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丹炉旁的喧嚣与沉寂
巨型飞舟如游鱼般灵巧地穿透层层云霭，熟悉的、带着浓郁药草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仿佛一张温柔而又略带苦涩的网，将人轻轻笼罩。百草谷，到了。
离开不过月余，谷内景象依旧，飞檐亭台在氤氲灵雾中若隐若现，几只仙鹤姿态悠然地掠过药田。但重返簇的阿凡，心境却与离开时截然不同。那份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孤寂与压抑，仿佛被流云城喧嚣的人间烟火和某个丫头喋喋不休的声音冲刷、稀释了许多。他依旧沉默寡言，步履轻缓，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暮气，眼神也不再是纯粹的空洞，偶尔，在无人注意时，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活人”的思绪碎影。
木秋将他们接回，安排妥当后，第一时间便去拜见了自己的师尊，也是阿凡的记名师父——青霖真人。
静室之内，香茗袅袅，白气盘旋如龙。
木秋恭敬地汇报着此行见闻，尤其重点提到了阿凡的变化。“师尊，阿凡师弟此次外出，心境开阔不少，虽依旧寡言，但弟子观其神色，郁结之气已散大半。而且……”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又带着点欣慰的笑意，“他在流云城，似乎对丹道有了些……别开生面的感悟。”
“哦？”青霖真人白眉微挑，放下茶盏，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别开生面？来听听。”
木秋便将阿凡那“改良版”回气丹（效果猛烈，服用者需原地蹦跳散热）和带香辟谷丹（根据口味不同，能让人身上散发出玫瑰、薄荷甚至红烧肉气息）的事情，详细描述了一遍。
青霖真人闻言，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他沉吟片刻，指尖捋过雪白长须，缓缓道：“不拘泥于古方，敢于调和药性以适其用，虽是微末道，甚至有些……剑走偏锋，但确算灵光一现，可见其心思并未完全僵死。看来，让他出去走走，是对的。”他看向木秋，语气转为严肃，“此子心结既已稍解，便不能再任由其沉溺丹道，荒废了根本。修为，才是丹师之基。从明日起，督促他定时修炼，不得懈怠。”
“弟子明白。”木秋躬身应下，随即又想起一事，脸上露出几分混合着无奈与头疼的笑意，“师尊，还有一事。此次随行的云汐师妹，性子……过于跳脱活泼，于正统丹道进展缓慢，却对……对‘以药入膳’、‘丹厨合一’颇赢独到心得’，据惹得她师父玄静师叔颇为光火，前几日还传讯于我，字里行间痛心疾首，让我这做师兄的，务必好生‘管教’一番……”
青霖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润的桌面，片刻后，做出了决定。“既如此，便让云汐那丫头，去给阿凡做个下手吧。”
木秋恍然，心中不禁为师尊这神来之笔的安排叫绝。“弟子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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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第二，清晨。
阿凡在自己那间位于百草谷僻静角落的药庐里，刚点燃那座陪伴他多年的紫铜丹炉，正准备开始日常的药材提纯，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阵香风和毫不掩饰的欢快，蹦了进来。
“阿凡师弟！惊喜吧！以后我就是你的专属助手啦！”云汐叉着腰，脸上笑容灿烂，“木秋师兄和我师父都同意啦！让我跟着你好好学习，顺便帮你打打下手！”
阿凡握着“冰心兰”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永远充满电力的少女，沉默了一瞬，才吐出两个字：“……不需要。”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带着久未话的微哑，但确确实实是开口了。
云汐对他的拒绝毫不在意，反而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会不需要呢？你看你这满架的药材，分拣起来多费神啊！我来帮你！”她自顾自地挽起袖子，“你看，我先帮你把这些‘七星叶’分拣了吧？我知道，要选叶片肥厚、脉络清晰的，对吧？”
阿凡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还是低头继续处理手中的冰心兰，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金线，需完整。”
“知道啦！金线完整的才有效嘛！”云汐从善如流，手下更快，嘴里却不停，“阿凡师弟，你我们用这七星叶的边角料，能不能试着做点清汤？我觉得它的清苦味很适合做汤底……”
“那是药材。”阿凡头也不抬，声音没什么起伏，“不是食材。”
“哎呀，药食同源嘛！”云汐理直气壮。
有了云汐这个“助手”，药庐里果然再也无法保持绝对的寂静。
“阿凡师弟，你看这‘玉髓草’的汁液，这么粘稠，像不像勾芡？”
“不像。”阿凡正在称量朱砂，闻言手稳如磐石，语气肯定，“那是凝液，遇热即化，无法勾芡。”
“阿凡师弟，我们炼丹剩下的药渣，是不是可以肥田？我听种出来的灵谷特别香！”
阿凡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你终于问零稍微靠谱的问题”，但他出口的话依旧是简短的：“需腐熟，三月。”
“啊？要那么久啊……”云汐顿时蔫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而当云汐开始执邪监督修炼”的任务时，对话就更“精彩”了。
“阿凡师弟，你别老是打坐嘛！木秋师兄了，让你定时修炼，我监督你！现在时辰到了，快起来活动活动！”
阿凡缓缓收功，睁开眼，看着在他面前蹦跳的云汐，面无表情：“你太吵了。”
“我这是在帮你活跃气血！”云汐振振有词，“修炼也要劳逸结合！我跟你讲，我自创了一套‘舒筋活络养生操’……”
“不必。”阿凡打断她，站起身，走到药架前，似乎想用工作逃避她的“养生操”。
“试试嘛！就一下！”云汐不依不饶。
他的沉寂，与她的喧嚣。
他的极致专注，与她的马行空。
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在这方的药庐里碰撞、磨合。
阿凡依旧话少，但他开始习惯在炼丹时，身边多了一个帮忙递药材、偶尔会提出些匪夷所思问题的丫头。他甚至会在她又一次试图用炼丹手法处理食材时，面无表情地指出其控火步骤中的谬误：“火候过了，灵气已散。文火，慢焙。”虽然目的并非为了助她“创新”，却往往歪打正着，让云汐烤焦点心的概率大大降低。
一次，云汐又偷偷用丹炉热她的灵米糕，被阿凡抓个正着。他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
云汐吓得一哆嗦，连忙转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阿、阿凡师弟，我就热一下，很快就好！保证不弄脏丹炉！”
阿凡看了看那散发着甜香的米糕，又看了看云汐紧张的脸，最终只是淡淡地了一句：“……别用明火直接烤，垫张云母片。”
云汐愣住，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嘞！谢谢阿凡师弟！”
云汐的到来，像是一道强光，蛮横地照亮了阿凡封闭的世界。这光有些刺眼，有些吵闹，却也让那片原本只有药香和沉寂的地，变得生动而温暖起来。他甚至开始偶尔，对她那些关于“吃”的奇思妙想，给出简短而实用的“技术指导”。
丹炉旁的岁月，依旧在继续。只是这一次，沉寂的丹火旁，多了一缕活泼的炊烟，以及偶尔响起的、属于阿凡的、简短却清晰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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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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