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林文正从京城传来的关键线索，沈青禾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方向。柳家，这个江南豪商，看似与朝堂争斗无关，实则通过柳如烟这条线，深深卷入帘年的阴谋，甚至可能是伪造证据、构陷父亲的具体执行者之一。
她没有立刻返回县城惊动官府，而是让王主事等人继续按原计划，在吴兴县周边进邪例斜的水文地质勘查，自己则带着玄十七，悄然离开了使团驻地。
他们的目标，是江南重镇苏州府。“锦云庄”柳家的根基和大本营，便在那里。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沈青禾与玄十七皆做了易容改装。沈青禾扮作一名游历的年轻书生，玄十七则扮作随行的忠仆。两人乘坐寻常客船，顺水路前往苏州。
船行太湖，烟波浩渺。沈青禾站在船头，望着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无数秘密的湖水，尤其是沉星淀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父亲当年，是否也曾站在这里，为即将揭开的惊人秘密而心潮澎湃，却不知致命的罗网已然撒下？
抵达苏州，这座以园林、丝绸闻名下的繁华之城，依旧人流如织，市井喧嚣，仿佛从未被二十多年前那场隐秘的惨案和冤狱所影响。
沈青禾没有急于直接接触柳家。她先在城中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然后让玄十七凭借其江湖经验和人脉，暗中打听关于“锦云庄”柳家，尤其是那位少东家柳明轩的详细情况。
玄十七很快带回了消息。
柳家如今依然是苏州乃至江南数一数二的绸缎商，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与官府关系密牵老东家柳老爷子年事已高，近年已将大部分生意交由独子柳明轩打理。这位柳少东家风评颇为复杂，一方面精明能干，将家族生意打理得蒸蒸日上，长袖善舞，与苏州各级官员乃至一些致誓京官都交情匪浅；另一方面，传闻其为人圆滑势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且私下里似乎与一些江湖帮派、黑市人物有所往来，手并不干净。
至于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寻常市井之人早已淡忘。但玄十七从一些老辈的商贾口中，隐约探听到，当年柳家似乎曾帮某位“京城来的大贵人”办过一些“隐秘”的差事，具体不详，但自那以后，柳家的生意便更加顺风顺水，迅速膨胀。
“京城来的大贵人”，很可能就是指承恩公府或柳如烟！
“柳明轩近日在何处？有何动向？”沈青禾问。
“据闻，柳明轩三日前去了城外的‘锦绣山庄’，那是柳家的一处别业，环境清幽，他常在那里招待贵客或处理一些私密事务，预计还要待上两三日。”玄十七答道。
锦绣山庄？倒是个私下接触的好地方。
沈青禾沉吟片刻。直接上门质问肯定不行，柳明轩这种人，若无确凿证据，绝不会承认。她需要想办法，从其口中套出话来，或者……找到他保留的、可能与当年之事相关的物证。
“准备一下，我们去锦绣山庄‘拜访’这位柳少东家。”沈青禾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当夜，月黑风高。两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位于苏州城西、依山傍水的锦绣山庄。
山庄占地颇广，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守卫也算森严，但对玄十七这等高手而言，避开寻常护院并非难事。两人根据白日打探到的消息，直奔柳明轩常居的“听涛轩”。
听涛轩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二层楼，此时二楼书房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传来。
沈青禾与玄十七伏在屋顶，轻轻揭开一片瓦，向下望去。
书房内，一名年约四旬、身着锦袍、面容白净、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正是柳明轩。他并未在处理公务，而是与一名做文士打扮、神色略显紧张的清瘦男子对坐。
“……李账房，当年那批货的底账，到底处理干净没有？”柳明轩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李账房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少东家放心，按您的吩咐，那几页记录早就……早就‘不慎失火’烧掉了。库房里那批剩下的特制颜料和‘云纹雪纸’，也早已处理掉了，绝无痕迹。”
特制颜料！云纹雪纸！这正是林文正信中提到的、伪造父亲“罪证”所用的特殊材料！
沈青禾心中一震，屏住了呼吸。
柳明轩点零头，似乎还算满意，但又追问了一句：“当年经手此事的几个老人呢？”
“都……都打发到外地庄子上去了，离苏州远远的，绝不敢乱话。”李账房忙道。
“嗯。”柳明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二十多年了……本以为这事儿早就过去了。谁承想，那位沈大饶女儿，如今竟成了什么镇异司司正，风头正劲，还跑回江南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李账房闻言，脸色更白：“少东家，她……她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查到又如何？”柳明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讥诮与狠厉，“无凭无据，她能奈我何？更何况，当年之事，我们柳家也不过是听命行事，拿钱办事罢了。真正的‘贵人’，早就……呵呵。”他没有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他走到书案后，拉开一个隐秘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放在手中掂拎，眼神复杂：“这东西留了这么多年，本是个念想，也是个把柄。如今看来，还是尽早处理了好。”
沈青禾瞳孔微缩！那油布包裹里是什么？难道是当年留下的什么证据？
只见柳明轩拿着那包裹，走到书房角落一个烧水用的红泥火炉旁，炉火正旺。他似乎是打算将这东西投入炉中焚毁！
不能再等了！
沈青禾对玄十七使了个眼色。玄十七会意，如同大鹏般从窗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书房内，未等柳明轩和李账房反应过来，已闪电般出手，点中二人穴道！
柳明轩和李账房顿时僵立当场，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有眼中充满了惊恐与骇然。
沈青禾这才从屋顶缺口飘然落下，走到柳明轩面前，伸手取过了他手中那个尚未来得及投入火炉的油布包裹。
入手微沉。她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本极薄的、纸张已经发黄脆弱的账册，以及……几封同样年代久远的信件！
沈青禾快速翻阅账册，上面果然记录帘年柳家通过特殊渠道，采购一批“特制辰砂、金粉颜料”及“云纹雪纸”的时间、数量、经手人，甚至还有一笔隐秘的、数目不的“特殊酬劳”支出，收款人署名处，赫然盖着一个模糊的私章，仔细辨认，竟是当年承恩王府一位管事的印信！
而那几封信件，虽未署名，但字迹与口吻，分明是柳如烟写给柳明轩的密信！信中提及“京城贵人”所需，要求柳家“务必办妥，不留首尾”，并承诺事成之后如何如何。
铁证如山！
沈青禾拿着这些沉甸甸的证据，看向面如死灰、眼中充满绝望的柳明轩，声音冰冷如霜：
“柳明轩，你柳家勾结权贵，伪造证据，构陷忠良，罪证在此，还有何话？”
**第二百零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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