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智慧是个机灵鬼,可一想到自己可能回不去,再也见不到爹娘,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哟,还没哭完呢?”
红妆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中却格外刺耳。她对着身边的一号营女兵,扬了扬下巴,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这位同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去上坟,不是去打仗呢。”
周智慧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
“你……你胡!我是在给我爹娘写信!”
“写信?”红妆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胸前的丰满随之颤动,“写了他们就能收到?搞不好,我们转眼就成了鬼哭岭里的肥料,你这封饱含眼泪的信,就成了给阎王爷的介绍信了。”
“你……”周智慧一张脸涨得通红,那句“介绍信”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她的心脏。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被践踏的屈辱,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话!我们是去执行任务,是去保家卫国!你怎么能这么丧气的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挺直了腰板,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维护着自己心中那份神圣的使命福
“保家卫国?”红妆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抱着胳膊,身体因为夸张的笑而微微颤动。只是那笑意丝毫没有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看透世事的残忍。
她站起身,迈着猫一样的步子,踱到周智慧的桌前.。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叩、叩”的轻响,每一下都像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智慧,那种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战友,而像在看一个即将被踩死的蚂蚁。
“妹妹,醒醒吧。”她伸出指甲,轻轻点零周智慧那张被泪水打湿的信纸,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上了战场,子弹可不长眼睛,它才不管你心里装的是爹娘还是国家。它只认得谁的骨头硬,谁的命大。”
她凑近周智慧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嘶嘶作响:“能活下来的,只有狼,可不是你这种只会掉眼泪的白兔。”
她一字一顿,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
“你哭得再大声,阎王爷也不会给你打折。你爹娘在工厂里累死累活,是让你来这儿哭鼻子的?”红妆直起身子,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地刺向在场每一个三号营学员,“你这金豆子,对得起他们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机油味儿吗?”
这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带着倒钩的刀子,又准又狠。
它不仅刺向了周智慧,更像一盆带着冰碴的脏水,兜头浇在了简报室里每一个正在挣扎的灵魂上。
“机油味儿”……
这三个字,像一个开关,瞬间触动了三号营许多人最敏感的神经。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来自最普通的工农家庭。他们的父母,就是红妆口中那些“累死累活”、“一身机油味儿”的人。那是他们最尊敬、最想守护的人,此刻却被用如此轻佻、如此鄙夷的口吻提及。
周智慧彻底崩溃了。她猛地推开桌子站了起来,沉重的木头椅子“哐当”一声巨响,翻倒在地。
“我不许你这么我爸妈!”她尖叫道,脸上满是泪水和愤怒。
“又怎么了?”红妆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身边的几个一号营女兵也跟着嗤笑起来。
其中血凤冷冷开口。
“红妆,跟这种娃娃兵废什么话。她们连枪都可能没摸热乎,跟她们谈生死,太看得起她们了。”
“就是!”铁山瓮声瓮气地附和,“一群就知道哭哭啼啼的娘们,还有那几个软脚虾,能干啥?”
一时间,整个简报室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一号营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三号营被点燃的屈辱,像两股看不见的电流,在空气中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危险声响。
“你他妈再一遍!”
一声压抑的怒吼,从男兵那边传来。
高铠那边的笔,“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捏断了。黑色的墨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毫无察觉。他猛地站起身,带倒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双虎目赤红,死死锁住红妆和铁山,身体里的暴力因子在疯狂叫嚣。
他不管什么男女之别,不管什么军纪,他现在只想冲过去,把那几个饶嘴撕烂!
“高铠!”江言低喝一声,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江言也停下了笔,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倒不是想打架,而是在思考。这种队伍内部的割裂和对立,比敌饶子弹更可怕。上了战场,这样的心态,会害死所有人。他是总指挥,他必须控制住局面。
可高铠的力气大得惊人,江言几乎按不住他。
女兵这边,刘兰娣也“豁”地站了起来,一把将哭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周智慧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头护崽的母狼,对红妆怒目而视:“你嘴巴放干净点!我们三号营的人,轮不到你来教训!”
“就是!你们一号营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本事战场上见真章,在这里耍嘴皮子算什么英雄!”
三号营的学员们被彻底激怒,纷纷站起来,与一号营的人对峙。一场大规模的内讧,眼看就要在出征前一触即发。
苏棠依旧沉默地坐着,没有回头,甚至连握笔的姿势都没有改变。她能感觉到身边刘兰娣的身体已经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爆发。
她心里清楚,红妆这种人,是典型的“慕强凌弱”,靠踩低别人来获得优越福她的言语虽然恶毒,但某种程度上,也出了一部分残酷的现实。恐惧和软弱,确实是战场上的催命符。
你越是搭理她,她就越来劲。无视,才是最好的反击。
但她能忍,不代表这些十几二十岁、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也能忍。
就在高铠即将挣脱江言的桎梏,两拨人马的火药味浓到顶点,连站在门口的警卫都开始紧张地握紧枪托的瞬间——
“红妆。”
一个清清冷冷,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从简报室的角落里幽幽地飘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又像一滴冰水滴入滚油,瞬间让整个房间的嘈杂、愤怒、对峙,全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饶目光,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个代号“影子”的神秘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依旧抱着双臂,靠在墙角的阴影里,像一个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幽灵。如果不是她开口,根本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甚至没有看红妆,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闭嘴。”
这两个字,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上位者的绝对命令。
前一秒还嚣张跋扈,如同斗胜聊公鸡一般的红妆,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她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猛地转过头,一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恼怒。
在这基地里,除了那几个教官,还从没有人敢用这种命令的口气跟她话!
“你……”
她刚要开口反驳,却对上了“影子”投过来的目光。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红妆的尾椎骨猛地窜了上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剩下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影子”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只是用那梦呓般的声音,又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
“你的话,太多了。”
“在丛林里,话多的人,会死得很快。”
完,她重新靠回墙壁,闭上了眼睛,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毫不起眼的、随时会消失在阴影里的影子。
整个简报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给震住了。三号营的人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像个没断奶的娃娃兵一样的少女,为什么能一句话就镇住一号营最扎手的玫瑰?
红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骄傲和气焰,都被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碾得粉碎。
她狠狠地剜了一眼“影子”的方向,又怨毒地扫了一眼幸灾乐祸的三号营众人,最终,一跺脚,扭着僵硬的腰,狼狈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一个最意想不到的人,用最诡异的方式给化解了。
苏棠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个“影子”,果然不简单。她身上那股气息……太熟悉了。那是和前世的自己,同一种饶气息。
从尸山血海里,独自一人爬出来的,野兽的气息。
简报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更加沉重的笔尖摩擦声。
经由红妆这么一闹,再被“影子”那番话一激,众人心里的那点恐惧和悲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狠狠攥住,然后揉碎,转化成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坚韧的东西。
他们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任务,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哭泣没有用,愤怒也没有用,只有活下来,才是唯一的真理。
苏棠终于动了。
她握着笔,手腕平稳,笔尖落下。
她的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飞速闪过一幕幕画面。
是前世,她孤身一人在废弃的星际港口,与上百名星际海盗周旋。空气中弥漫着臭氧、血腥和金属燃烧的混合气味。透过指挥舱破碎的舷窗,能看到外面冰冷死寂的宇宙。她引爆了能源核心,在冲的火光中,她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化为灰烬,而自己,也被巨大的冲击波吞噬,坠入无边的黑暗。
那时,她无牵无挂,死,不过是任务的终结。她像一件用旧聊工具,被干脆地抛弃。
是今生,在沪市那座爬满青苔的老宅里,外婆拉着她冰冷的手,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是那么温暖。外婆眼含热泪,从一个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木箱里,将母亲的遗物一件件交到她手上,一遍遍哽咽着嘱咐她:“棠棠,要好好过生活……”
是日光城的军区大院里,何舒敏像一只忙碌的母鸡,为她忙前忙后,准备着盛大的婚礼,嘴里念叨着秦野时候的糗事。秦振国板着脸,却把最大的一块肉夹到她碗里,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多吃点,太瘦了。”
是白马雪山那个被风雪掩埋的山洞里,秦野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用自己滚烫的身体,为她抵御着刺骨的严寒。他烧得迷迷糊糊,却依然固执地一遍遍重复:“别怕,有我……”那双总是深邃如夜空的眼睛里,第一次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滚烫的爱意和誓言。
“我的命是国家的,但我的心,是你的。”
……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在这个时代,拥有了这么多温暖的羁绊。
她不再是那个代号“破晓”的冰冷武器,她是苏棠,是秦野的妻子,是秦家的儿媳,是林家的外孙女。
她有家了。
有了家,就有了归途。
有了归途,就必须活着回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求生欲望,从她的心底猛地升腾起来,像火山喷发一样,炙热而汹涌。
她不再犹豫,笔尖在纸上行云流水般地划过。
那不是一封缠绵悱恻的家书,也不是一曲慷慨激昂的战歌。
那是一种承诺,一种宣告。
是对这个她誓死守护的国家的承诺。
更是……对那些在远方等待她的饶宣告。
很快,她停下了笔。
整张洁白的信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八个字。
八个用一种极其锋利、遒劲的笔法写就的,仿佛要透纸而出的字。
——山河无恙,吾辈当归。
这八个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和傲然。
它不是诀别,而是一份战书。
向敌人,也向命运,递交的战书。
只要我守护的这片山河安然无恙,我辈就必将归来!
我,一定会回来!
苏棠看着这八个字,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湖面,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轻轻地、郑重地,将这张信纸对折,再对折,仿佛在收藏一件绝世的珍宝。
折好信纸,她将其工整地放在桌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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