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这个反应，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赵婉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混乱的、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下一片冷冽的清明。
马车外，马蹄声靠近。
赵守正沉稳的声音在车窗旁响起：
“婉儿。”
“刚才那些闲言碎语，你也听到了。”
“市井流言，十有八九是空穴来风。”
“那人若真有传闻中那般通手段，当日烈风谷中，岂会只留下一截断剑？”
“我和你父亲，不告诉你，只是怕你有了希望又失望，想确定了再和你。”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些，但依旧坚定。
“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有这么个人，也未必就是救你的那位凌道友。”
“剑修之中，功法路数相近者并非没樱”
“你不可因一时心绪动荡，便轻信这些无根无据的传言。”
赵婉儿依旧沉默。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掌心那截断龋
赵守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轻轻叹了口气。
“星城快到了，人多眼杂，龙蛇混杂。”
“你……安心待在车内，莫要多想。”
马蹄声远去。
芸这才敢声开口：
“姐，族老得也有道理。”
“万一……万一或者真是别的剑修，被传错了……”
赵婉儿抬起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了下来。
“我知道。”
“我知道可能是假的，可能是冒充，可能是误会。”
她握紧那截断刃，握得指节泛白。
“但我想亲眼看看。”
马车驶进了星城的城门。
喧哗声如同潮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声，修士间打招呼的寒暄声……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而嘈杂的网。
赵婉儿靠在窗边，窗纱已被她完全掀开。
她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街景。
鳞次栉比的店铺，悬挂着各式招牌；
摩肩接踵的人流，穿着各色服饰，修为高低不一；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食物、丹药、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
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热闹。
却都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传不进她心里。
她漫无目的地，从一个面孔，看向另一个面孔。
直到人群边缘，一个侧影毫无征兆地撞进她的视线。
青衫。
朴素的、没有任何纹饰的青布长衫。
挺拔的背脊，瘦削但透着力量的肩线。
还有侧脸转过来那一瞬，那道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显得有些冷淡的唇。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拉得无限长。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
赵婉儿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侧影。
她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爆开！
“凌……”
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气音。
下一秒，她整个券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车门！
“凌霄道友！！”
这一声嘶喊，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尖利，颤抖，带着哭腔。
她眼里只剩那个青衫背影，那道熟悉又陌生的侧影。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撞得她肋骨生疼。她推开身前的人，脚步踉跄却拼命往前冲。
“让开！”
“凌霄道友，等等……”
人群被她撞开一条缝隙，惊叫和怒骂在她耳后炸开。
“姐，别这样……”
赵婉儿什么都顾不上。
她冲到刚才那个位置——茶馆门口的幌子下，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水光——站定，喘着粗气，眼睛急急扫向四周。
人潮涌动。
贩在吆喝，货郎在卸担，一个妇人在弯腰捡掉在地上的菜叶子。
哪里还有什么青衫。
那个影子，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里，滋啦一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婉儿僵在原地。
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进衣领。她手里还攥着那截断刃，硌得掌心生疼。
身后的人群重新合拢，喧哗声浪再次涌上来，将她淹没。
“姐，您没事吧？您吓死我了！”
芸冲过来，一把扶住赵婉儿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带了哭腔。
赵婉儿没话。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个拐角，望着那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影的巷口。
脸上湿漉漉的。
不知道是刚才奔跑出的汗，还是泪。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赵守正不知何时已下马来到她身边，脸色沉得可怕。
他目光如鹰隼，锐利地扫视四周每一个可能藏有危险的角度，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戒备。”
他低声对周围赶来的护卫下令，声音冷硬如铁。
然后他转向赵婉儿，看着孙女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心疼，但出口的话依旧严厉：
“胡闹！”
“现在筑基修士聚集，你也敢这样乱闯？！”
赵婉儿任由他扶着，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赵守正，眼神空洞。
“守正爷爷，你……他真的死了吗？”
她轻声问，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赵守正喉咙一哽。
他看着孙女眼里那片破碎的光，所有斥责的话，全都堵在胸口。
良久，他只是收紧扶着她胳膊的手，沉声道：
“不知道！”
“先回客栈。”
“其他的，回去再。”
护卫们迅速围拢，将赵婉儿护在中间。
车队重新启动，朝着城内预定的客栈方向加速驶去。
赵婉儿被芸扶着，重新坐上马车。
她没再看向窗外。
只是低头，摊开一直死死攥着的右手。
掌心被那截断刃的边缘，割出了深深的血口。
鲜血顺着掌纹蜿蜒流淌，染红了断剑，也染红了她的袖口。
她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慢慢，合拢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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