那片波光里，戴笠帽的女子正将二月蓝别在耳后，宛如焦土上绽出的新蕊。而此时，王璟若悄然坐到了她的身边，将她的肩头揽入自己胸前。
月光爬上煨药的陶罐时，谢明君起身对着水面缓缓戴回残破的笠帽。二月蓝经过一日浸泡，已在夜露中舒展了花瓣，恰好掩住那道疤痕。此时溪滩上传来药杵捣碎茜草根的闷响，混着他低哑的絮语：“沂水的月亮缺角处，最宜栽植忍冬。”
夜风将尾音揉碎，洒在她晃动的倒影间。那道疤浸在碎月里，竟像湖州城外被春雨泡软的焦土，悄然生出茸茸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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