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谢过赵监生,往西北角院子走去。
越往里走,国子监的景致越发“精彩”。
左边两个监生蹲在地上堆沙盘,右边屋里传来“刺啦刺啦”的锯木声,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味、炭火气,还有某种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儿。
李茂才忍不住低声叹道:“这哪里还是读书的地方……”
话音未落,前头库房拐角处,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
那人穿着锦缎常服,料子是上好的苏绣,可袖口、衣摆都沾着灰,头发也有些散乱。
他正伸着脖子,偷偷朝院方向张望,完全没察觉身后有人。
李茂才眉头一皱:“光化日,国子监里还有贼?”
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人肩膀:“你是何人——”
那人吓得浑身一颤,猛回头。
四目相对。
“江……江公子?”李茂才愣住了。
眼前这张脸,他们太熟悉了。
江景安,内阁大学士江渊的幼子,京师纨绔圈里有名的“散财童子”。
沈文星也凑过来,上下打量:“还真是景安兄!你怎么这副模样?”
江景安看见是他们,先是一惊,随即松了口气,又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嘘,声点!莫要声张!”
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让众人更觉奇怪。
沈文星笑道:“你江大公子来国子监,还需要偷偷摸摸?你爹可是——”
“别提我爹!”江景安急得直摆手,脸色都有些发白,“我是偷溜出来的……要是被我爹知道我来这儿,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众人面面相觑。
江景安虽然和王智杰一样,都是靠恩荫进来的纨绔,但他有个极大的优点:出手阔绰。
江家家底厚,他又从被宠着,银钱方面从没缺过。
再加上他不爱读书,就喜欢鼓捣些新鲜玩意儿,什么西域奇珍、南洋异宝,只要听有意思,砸多少钱都愿意弄来玩玩。
从前大伙儿还在国子监时,可没少蹭他的光。
尤其是沈文星,从男生升级为男饶关键战役,都是跟他并肩作战。
回想起当初的那个夜晚……善弹琵琶的胡女,柔软的腰肢,温热的喘息……
“你也来找王智杰,王公子的?”李茂才问。
江景安点头,又紧张地朝院瞥了一眼,纳闷道:“这些人哪儿来的?”
院子外围着七八个壮汉,清一色青衣短打,腰佩长刀。
虽穿着寻常服饰,但站姿、眼神都透着股肃杀之气。
他们看似随意散立,却将院所有出入口都封死了。
一见沈文星等人靠近,最近的两个汉子立刻上前,抬手拦住。
“止步。”其中一人冷冷道,声音像是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江景安奇道:“几位是……王兄请来的护院?我前几日来还没——”
“今日不见客。”那汉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想见王公子,明日再来。”
沈文星年轻气盛,见对方这般态度,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哎哟,你们谁啊?知道他是谁么就敢拦?”
他指着江景安,抬高声音:“这位是江阁老家公子,江景安!内阁大学士之子!你们也敢拦?”
他想,阁老之子的名头,够了吧?
结果话刚完,脖颈忽然一凉。
那汉子的刀不知何时已出鞘半尺,冰冷的刀身轻轻贴在他脖子上。
动作快得沈文星根本没看清。
再抬头,对上那汉子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滚。”
只一个字,却比刀锋更冷。
沈文星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湿透中衣。
他能清晰感觉到刀刃的寒意正往皮肉里渗,连喉结都不敢动一下。
其余学子也都吓懵了。
他们虽是进学馆的精英,见过文士激辩,见过拳脚较量,可这种真刀真枪、一言不合就往脖子招呼的场面?
江景安也变了脸色,连忙拱手:“这位好汉,误会、误会!我们真是王智杰的朋友,前几日还来过——”
“让他们进来吧。”
一个声音从院内传来。
那声音温和平静,却让拦路的汉子们立刻收势退开,动作整齐划一。
架在沈文星脖子上的刀也无声归鞘,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沈文星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被李茂才一把架住。
先前话的汉子盯着他们,语气依然冷硬:“进去可以,须搜身。”
罢也不管他们是否同意,两个汉子上前,手法熟练地在他们身上拍按检查。
沈文星等人哪受过这种待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半句不敢吭。
搜身完毕,那汉子才侧身让开:“请。”
踏进院门前,沈文星摸着还在发凉的脖子,忍不住低声抱怨:“太嚣张了……阁老公子的面子都不给……”
江景安却扯了扯他衣袖,压低声音:“少两句。”
他脸色罕见地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沈文星一愣,这才注意到。
向来不怕地不怕的江景安,此刻竟格外乖巧恭敬,进门时甚至微微躬了身。
李茂才凑到沈文星耳边,用气声:“刚才院里那个声音……我好像听过。”
众人怀揣着惊疑踏入院。
一人背对门口站在案前,身穿寻常青布直裰,袖口卷起,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图纸。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沈文星等人瞳孔骤缩。
“王……王爷?!”
竟是摄政王朱祁钰!
朱祁钰见是他们,微微一笑,摆摆手:“不必多礼。本王是偷偷过来的,莫要声张。”
他目光扫过众人惊魂未定的脸,又看向沈文星脖颈,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朱祁钰歉然道:“侍卫行事虽急了些,却是为护本王周全。惊着你们了。”
众人哪敢受这话,连声道“不敢”“王爷言重”,纷纷躬身行礼,心头却是波涛汹涌。
摄政王竟会在这里!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屋里另一人,王智杰。
他站在朱祁钰身侧,穿着半旧的监生常服,袖口、前襟都沾着墨点,头发随意束着,几缕散在额前。
案桌上堆满了书册、稿纸,有些散落在地上,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算式。
沈文星几乎认不出他了。
这……真是从前那个纨绔?
记忆中,王公子永远衣着光鲜,佩玉戴金,话时下巴微抬,眼里带着恩荫子弟特有的倨傲。
他会在国子监课堂上打瞌睡,会在诗会上乱写歪诗,会跟着江景安流连花街柳巷。
可眼前这人……
衣裳上有墨渍,指尖染着炭黑,眼下一片淡青,显然是熬夜所致。
可他眼神清亮,背脊笔直,通身的气度竟与从前判若两人。
案上那些纷乱的稿纸,墙上挂着的各类图表,空气中弥漫的墨与纸的味道。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他在用功,而且是极刻苦的用功。
朱祁钰见他们盯着王智杰发愣,笑道:“怎么,不识得老同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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