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林默的声音像是从极深的冰层下传来,带着电子设备也无法滤除的寒意。
陆明深握着终赌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切断通话,径直走向病房门口。门锁识别了他的生物信息,无声滑开。
走廊里弥漫着医疗中心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清新剂的气味。灯光柔和均匀,地面光可鉴人。一切都和他记忆职昨”醒来时的景象完全相同——不,或许更准确地,是和“上一次醒来”时一样。
一名年轻的护士推着药品车从拐角出现,看见他,露出职业性的微笑:“陆先生,您醒了?感觉怎么样?陈医生交代过,您还需要多休息。”
她的制服整洁,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笑容的弧度、语气的高低、甚至推车车轮在地面上滚动的节奏……都和昨一模一样。
“谢谢,我好多了。”陆明深听见自己用和昨同样的语调回答,“今有什么安排吗?”
“上午十点有一次集体心理评估,在b栋三层活动室。”护士流畅地回答,然后微微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早餐已经送到您房间了,是您昨想再试试的燕麦粥和水果沙拉。”
昨。她“昨”。
陆明深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清晰地记得,“昨”早上,这位护士确实了完全一样的话。包括那个微微歪头的动作。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转身朝医疗中心的主控区域走去。步伐看似平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他要验证。验证最可怕的那种可能性。
主控区的门禁对他开放。进入后,巨大的弧形屏幕上显示着医疗中心的实时状态:病患分布、能源消耗、环境参数。角落里滚动着日期和时间:
【系统时间:4月18日,星期四,08:14:37】
陆明深走到一台空闲的终端前,调出外部通讯界面。他输入了一个只有紧急情况下才会使用的、直接连接异察司总部的量子加密频道代码。
【连接建立汁…】
进度条缓慢推进到99%,然后——
【错误代码:t-07。时间戳验证失败。连接已中断。】
时间戳验证失败。
他又尝试了几个备用频道,结果完全相同。所有需要与外部系统进行时间同步验证的通讯协议,全部失效。不是被屏蔽,不是被干扰,而是系统认为“时间”本身出了问题——内部时钟与外部时间源无法达成一致,或者更可怕的是,根本没有有效的外部时间源可以比对。
陆明深的脸色越发苍白。他切换界面,开始尝试最基本的、不依赖时间戳的数据包发送。目标是白素心所在的病房——根据昨的信息,她应该也在这一层接受治疗和观察。
【数据包已发送。】
终端显示发送成功。他等待。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没有回应。
他直接呼叫白素心房间的内部通讯。铃声响了七声,转入语音留言:“这里是白素心,暂时无法接听……”
和昨一样。昨早上,他也尝试联系过她,同样无人接听。后来在集体心理评估时遇到,她解释自己在进行早课冥想,屏蔽了所有通讯。
巧合?还是……剧本?
陆明深关闭终端,转身快步走向电梯。他没有按白素心所在的楼层,而是按了通往地下三层的按钮——那里是医疗中心的备用能源区和物理隔离的数据存储室。
电梯平稳下降,金属轿厢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的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
地下三层异常安静,只有巨型电容组发出的低沉嗡鸣。他穿过一排排机柜,来到一扇厚重的铅灰色金属门前。这里是本地数据备份的核心节点,理论上,所有系统的底层日志都会在这里留存物理副本,不受网络故障影响。
门禁识别通过。门内是一个充满凉意的房间,服务器指示灯像呼吸般明灭。陆明深找到日志查询终端,快速输入指令。
他首先调取了医疗中心主能源核心过去72时的负载曲线图。
屏幕上,曲线平稳地起伏,显示出昼夜用电的规律变化。但在今——4月18日——凌晨零点到此刻的曲线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断层”。
不,不是断层。是重叠。
今凌晨零点到此刻的能源消耗曲线,与昨(4月17日)同一时间段的曲线,完全重合。每一个波峰、每一个波谷、甚至每一处因医疗设备突然启动造成的微毛刺,都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就像两张完全相同的描图纸,叠在了一起。
陆明深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调取更多的数据:自来水消耗量、中央空调输出功率、走廊照明开关记录、甚至每间病房呼叫护士站的次数和时间分布……
所有数据,今和昨,都呈现出这种诡异的、完美的重合。
这不是故障。故障会产生异常值,会产生噪音。而这是……精准的复制。
他深吸一口气,输入最后一条指令:调取所有通过医疗中心正门、侧门、紧急出口的人员进出记录,生物识别与时间戳比对。
屏幕上弹出记录列表。
他死死盯着“今”早上的记录:
【07:45:12 - 人员Id:张明(后勤)- 入口:正门 - 状态:进入】
【07:50:33 - 人员Id:李芳(护士)- 入口:侧门 - 状态:进入】
【08:01:47 - 人员Id:王海(安保)- 入口:正门 - 状态:离开】
……
每一条记录,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名字,都和“昨”早上调取到的记录列表,一模一样。
陆明深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冰冷的机柜。冰冷的金属触感如此真实,但眼前的数据却指向一个荒诞的结论:这个医疗中心,连同里面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正在重复经历完全相同的24时。
不,或许不止医疗中心。
他想起林默的代码回溯,想起伦敦大本钟停滞的“第三”,想起那抹梦中吞噬一切的“白”……
就在这时,内部通讯器再次响起,是林默,声音急促:
“老大,我在病房。不只是我的代码……我刚才做了个实验。我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如果明你看到这行字,证明时间在前进’,签了名和日期,然后把它塞进了床头柜抽屉的夹缝里,一个我绝对不可能‘无意织再碰到的地方。”
“然后呢?”陆明深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然后我刚刚打开抽屉……纸条不见了。”林默停顿了一下,“不,不是不见了。是它根本没出现在那里。抽屉里只有原本就有的东西。我检查了房间每一个角落,甚至拆了抽屉。没樱那张纸条……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它的消失,是在某个特定时间点发生的吗?”
“我不知道。我是在07:30醒来,07:35左右写的纸条,塞进去。然后我们通话,我去查数据。就在刚才,08:20,我想起这个实验,打开抽屉……就没了。像是……像是所有在‘今’凌晨零点之后,由我们产生的新事物、新数据、新变化……在某个我们无法感知的‘重置点’被抹除了。只留下……和‘昨’完全相同的状态。”
陆明深闭上眼睛。林默的实验,和他查到的数据,指向同一个事实。
他们被困住了。困在了一个不断重置的“今”。
“林默,”他开口,“尝试联系白顾问、陈景,还有莫宗翰。用任何方式,立刻,到我的病房集合。不要用通讯器任何关于‘循环’的敏感词。”
“明白。”
陆明深离开数据室,回到电梯。他没有回病房,而是按了一楼的按钮。他想去医疗中心外面看看,想验证这个“循环”的边界在哪里。
一楼大厅明亮整洁,前台护士微笑着向他点头。他径直走向正门。自动玻璃门感应到他的接近,无声向两侧滑开。
外面是医疗中心的内部庭院,阳光正好,微风拂过草坪。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他迈步走出去。
第一步,踩在门外的水泥地上。第二步,踩在草坪边缘的石子路上。
第三步——
他的脚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不是他不想落下,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阻滞福前方明明空无一物,阳光依旧,草坪依旧,但空气却变得粘稠如胶。他用力向前,却像是在推动一堵看不见的、充满弹性的墙壁。那“墙壁”没有任何实体触感,只是纯粹地“拒绝”他继续前进。
他换了个方向,沿着建筑边缘走。同样,在距离建筑大约二十米的范围边缘,无论哪个方向,都会碰到那堵无形的“墙”。他伸手触摸,指尖传来微弱的、类似静电的麻刺感,但没有任何实体。
他抬头看向空。尝试用目光估算高度。然后,他捡起脚边一块石子,用力向上抛去。
石子划出抛物线,飞到大约三十米的高度时,突然……消失了。
不是坠落,不是减速,就是凭空消失了。就像从未被抛出过。
紧接着,他感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眩晕,眼前景物模糊了大约半秒钟。当视线再次清晰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医疗中心的正门口,姿势和他“刚刚走出大门”时一模一样。
而那块被他抛出的石子,正静静地躺在他脚边原来的位置。
自动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陆明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边界确认了。物理边界如同无形之墙。
通讯也被隔绝。不是技术屏蔽,是更根本的“规则”层面的隔绝。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独立的时间泡里,范围大概就是这个医疗中心及其周边有限区域。在这里,4月18日不断重复,所有事物、所有人、所有事件,都在按照一个固定的“剧本”运校任何试图改变“剧本”、留下“明”证据、或者突破边界的行为,都会在某个未被察觉的“重置点”被无情抹除、修正、或“传送”回起点。
是“熵”的残余手段?还是格陵兰那个“门”的不稳定能量引发的某种局部时空异常?抑或是……那抹“白”开始展现其影响力的前兆?
陆明深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必须尽快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现状。
他转身,走回医疗中心。步伐稳定,但眼神深处,已燃起冰冷的火焰。
当陆明深回到病房时,其他人都已经到了。
白素心穿着一身素净的病号服,长发未绾,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锐利。陈景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默则坐在唯一的椅子上,面前的个人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和代码。莫宗翰站在角落,手里下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古玉挂坠,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定界盘”的简化版感应器,此刻正发出极其微弱、不稳定的荧光。
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都试过了?”陆明深关上门,轻声问。
“我尝试默诵一段家传的‘破障清心咒’,并感应地气流动。”白素心率先开口,声音平静,但眉心微蹙,“咒文效力在触及病房墙壁时,就像撞上了一层‘认知隔膜’,无法穿透,也无法引动外部丝毫气息。地脉的‘流动腐在这里是静止的、循环的。这里……是一个封闭的‘环’。”
陈景接道:“我检查了病房里所有仪器和我自己带来的便携检测设备的时间戳和内部日志。所有电子设备,只要涉及时间记录和序列事件,其今凌晨零点之后的数据,要么是‘昨’数据的重复,要么干脆是空白——被某种机制格式化了。我的一个生物样本培养皿,按照设定应该在过去24时进入新的生长阶段,但现在,它和‘昨’这时一模一样,连一个多余的细胞分裂都观测不到。”
林默指着自己终端屏幕上的一段高亮代码:“我写了个程序,每秒向内存的特定地址写入一个递增的随机数,并计算哈希值。程序运行正常,数据在不断生成。但当我强行重启终端,或者……等待了大约十分钟后,再去看那个内存地址和日志文件——所有新生成的随机数和哈希值都消失了。内存地址恢复初始值,日志文件停留在‘昨’最后写入的状态。就像……有个看不见的清道夫,在持续不断地‘擦除’所有在‘这个循环’内产生的‘新信息’。”
莫宗翰举起手中的古玉,荧光微弱地闪烁:“‘定界’之力在这里完全紊乱。它感应不到任何稳定的‘方位’或‘界限’。不是没有界限,而是界限本身在……循环定义。我们就像站在一个莫比乌斯环的某个点上,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这里’。”
陆明深将自己在大厅、庭院和地下数据室的发现,以及那堵无形的“墙”和石子的实验,简要复述了一遍。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阴谋,不是陷阱,甚至可能不是直接攻击。
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更令人绝望的囚禁。
“时间循环……真的存在。”陈景喃喃道,语气里没有激动,只有深深的无力和荒谬感,“我们被锁死在了4月18日。范围就是这个医疗中心。”
“是‘熵’做的吗?”林默皱眉,“他们有能力制造这种规模的时空异常?”
“未必是直接制造。”白素心沉吟,“格陵兰的‘门’本就极不稳定,其能量特性我们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熵’或许只是利用了某种‘门’泄露的、或者他们从‘现实干涉仪’残骸中逆向出的力量,在我们这个‘薄弱点’(刚刚经历大战、全员聚集的医疗中心)制造或触发了一个‘时空褶皱’,将我们困住。”
“目的呢?”莫宗翰问,“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
“杀我们未必容易,尤其在总部附近。”陆明深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每个人,“困住我们,效果可能更好。第一,我们无法干预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无论‘熵’在策划什么,或者‘门’正在引发什么连锁反应。第二,这种循环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武器。重复、枯燥、无力改变任何事,最终会磨损甚至摧毁最坚强的意志。”他想起了“非空间”中那种意识被撕扯的感觉,与此处虽形式不同,但某种本质的绝望感却隐隐相通。
“那我们怎么办?”林默问,手指在终端上无意识地敲击,“如果所有改变都会被重置,所有新信息都会被擦除,我们怎么打破它?靠蛮力?我们连边界都出不去。”
“一定赢钥匙’。”陆明深,语气笃定,“任何系统,无论多完美,都有其运行规则和漏洞。这个循环也不例外。它需要能量维持,需要‘剧本’运行,需要有防止内部观察者发现异常的机制。我们要找到它的规则,找到那个‘重置点’,找到循环的‘锚’或者‘核心’。”
“从何找起?”陈景问。
陆明深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草坪上的洒水器开始工作,划出晶莹的弧线。一切都和“昨”一样。
“从‘不一样’的地方找起。”他,“如果真的完全一样,我们甚至不会意识到循环。但我们意识到了。这意味着,有东西‘残留’下来了。比如我们的记忆。为什么我们的记忆没有被重置?这是一个突破口。”
“还有,”白素心补充道,“我虽感应不到外部地气,但刚才在来的路上,我手腕上的沉香珠,在经过几个特定地点时,有极其微弱的温热福位置和感觉……和‘昨’似乎略有不同。很细微,但我能确定。”
林默眼睛一亮:“对!我的代码虽然被‘擦除’,但我对代码逻辑和调试过程的‘记忆’还在!如果我能利用每次循环保留记忆的特点,提前写好‘指令’,在循环开始后立刻执行,是不是能抢在‘重置’或‘擦除’发生前,做点什么?”
“莫顾问,”陆明深转向莫宗翰,“你的‘定界盘’虽然紊乱,但它还能感应到‘异常’。能否用它,结合白顾问感应到的‘特殊点位’,尝试测绘出这个循环空间内部的‘能量结构’或‘规则脉络’?哪怕只是模糊的感应。”
莫宗翰握紧古玉,感受着那微弱却执着的荧光:“可以试试。虽然困难,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那就开始。”陆明深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那是绝境中磨砺出的、指挥官的冷静,“我们把每一次循环,都当成一次‘模拟演练’。记忆是我们的武器,观察是我们的工具。我们要找出这个‘4月18日医疗中心’剧本里的所有细节,找出‘演员’(其他医护人员和病人)的行为模式,找出能量流动的规律,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错误’或‘裂缝’。”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第一次循环,我们确认了困境。下一次循环,我们要开始探索。我们拥迎…无限次试错的机会。”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无数次重复的‘今’里,找到那条通往‘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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