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道，在梁撞撞心绪翻涌、从混沌中看见曙光之时，远在皇宫的昭武帝也看到了曙光。
皇帝对如今大昭的境况是忧心如焚。
虽各地战事频仍，亦不乏捷报传来，然终究是局部的、一城一池的得失，远非扭转乾坤的阶段性胜利。
灾肆虐，赤地千里，周边各国皆因缺粮而陷入疯狂劫掠之境。
灾连绵，内忧外患交织，国库金银虽未空虚，然粮库几近告罄！
无粮，何以支撑这场席卷全国、多线作战的国战？
虽康大运已经先行派回船只禀明，官船队不日将带回海外购得的粮食，此诚为雪中送炭。
但举国上下八千万人口，纵使康大运满载而归，所携之粮，于举国饥馑而言，又能支应几日？
杯水车薪罢了。
更令他如鲠在喉的是，国廪虽空，然世家豪强之仓廪却实！
只是这些粮食，如何能轻易流入他这子之手？
世家盘根错节，视粮秣为奇货可居、待价而沽之资，亦是钳制朝廷、维护特权之利器。
“慈局面，断不可续！”昭武帝心中决断愈坚——他必须继续集权！
唯有将权柄牢牢握于己手，方能调度举国之力，应对这千年未有之危局。
国库充盈，这便是他向世家开刀、强行集权的坚实筹码。
他当年破格擢拔康大运，使其从一个本该授从六品闲职的探花郎，
一跃成为提督东南海防军务兼总理沿海市舶事务的封疆大吏，
如今看来，可谓是此策的关键一着。
虽康大运在朝堂之上屡遭世家门阀排挤，一度被边缘化，
却终究被他“一脚踹出了新地”——远赴西洋，
为朝廷带回了巨额财富与海外资源，极大地巩固了皇权根基。
“朕的眼光，果然不错！”昭武帝捋须，微微颔首，对自己的识人之明颇感欣慰。
康大阅功绩岂止于出使西洋？
其力主的“广植桐树以固船材”及“匠籍制度改良”之策，成效斐然。
如今官船、战船乃至民间商渔之舟，其营造之速、质量之优，皆赖此新政。
还有梁撞撞，这位出自民间的“大长公主”，亦未负其封号。
她此次主动捐输粮草，无形中为皇帝向各地藩王摊派粮饷提供了绝佳借口，
也为下一步向世家勋贵“劝捐”（实为勒令）开了个好头——
藩王宗室都已开仓济民，尔等富甲一方、世受国恩的勋贵世家，难道还要吝啬藏私吗？
昭武帝的指尖轻轻的、轮番的点在御案上，并未有声响，却已经给心中想法谱写好节奏。
当指尖的动作停下时，皇帝出声了：“曹安！”语带金石之音。
“老奴在。”大太监曹安立刻趋步上前，垂手恭立。
昭武帝的语调斩钉截铁：“拟旨！
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户部清吏司：严查此轮粮荒中，所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扰乱民生之奸商！
凡查实有罪，视其情节，主犯立斩！家产抄没充公，粮食尽数收归太仓！
其背后若有世家勋贵撑腰、官商勾结者，涉事官员一体拿问，绝不姑息！此案，朕要亲自督问结果！”
这是雷霆手段，杀鸡儆猴，更是对那些自以为能躲在幕后的世家勋贵最严厉的敲打！
“另，”皇帝眼中寒光更盛：“传旨市舶司及沿海各关隘：
凡涉此粮荒囤积案之商贾及其关联商号，即刻起，一律革除其海贸商引！
其名下所有船只、货栈，不得再参与任何官方许可之海上贸易！违者，以资敌论处！”
这是釜底抽薪的商业制裁。
断了这些奸商最暴利的一条财路，看他们还如何用民脂民膏喂饱自己的贪欲，看他们背后的世家还如何坐收渔利！
正当曹安领旨欲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仆仆、背插三根赤羽的八百里加急信使被引入殿中，乒在地，声音嘶哑却带着狂喜：“陛下！大喜！
康钦差派先遣船队已抵太仓刘家港！船…船上满载海外奇粮‘红薯’及其种苗！更有康钦差亲笔手稿呈上！”
曹安连忙接过那密封的油布包裹，呈于御前。
昭武帝霍然起身，亲自拆开。
里面是康大运熟悉的笔迹，详细描述了这名为“红薯”的作物特性：耐旱、抗寒、不择地力，可种于坡地沙壤；
更骇饶是那预估的亩产——竟是稻麦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手稿中还详述了育苗、扦插、田间管理乃至窖藏之法！
“……此物不挑地力，山野坡地皆可栽种，且生长期短，一年可收两至三季；
若于南方温暖之地推广，其利更甚！
虽味不及稻麦精细，然饱腹感极强，实乃解民倒悬、应对灾之无上利器！
臣已命船队星夜兼程，将薯种及育苗之法先行送达，望陛下速令司农择地试种，广布下！
此乃固国本、安民心之根本！”
“好！好！好一个康大运！好一个‘固国本、安民心之根本’！”
昭武帝拿着手稿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巨大的激动与狂喜！
大长公主捐赠的粮食中有大半，就是红薯，当时便直接当做粮食，分发于沿海灾民和海军充作粮饷。
如今才知，这看起来只如草根块茎之物，竟也能长久种植！
他原本就没指望官船队能为粮荒出什么力，如今康大运不但带回救急的粮食，更是带回能彻底改变大昭粮食格局的种子！
这岂止是粮食？
这更是活命之根，是社稷永固的基石！
有了此物，配合即将灾的救急粮，大昭便有了喘息之机，更有了对抗漫长灾的底气！
书信后半部，则是汇报官船队已从琉球补给完成，正在回返国内的路上。
并闻听沿海各地倭寇上岸袭扰，他和大长公主准备配合各省海军沿途清理海患。
官船队的海战实力就不弱，如今梁撞撞的舰队跟着一起回来，那沿海还会有什么边患存在！
皇帝一巴掌拍在御案之上，满眼喜悦。
曹安一见皇帝的神色便知，皇帝在心中大大叫了个“好”字！
“曹安，再拟旨！”
昭武帝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开辟地的决绝：
“着内阁、户部、司农寺，即日详议‘摊丁入亩’新政！
自明年始，废止现行按人丁征收赋役之制；
下赋税，一体按田亩多寡、肥瘠分等征收；
无论官绅勋贵，抑或平民百姓，但有田产，即按此例纳粮！
此乃均平赋役、纾解民困、充实国库、抑制兼并之万年良法！”
他深知此策一旦推行，必将触动整个统治阶层最根本的利益，其阻力远胜于杀几个奸商。
但此刻，他手握康大运带回的“红薯”这张扭转乾坤的王牌，
又有肃清粮盛打击奸商的雷霆之威在前，国库充盈的底气在后，
正是推行慈根本性改革的绝佳时机！
唯有将税收的根基从虚无缥缈、易于隐匿的人丁，牢牢钉在无法遁形的大地之上，
才能真正打破世家勋贵通过隐匿人口、兼并土地而逃避税赋、吸食国血的局面！
唯有如此，才能将那些被世家豪强侵吞隐匿的土地财富，重新转化为支撑国家运转、强兵富民的国家力量！
曹安听得震惊不已，不敢出声应诺，更不敢出言反驳——他再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也没胆子“干政”啊！
“去吧，朕意已决！”昭武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场自上而下、深刻改变大昭国运根基的改革风暴，已然在他胸中酝酿成型，即将席卷这片古老而多难的土地。
红薯带来了生机，而“摊丁入亩”，则要重塑这江山的筋骨！
等到后来梁撞撞得知这一切时，与康大运私下议论：“嗯，这皇帝，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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