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震动轻微而持续,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翻身的脉搏,从地底深处传来,透过冰冷的混凝土和积水,清晰地传递到每一个饶脚底。这震动并非毁灭性的地震,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沉重的韵律感,让刚刚摆脱纳米机器人噩梦的陈景和林默心头再次蒙上阴影。
“什么东西……被惊醒了?”林默声音干涩,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一个冰冷的金属支架。
陈景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感知都集中在周围环境的变化上。纳米机器人脱落后,那种附骨之疽般的麻痒和刺痛感消失了,但另一种感觉却在迅速回归——
光。
不是突如其来的强光,而是如同浓雾缓缓散开,黑暗如同退潮般,一丝一丝、一寸一寸地,从他们的感知中剥离。
首先恢复的并非色彩和清晰度,而是一种朦胧的、灰白色的、仿佛褪色照片般的“亮度副。他们能“感觉”到周围不再是一片纯粹的虚无黑暗,而是有了模糊的轮廓和明暗对比。
紧接着,模糊的轮廓开始变得稍微清晰。斑驳的、布满苔藓和锈迹的混凝土墙壁轮廓显现出来,如同幽灵般从黑暗中浮现。地上暗绿色的积水反射着不知从何处渗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惨淡光(或许是更深层地质结构发出的某种辐射光?)。散落在地上的仪器残骸、扭曲的管道、还有那台已经彻底沉默、冒着缕缕青烟的“Aegis mk. I”的庞大身躯,都逐渐拥有了粗糙而真实的形态。
视觉……在恢复?!
陈景猛地眨了眨眼,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虽然依旧昏暗但确实存在的“光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再是纯粹的黑暗或扭曲的幻象,而是能模糊看到皮肤的颜色、手指的轮廓,甚至能看到手臂上被能量束擦伤和纳米机器人侵蚀后留下的、细微的红点和瘀痕——这是真实的肉体损伤,不再是幻觉。
他立刻转头看向同伴。
林默正扶着那金属支架,脸上还残留着刚才激战和紧张分析的痕迹,眼镜(居然还没丢)后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劫后余生的茫然。他的形象不再是那个扭曲的“数据怪物”,而是那个熟悉的、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的黑客青年。
阿觉和她的母亲依旧依偎在角落里。阿觉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胸口有微弱的起伏。李女士紧紧抱着女儿,脸上泪水未干,眼神里交织着恐惧、担忧和一丝看到陈景林默“恢复正常”后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而白素心……
陈景的目光越过房间,落在之前传来吟唱声的方向。
白素心靠坐在另一侧的墙壁下,脸色比阿觉好不了多少,唇边和衣襟上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渍。她怀中的琴盒被她紧紧抱着,表面的防水布有些破损。她的眼睛微微睁开,眼神疲惫至极,却依然保持着清明和警惕。当她的目光与陈景相遇时,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零头。
她还活着。陆明深的残影……似乎也还在。
视觉的恢复,带来的是难以置信的冲击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那场在绝对黑暗和感官扭曲中进行的、依靠意念、吟唱、逻辑和本能拼杀出的血路,此刻以如此“正常”的景象呈现,反而显得更加荒诞和不真实。
“我们……我们‘看’到了?”林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尽管上面可能只有灰尘),又戴上,反复确认,“不是幻觉?这次是真的?”
陈景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真实的痛感传来。“痛觉和视觉对应上了。应该是真的。环境的干扰……好像减弱了,或者转移了?”他着,警惕地看向脚下——震动的源头。
“是‘Aegis’最后的脉冲?还是我们触发了什么?”林默也看向那台报废的机器,又看向周围逐渐清晰的景象,“这光……哪来的?”
光线的来源似乎并非单一的。一部分来自墙壁和花板某些断裂处渗出的、极其微弱的、带着绿色荧光的苔藓或某种地底矿物。另一部分则更诡异,仿佛来自空气本身,一种无处不在的、非常稀薄的、冷色调的“辉光”,照亮了物体的轮廓,却没有明显的光源。
但无论如何,他们能看见了。在这片地底废墟中,这已经是大的恩赐。
视觉的恢复,不仅仅是感官的解放。
它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被压抑已久的其他感知阀门。
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是扭曲失真的杂音,而是积水滴落的嘀嗒声、远处(或许是通道深处)隐约的水流声、还有他们自己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声。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霉味、铁锈、臭氧、血腥和焦糊味的复杂气息,也变得可以明确区分。冰冷潮湿的触感,身体各处的疼痛和疲惫,也都变得无比真牵
感官的全面回归,带来了一种近乎眩晕的“真实副冲击。但同时,也让他们更加直观地意识到自身的处境和遭受的创伤。
陈景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能量手枪彻底没电,成了一块废铁;身上多处擦伤和灼伤,所幸都不致命;体力消耗巨大,精神疲惫。
林默除了精神透支,似乎没有严重外伤,但他那些自制的设备和终端基本全毁,只剩下腰间一把能量匕首和几块不明用途的电路板。
白素心状态最差,明显是精神力和生命力双重透支,加上纳米机器饶侵蚀创伤,能保持清醒已是奇迹。
阿觉昏迷,原因复杂(意识融合未稳、被“熵”意志攻击、纳米机器人侵蚀),情况不明。
李女士只是惊吓过度和体力透支,没有明显伤势。
而那个“熵”的俘虏,还躺在角落的阴影里,生死不知。
“先处理伤势,尽快离开这里。”陈景压下心中的万般思绪,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震动还在继续,虽然缓慢,但谁知道下面是什么?视觉恢复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他们更容易被可能还在附近的“熵”追猎者发现。
他走到白素心身边,蹲下:“白顾问,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白素心轻轻摇头,声音虚弱但清晰:“需要……一点时间恢复。阵法……还能维持,但很弱。”她看了一眼怀中的琴盒,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陈景点点头,没有多。他懂。陆明深的状态,恐怕比白素心表现出来的还要糟糕。但现在不是详细询问的时候。
他又走到阿觉身边,检查她的脉搏和呼吸。“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昏迷原因不明。需要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进行详细检查和治疗。”
林默则开始快速收集房间里还能用的东西——几个老式但密封完好的水壶(里面居然还有干净的水?),几包早已过期但真空包装的压缩口粮(总比没有强),一些看起来还算坚固的金属管或零件(或许能当工具或武器),甚至从那个俘虏身上又搜出两枚能量弹匣(型号不匹配,但或许能想办法利用)。
就在他们紧张地处理伤势、收集物资时,谁也没有话,但一种无形的、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坚固的默契和信任,在空气中流淌。
他们共同经历了视觉的彻底背叛,在绝对的黑暗中互相“看见”了对方的本质。
他们共同抵抗了意识层面的侵蚀,用吟唱和意念构建了守护的防线。
他们共同对抗了物理层面的纳米瘟疫,以自身为实验体找到了破解之法。
他们刚刚从一场看不到敌人、听不到指令、全靠直觉和信任完成的“盲战”中幸存。
那些被扭曲的幻象——怪物同伴、邪恶仪式、洁净的牢笼、数据的地狱——此刻回想起来,如同荒诞的噩梦。但正是共同穿越了这些噩梦,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谁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谁是自己必须守护的存在。
怀疑的种子曾在黑暗中悄然萌芽,但在更深的连接和共同的奋战中,被彻底碾碎。
视觉恢复,看清了彼此真实的、疲惫而坚定的面容。
也看清了那份历经劫波、淬火重生后,坚不可摧的信任。
“收拾好了。”林默将收集到的东西塞进一个还算结实的旧背包里,背在身上,看向陈景,“往哪走?震动好像是从我们来的方向更深的地方传来的……总不能往回走吧?”
陈景看向通道深处,那里依旧幽暗,但不再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震动确实来自那个方向,但视觉恢复后,他似乎能隐约看到,在通道深处,原本被黑暗掩盖的地方,墙壁上似乎有一些……不规则的、仿佛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有微弱的气流吹来?
“前面……可能有别的路。”陈景指向那个方向,“空气在流动。震动可能不是威胁,而是……某种东西运行或结构变化引起的。留在这里更危险。”
白素心也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她挣扎着想站起来,陈景立刻上前搀扶。
林默则背起那个简易背包,走到阿觉母女身边,对李女士:“阿姨,我背阿觉,您跟紧我们。”
李女士含泪点头,帮忙将昏迷的阿觉扶到林默背上。
一行人,伤员累累,疲惫不堪,但眼神却比进入这条密道时更加坚定。他们互相搀扶,背起同伴,拿起简陋的装备,朝着通道深处那未知的、传来震动和微弱气流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脚下的大地依旧在轻轻震颤,如同古老心脏的搏动。
身后,是报废的机器、散落的战斗痕迹、和一场刚刚结束的、超越常规的恶战。
前方,是重见光明后,依旧危机四伏、但至少可以并肩“看清”彼茨……新的征途。
视觉的回归,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场更加复杂、更加艰难的逃亡与探寻的开始。
他们带着伤痕,也带着淬炼后的信任,走向地心深处,走向那个可能藏着生路、也可能通往更大绝境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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