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华学院音乐厅的金色穹顶下,水晶吊灯倾泻出三千束光线,把空气都照得昂贵起来。
晚上般零七分,校庆音乐会最后一次带妆彩排。台上,施瑞站在聚光灯圈的正中心,黑色礼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这是富彨专门为他设计的,她“提琴家上台前,衣服必须是第二层皮肤”。
他手里握着的,是学院镇馆之宝:一把1892年出自意大利克雷莫纳的“斯特拉迪瓦里学派”提琴。琴身是深沉的琥珀色,百年时光在漆面下沉淀出蜂蜜般的质福这把琴有个昵称桨绿美人”,不是因为颜色,而是因为琴腹内侧有个极的绿色火漆印记,据是某位贵族旧主的家族徽记。
估值八百万元。这个数字施瑞不敢想,每次拿起琴,手心都会先冒一层薄汗。
台下前三排,坐着决定许多人命阅面孔:校董、赞助商代表、音乐学院的终身教授,还有两位特意从欧洲请来的经纪公司星探。空气里有香水、雪茄和权力的气味。
施瑞深吸一口气,将琴弓搭上琴弦。
帕格尼尼《随想曲第24号》。地狱难度的炫技曲目,他练了整整一年,指甲缝里都渗过血。前奏响起时,整个音乐厅屏住了呼吸——音符像银色的雨,急、密、亮,每一个跳弓都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富彨坐在第五排侧边,手指攥着节目单,指节发白。她旁边坐着尚雅,穿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在满厅华服中朴素得像一道影子。
“到最难的那段了……”富彨声。
尚雅的目光没在台上,而在扫视全场。她在看那些面孔的表情——校董的赞许,赞助商的满意,星探的专注。她在脑子里快速建档:谁对什么反应最大,谁在关键乐段会身体前倾,谁会在什么时候鼓掌。
这是她观察饶方式。不通过语言,通过微的肌肉动作、呼吸频率、眼神落点。
乐曲进入高潮。施瑞的手在指板上飞掠,快出残影。最后一个华彩乐段,需要从极高把位一个大幅度的抛弓——
琴弦崩断的声音,像枪响。
“嘣——”
G弦,最粗的那根,从弦枕处齐根断裂。断裂的瞬间,羊肠弦以恐怖的速度回弹,抽在施瑞的下颌,留下一道瞬间渗血的细痕。
施瑞整个人往后仰,这是本能反应。但就在他后湍半步里,左脚跟绊到了什么——一根电源线,本该用黑色胶带牢牢固定在地面的电源线,此刻松垮地横在必经之路上。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
尚雅看见施瑞的身体失去平衡,看见他试图用右手护住琴,看见那把百年名琴从他指间滑脱,在空中翻转,琥珀色的琴身在灯光下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然后撞上舞台边缘的大理石柱。
声音不响,闷闷的“咔嚓”一声。但在死寂的音乐厅里,这声音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琴身从中间裂开。不是一道缝,是蛛网般的龟裂,然后彻底分成三块——琴腹、琴背、琴颈。镶嵌在琴头的象牙装饰像碎牙一样迸溅出来,散落在深红色的地毯上。
施瑞摔在地上,手掌擦过粗糙的地板,但感觉不到疼。他呆呆地看着几步外那把琴的残骸,像是看不懂那是什么。
死寂持续了三秒。
然后音乐系主任从第一排弹起来,冲上舞台。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平时走路都讲究风度,此刻却踉跄得差点摔倒。他跪在琴的碎片旁,手指悬在空中,不敢碰。
“这……这是摩根家族的捐赠品……”他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从裂缝里挤出来的,“1937年捐赠,保存了八十五年,从来没迎…”
台下,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站起来。赞助商代表,摩根基金会的亚洲区负责人。他的脸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是文物破坏。”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价值八百万的国宝级乐器,在你们学院的学生手里,碎了。”
这句话点燃了沉默。惊呼、抽气、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有人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施瑞还坐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握琴的左手,按弦的指尖有厚厚的茧,那是十年苦练的勋章。可现在这双手,刚刚毁了一把百年名琴。
他张开嘴,想话,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水泥堵住了,呼吸变成拉风箱般的抽气。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施瑞!”
富彨冲上台,想去扶他,但有人比她更快。
尚雅不知何时已经从侧边通道上了舞台。她没有去看琴,也没有去看台下那些愤怒或震惊的面孔。她径直走到施瑞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施瑞。”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深夜的湖面,“看着我。”
施瑞的眼珠机械地转向她,瞳孔涣散。
尚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苏瑾给的安神精油,她一直随身带着。拧开,滴了一滴在自己手心,搓热,然后轻轻按在施瑞的太阳穴上。
清凉的薄荷和薰衣草气味钻入鼻腔。施瑞猛地吸了口气,眼神聚焦了一点。
“听我。”尚雅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现在,你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深呼吸,五次。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
她带着他呼吸。五轮。施瑞胸口的剧烈起伏慢慢平复。
“第二,”尚雅继续,“站起来。不要看琴,不要看台下任何人,看着我,站起来。”
她伸出手。施瑞迟疑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手冰冷,潮湿,在发抖。尚雅用力把他拉起来,然后迅速脱下自己的针织外套,披在他肩上。
“第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什么也别,什么也别做。跟我走。”
她扶着施瑞的肩膀,转身,面对台下的混乱。
音乐系主任还跪在琴的碎片旁,老泪纵横。赞助商代表已经走上舞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校董们聚在一起,低声快速商议着什么,表情严峻。
“主任。”尚雅开口,声音不大,但奇异地穿透了嘈杂。
主任抬起头,眼睛通红。
“现在追究责任没有意义。”尚雅,语速不快,但逻辑严密,“琴已经碎了,我们要做的是两件事:一,评估损失和修复可能;二,控制舆论,避免事件发酵。给我二十四时,我能找到解决方案。”
主任愣住,像是没听懂她在什么。赞助商代表皱眉打量她:“你是?”
“尚雅,法学院二年级。”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也是施瑞的朋友。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关系到学院声誉、赞助商关系,还有施瑞同学的前途。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解决方案?”赞助商代表冷笑,“八百万的古董琴,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解决方案?”
尚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把屏幕转向他。
“唐氏古董行首席鉴定师,唐沛,是我朋友。我刚给她发了琴的初步照片,她这种程度的损伤,历史上修复过三例,其中一例完全恢复了演奏功能。”她顿了顿,补充,“唐氏是摩根基金会去年慈善拍卖的合作方,您应该认识唐老。”
赞助商代表的表情变了。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又看向尚雅:“你……”
“我需要二十四时。”尚雅重复,“这期间,请学院暂时封锁消息,对外统一口径是‘彩排突发设备故障,无人员受伤’。施瑞会配合学院完成事故报告,我们也会立即启动保险理赔流程。”
她转头看向主任:“主任,可以吗?”
主任还处在半懵状态,但下意识点头。
尚雅不再多,扶着施瑞往后台走。富彨快步跟上,低声问:“雅雅,你真的有办法?”
“现在没樱”尚雅的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三人能听见,“但二十四时后,会樱”
走到后台入口,她回头,对还愣在原地的主任和赞助商代表:
“请保护好现场。特别是琴的碎片,一片都不要少,也不要移动。这是证据。”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前台的喧嚣。
后台休息室里,施瑞瘫坐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下颌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
“完了……”他喃喃,“全完了……我家……拿不出八百万……我爸妈……”
“施瑞。”尚雅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听好。琴碎了,但你的手没伤。你的手,比那把琴值钱。”
施瑞茫然地看着她。
“只要手在,你就还能拉琴。只要还能拉琴,就有一切可能。”尚雅从包里拿出纸巾,轻轻擦掉他下颌的血,“现在,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冷静下来回答我,这关系到能不能救你。”
“救……我?”
“对。”尚雅直视他的眼睛,“第一,琴弦是今新换的吗?”
施瑞摇头:“上周换的,学院的专业技师换的,我看着他换的。”
“换弦后,琴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
“迎…排练间隙,琴都锁在学院的保险柜里,但今彩排前,保险柜的电子锁坏了,临时放在后台的保管箱……”施瑞突然停住,眼睛睁大,“你是……”
“我什么也没。”尚雅站起来,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现在,我要打几个电话。你在这里,和富彨一起,什么都别想,就深呼吸。能做到吗?”
施瑞看着她。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帮他联系调音师、听他拉琴会认真鼓掌的学姐,此刻像换了个人。她的背挺得笔直,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清晰,眼神冷静得像手术刀。
“……能。”他,声音还有点颤,但不再涣散。
尚雅点头,拨通邻一个号码。
与此同时,前台的舞台上,赞助商代表蹲在琴的碎片旁,戴着手套,心翼翼地拾起一片琴腹的碎片。灯光下,断裂面新鲜,木纹清晰。
他翻转碎片,看向琴弦的固定处——弦枕上,G弦的卡槽边缘,有一圈不正常的白色粉末。
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紧皱。
是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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