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苑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寂。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清查”像一阵阴风刮过，虽未卷走什麽，却留下了无形的寒意与更深的迷雾。
沈青禾仔细检查了屋内每一处。翻动的痕迹虽被大致掩盖，但对於有心人而言，依旧清晰可辨。那堆杂物被翻得较为彻底，几件破旧衣衫甚至被抖开检查过，装着残卷的旧木盒也被移动了位置，但盒盖依旧紧闭，上面的灰尘印记显示并未被打开。
搜查的人似乎并不知道具体目标是什麽，只是在进行一种广泛的寻找。这让沈青禾稍稍安心，至少残卷暂时安全。但同时也明，确实有一股力量在盯着静思苑，或许是听到了什麽风声，却又未能确定具体是何物。
是丽夫人那边走漏了消息？还是柳侧妃一石二鸟，既示好拉拢，又暗中举报，想藉此试探深浅甚至栽赃陷害？亦或是……昨夜金铃示警的来源，与这次搜查有关？
“勿信柳……”那三个字再次浮现心头。沈青禾眼神微凝。无论如何，柳侧妃的嫌疑急剧上升。
她需要印证，也需要反击——至少是隐晦地将水搅得更浑。
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只被丽夫人施舍般留下的廉价银镯上。一个念头逐渐成形。
傍晚时分，色早早暗了下来。沈青禾估算着时间，从那堆杂物里心取出那半截断裂的玉簪，用乾净的布仔细包好，藏入袖郑随後，她拿起那只银镯，脸上刻意酝酿出几分不安与犹豫，推开院门，朝着记忆中丽夫人院落的大致方向走去。
她并未直接前往丽夫饶居所，而是在靠近那一片区域的回廊处徘徊，状似无意地赏看廊外积雪覆盖的枯山水，实则在等待机会。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穿着体面、像是丽夫人院中较有脸面的二等丫鬟端着一个托盘从回廊另一头走来。
沈青禾认得这丫鬟似乎常跟在丽夫人身边，心中一定。她迎上前几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怯懦，微微屈膝：“这位姐姐请留步。”
那丫鬟停下脚步，认出是沈青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礼数还算周到：“沈姨娘有何事？”
沈青禾将那银镯子双手递上，声音细软，带着不安：“前日劳烦丽夫人亲自探望，妾身心中实在惶恐。夫人赏赐此物，妾身卑微，受之有愧……且……且近日听闻府中似有清查之事，静思苑亦被查过，妾身心中害怕，思来想去，实在不敢留存贵重之物，万一有所闪失……还请姐姐代为奉还夫人，并转达妾身的感激与歉意。”
她这番话得颠三倒四，将归还镯子的理由归结於“害怕清查”和“自觉卑微不配”，完美契合了她目前胆怯懦的人设。同时，又“不经意”地透露了“静思苑被查”这一信息。
那丫鬟闻言，果然脸色微变。静思苑被查？她显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她接过那并不起眼的银镯，打量了一下沈青禾那副吓破胆的模样，心中鄙夷更甚，但还是点零头：“姨娘的话奴婢记下了，会转告夫人。”
“多谢姐姐。”沈青禾连连道谢，一副如释重负又忐忑不安的模样，匆匆转身离开，彷佛生怕多待一刻就会惹上麻烦。
那丫鬟看着沈青禾远去的背影，撇了撇嘴，掂拎手中的银镯，低声咕哝了一句：“穷酸破落户，果然上不得台面。”随即也不再耽搁，端着托盘快步往丽夫饶院子走去。
沈青禾拐过回廊角落，脸上那副惶恐瞬间收敛，变得沉静。她并未立刻返回静思苑，而是藉着夜色和庭园树木的掩护，绕零路，悄悄来到一处能远远望见柳侧妃院落方向的假山後，静静蛰伏下来。
她需要观察。丽夫让知静思苑被查的消息後，会有何反应？以她冲动的性格，绝不会默默消化这个信息。她要么会立刻有所行动，要么会去找她认为的“盟友”或“靠山”商量。
而最大的可能，就是柳侧妃。毕竟，丽夫人一直以为自己与柳侧妃是“同一阵线”。
寒风凛冽，假山石缝隙里的积雪未化，冰冷刺骨。沈青禾蜷缩着身体，尽力减少热量流失，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远处柳侧妃院落的灯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沈青禾几乎要以为自己判断失误时，丽夫人那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了！
她甚至没带婆子，只带着刚才那个丫鬟，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躁和怒气，直冲柳侧妃的院落而去。
沈青禾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丽夫人并未通传，似乎与柳侧妃院中人极熟，守门的婆子只是行了礼便放她进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丽夫人出来了。脸色却比进去时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苍白和被压抑的愤怒。她脚步有些踉跄，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方向却是回她自己院落，而非继续闹事。
沈青禾微微蹙眉。丽夫人这反应……不像是得到了安慰或同媚支持，反而像是……碰了钉子？甚至是被训斥了？
柳侧妃对她了什麽？
正在沈青禾思索之际，柳侧妃院落的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穿着深色斗篷、身形纤细的身影闪了出来，脚步轻快地朝着与丽夫人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身影……沈青禾眯起眼，藉着沿途灯笼微弱的光线仔细辨认——是锦书！柳侧妃的心腹大丫鬟！
这麽晚了，她独自一人悄悄出门，是要去哪里？
沈青禾的心跳陡然加快。直觉告诉她，锦书的此行至关重要。她犹豫仅一瞬，便决定冒险跟上去。
她藉着地形掩护，远远缀在锦书身後。锦书显然对王府路径极为熟悉，专挑灯光昏暗、人迹罕至的径穿梭，脚步轻捷，显然有些功夫底子。
七拐八绕，越走越是偏僻。最终，锦书在一处极其荒废、似是多年无人居住的院落後墙处停下。她警惕地四下张望。
沈青禾早已提前藏身於一堆枯败的灌木之後，屏息凝神。
只见锦书伸手在墙砖某处有节奏地叩击了几下。片刻後，墙内也传来回应的叩击声。接着，一块墙砖竟从内被移开，露出一个的洞口。
锦书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样用油纸包裹的件物品，塞了进去。墙内的人也递出一件东西，锦书接过揣入怀郑整个过程极快，不过两三次呼吸的时间，墙砖便复位，一切恢复原状。
锦书再次环顾四周，随即拉低兜帽，沿原路快速返回。
沈青禾没有再跟踪锦书，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面恢复平静的墙壁上。
那是谁？锦书在与谁秘密传递东西？柳侧妃的触角，竟然已经伸到了如此偏僻隐秘的角落？传递的是消息还是物品？
这发现让沈青禾背後泛起一层寒意。柳侧妃的势力与手段，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温婉贤淑要深沉得多。
她耐心等待了许久，直到确定锦书早已走远，墙後也再无动静，才心翼翼地从藏身处出来。她没有试图去探查那面墙的机关，那太过危险。
她记下了这个位置，然後悄无声息地退离，绕了更大的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後，才返回了静思苑。
冰冷的房间此刻竟让她感到一丝安全。今夜之行，收获巨大且惊心。
丽夫人果然中计，将静思苑被查的消息带给了柳侧妃。而柳侧妃的反应耐人寻味，她似乎斥责或安抚了丽夫人，但其後立刻派心腹与隐秘据点联络……
这明了什麽？明柳侧妃对“静思苑被查”一事极为重视，甚至可能超出了她的预料，以至於她需要立刻向上汇报或是与同谋紧急沟通？
而那个与锦书接头的神秘人，又是属於哪一方势力？
沈青禾感到自己正触摸到一张巨大阴谋网络的边缘。而她抛出的那颗关於“首饰”和“字纸”的烟雾弹，似乎正巧妙地扰动着这张网上的某些节点。
她需要将今晚所见，想办法传递给萧临渊。
目光再次落向那块冰冷的墙砖。这一次，她叩击的节奏带上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决断。
第七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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