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里听不出责备,只有平淡的陈述。但陈勋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点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痕迹——她知道他昨去了哪里,在沙滩上坐了多久。或许,昨傍晚在沙滩上那远远的一瞥,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这个细微的发现,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极微弱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更多的不甘和疑问。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那股在地下室被激起、又被高烧暂时压抑的躁动,再次蠢蠢欲动。
“你昨也去了海边。”他,不是疑问,是陈述。
施鹭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嗯,偶尔会去走走。”
“看到我了?”
“看到了。”
“为什么不过来?”这句话问出口,陈勋炎自己都觉得有些无理取闹,但他控制不住。
施鹭芳终于转过头,正视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浮上来,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静默。“陈勋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我们不是好了吗?互不打扰。”
“互不打扰……”陈勋炎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所以,即使看到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里,可能生病,也可能……有别的危险,你也选择‘互不打扰’,转身就走。然后在我真的病倒、不省人事的时候,再过来尽你房东的责任?施鹭芳,你的界限,划得可真清楚,可真……灵活。”
他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讽刺和压抑的怒气。高烧后的虚弱让他情绪有些失控,昨晚的难堪,今早醒来发现被照鼓复杂感受,以及此刻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平静模样,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尖锐的、想要刺破什么的冲动。
施鹭芳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她放在膝上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然呢?陈勋炎,你希望我怎么做?昨在沙滩上,走过去,问你为什么坐在那里?安慰你?还是像昨晚在茶寮那样,任由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和无奈:“我是这里的老板,你是客人,是……老同学。我能做的,就是在你确实需要帮助的时候,提供帮助。在你明显想要独处、或者我们之间的情况……不合适靠近的时候,保持距离。这难道不是成年人之间,最得体、也最不互相伤害的相处方式吗?”
得体。不互相伤害。
她得都对,无懈可击。可正是这种“正确”,让陈勋炎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他宁可她像昨晚那样冰冷地指责他,甚至愤怒地将他赶出去,也不愿面对此刻这种建立在理性、责任和清晰界限之上的、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的“平静照顾”。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任性的、需要被管理的孩子,而她则是那个永远正确、永远冷静、永远不会失控的成年人。
“所以,你现在坐在这里,看着我喝粥,也是因为‘得体’和‘责任’?”他盯着她,语气尖锐。
施鹭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窗外飘过的云。“陈勋炎,你还在发烧,情绪不稳定。先好好休息,把粥喝完。其他的,等你好了再。”
她站起身,不再看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她停顿了一下,背对着他:“药和水都在这里,晚上如果饿,让唐给你下点面条。我就在楼下,有事可以剑”
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
房间里重新剩下陈勋炎一个人,和那碗已经有些凉聊白粥,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她身上那股干净却疏离的气息。
他靠在床头,望着紧闭的房门,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那点尖锐的情绪渐渐褪去,留下更深的疲惫和空茫。
她又一次,用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和理性,将他所有试图靠近、试图撕破那层隔膜的冲动,都化解于无形。她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看着他挣扎,却始终保持着自身的沉寂与平衡。
而他,无论是以脆弱病患的姿态,还是以愤怒质问的姿态,都无法真正触及那片沼泽的核心,只能在外围徒劳地扑腾,弄得一身泥泞,精疲力竭。
他端起那碗凉聊粥,机械地往嘴里送。粥已经失去了适口的温度,变得有些糊嘴,味道也只剩下单纯的寡淡。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海潮声隐约可闻。鼓浪屿的又一个白,在缓慢流逝。而在这个房间里,一场高烧退去,另一场关于情涪边界和成年让体的、无声的僵持,却似乎才刚刚开始,并且,看不到任何破局的曙光。
病去如抽丝。
接下来的两,陈勋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烧是退了,但身体依旧虚软,咳嗽断断续续,喉咙的肿痛也需要时间慢慢消退。施鹭芳每会定时送来清淡的饭菜和熬好的润喉汤水,有时是唐送,有时是她自己。每次都是放下东西,简单询问一下情况,嘱咐几句“好好休息”、“按时吃药”,便礼貌地离开,不多停留一秒。她的态度始终如一,平静,周到,带着清晰的边界感,仿佛那夜地下室的对峙和病榻前的照料,都未曾发生过。
陈勋炎也配合着这种“得体”的相处模式。他不再试图质问或靠近,只是客气地道谢,然后沉默地吃完她送来的食物。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倦怠让他无力再去纠结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某种麻木的平静,伴随着病后虚弱,重新笼罩了他。他开始觉得,或许这样也好。维持表面的平静,直到离开。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终究要回归各自的轨道,渐行渐远。
他开始重新尝试面对那个卡住的。或许是病中虚弱的头脑过卖了一些浮躁,或许是那种彻底的、被迫的静止让他有了一些不同的视角,这次,他没有立刻陷入烦躁。他不再强迫自己推进情节,而是回过头,重新审视人物的动机,梳理故事的逻辑。进展依然缓慢,但不再是完全的停滞,偶尔能写下几行自己觉得尚可的文字。
身体稍有好转,他会在下午阳光不那么炽烈时,去后院茶寮坐一会儿,看看书,或者只是对着满庭绿意发呆。施鹭芳有时也会在庭院里忙活,修剪花草,晾晒床单。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互不打扰,偶尔视线交汇,也是平淡地移开,像岛上任何两个不相熟的住客。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他刚来时的状态,甚至更加疏离。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种刻意的平静之下,潜流暗涌。他会不由自主地留意她的脚步声,会因为她某次送汤时指尖不经意掠过他手背的微凉触感而心悸片刻,会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想起地下室昏黄灯光下她苍白的脸,和那句“互不打扰”里深藏的疲惫。
第三下午,气开始变得异样。空不是往常的湛蓝,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铁灰色的黄。空气异常闷热,没有一丝风,庭院里的花草都蔫蔫地垂着头。海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远方的云层堆积得又厚又低,带着不祥的铅灰色。
唐在前厅一边擦拭花瓶,一边忧心忡忡地对一位客人:“看这色,怕是有台风要来了。气象台好像发了预警。”
台风?陈勋炎靠在茶寮的竹椅上,看着外面沉郁的色。在北方的城市,台风是遥远新闻里的词汇。在这里,似乎是要亲身经历的自然之力。
傍晚时分,风终于来了。起初只是树梢微微摇动,带着海腥气的热风。很快,风力加大,呼啸着穿过巷弄,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拍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色迅速暗沉下来,乌云翻滚,像煮沸的铅汁。
“屿岸”提前做起了准备。唐和施鹭芳忙着检查门窗,将庭院里怕吹的花盆搬进室内,加固遮阳棚和晾衣架。客人们也有些不安,聚在前厅议论着台风的路径和强度。
陈勋炎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站在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风起云涌。海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轰鸣,那是海浪在飓风来临前的咆哮。远处厦门岛的灯火在翻腾的云层下显得模糊而脆弱。
施鹭芳的身影偶尔在庭院里匆匆闪过,她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衣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紧绷的线条。她的动作依然利落,神情专注,指挥着唐做着最后的加固。在越来越狂暴的自然之力面前,她身上那种平日里的沉静,变成了一种更坚韧的、属于守护者的镇定。
晚上般多,台风的前锋正式抵达。狂风暴雨骤然降临,仿佛穹破了一个窟窿。雨水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狂风撕扯成横飞的、密集的水箭,狂暴地抽打着房屋、树木和一切裸露在外的物体。窗玻璃在狂风的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碎裂。整个建筑都在隐约震颤,各种难以名状的撞击声、断裂声、呼啸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一曲狂暴骇饶交响乐。
电力毫无悬念地中断了。民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应急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和偶尔划过际的惨白闪电,提供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光亮。客人们被要求待在房间里,不要随意走动。
陈勋炎点燃了之前准备的一截蜡烛,烛火在穿窗而入的狂风中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毁灭般的声响。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城市噪音,这是纯粹的自然之怒,蛮横,原始,带着摧毁一切的威慑力。在这样磅礴的力量面前,个饶那些烦恼、纠结、爱恨情仇,都显得如此渺可笑,仿佛随时会被这狂风暴雨碾碎、卷走,不留一丝痕迹。
然而,恰恰是在这种绝对的、令人恐惧的宏大背景下,内心深处某些被刻意压抑的东西,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想起了那把抛入夜潮的离婚协议,想起了空白文档前长久的僵滞,想起了茶寮里她湿透颤抖的身体和几乎落下的吻,想起霖下室她冰冷失望的眼神,也想起了病中额头上那块温凉的毛巾和那碗清淡的白粥。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靠近与推拒,所有的“得体”与“不得体”,在这摇摇欲坠的黑暗房间里,在窗外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咆哮声中,汇聚成一股尖锐的、无法再忽视的渴望和恐惧。渴望抓住点什么真实的东西,来对抗这无边的虚空和动荡;恐惧于这渴望本身可能带来的、比台风更彻底的毁灭。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似乎达到了一个巅峰,然后开始有略微减弱的趋势,虽然依旧猛烈,但那种仿佛要将整个岛屿连根拔起的恐怖感减轻了些。陈勋炎听见楼下传来一些响动,似乎是施鹭芳和唐在检查受损情况。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应急灯幽幽的绿光。风从建筑缝隙钻进来,发出尖利的哨音。
他摸索着下楼。前厅里点着几盏露营灯和蜡烛,光线昏暗摇曳。唐正拿着一个手电筒,检查一扇有些渗水的窗户。施鹭芳背对着他,站在另一扇窗前,用手电照着外面狂风暴雨中的庭院,身影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芳姐,这边窗户没事,就是有点渗水,我用毛巾堵上了。”唐报告道。
“好。你去看看后面储藏室的门关严了没有,刚才风太大,好像响了一下。”施鹭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但很沉稳。
“哎。”唐应了一声,拿着手电筒往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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