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村里的公鸡还没打第二轮鸣，万大春就已经悄没声地站在自家院子里了。他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反复琢磨着那点来路不明的灰白粉末和怀里那块沉甸甸的“老树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可当晨曦微光一点点驱散夜色，照亮这个院，也照亮院外那条渐渐苏醒的村路时，万大春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还是把那股子警惕暂时压回了心底。
不管咋样，家总算回来了。日子还得过。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开始像往常一样，洒扫院子，给鸡舍添食加水。黑子这会儿也醒了，摇着尾巴围着他打转，似乎对昨晚的异常毫无所觉。万大春揉了揉狗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扫到院门口时，他格外仔细地看了看昨夜发现粉末的地方，地面干干净净，再没半点痕迹。仿佛那一切只是他的错觉。但他知道，不是。
收拾利索了，他推开院门，打算在村里溜达一圈，看看他不在的这几，村里有啥变化没。顺便，也暗暗观察一下，有没有什么陌生的、不对劲的面孔。
这一溜达，还真让他看出了不少新鲜景儿。
首先就是路。村口通往合作社和加工坊的那段主路，明显平整夯实了不少，虽然还是土路，但以前那些大坑洼都被填平了，路边还新挖了排水沟。看来他走之前提了一嘴修路的事，老村长他们还真抓紧给办了。
几个起早去药田干活的村民瞧见他，都热情地打招呼：
“大春回来啦！”
“省城啥样啊？是不是满地轿车？”
“咋样，俺们这路修得不赖吧？虎子他爹开着手扶拖拉机压了好几遍呢！”
万大春笑着应和，心里暖烘烘的。这就是他的乡亲，朴实又肯干。
越往村里走，变化越明显。好几户人家的院墙都重新粉刷过了，白灰墙在晨光里看着格外亮堂。原本堆在门口巷角的柴火垛、烂石头也清理得干干净净。整个村子看着就比以往精神、利索多了。
快走到合作社那边时，万大春更是眼前一亮。合作社旁边那两间原本废弃的土坯房，如今竟然变了样！房顶新换了瓦，墙壁用水泥抹得平整，还开了两扇大大的窗户，门口挂了个崭新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工工整整写着——“桃源仙草特产直销店”。
店里似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货架子都打好了，只是还空着。看来是准备摆上合作社的药材和加工坊的产品。
“可以啊！”万大春心里暗赞，“这步子迈得够快的！”
再往前走，就是合作社的核心区域了。一大片规划整齐的药田在晨雾中舒展着绿意，各种药材长势喜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田里弯腰除草，笑笑的。
加工坊那边更是传来了嗡文机器声，显然已经开工了。看来他不在，合作社的运转一点没耽误。
万大春心里正欣慰着，忽然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男饶笑声从另一边传来。他循声望去，只见村东头那片空地上，竟然支起了好几个棚子，泥瓦匠、木匠忙得热火朝，像是在起新房子。
“那是干啥呢？”万大春拉住一个扛着锄头路过的老汉问。
“哟，大春回来了！”老汉一见是他，立刻笑了，“你还不知道吧？开农家乐呗！王老五家、赵老蔫家，还有村口李寡妇家，三家合伙在那盖饭馆哩！以后游客多了，光住不行，还得吃好喝好！你看，棚子都搭起来了，是要盖个能摆十来张桌子的敞亮大屋！”
农家乐都升级成饭馆了？万大春真是又惊又喜。乡亲们这脑子是真活络了，看到游客多了，立马就想到了配套服务。
“好事啊！”万大春笑道，“到时候咱村的药膳也能端上桌了。”
“那可不！都好了，就用咱合作社的药材，柳絮丫头负责配方子！”老汉得眉飞色舞，“大春啊，还是你带得好！大伙儿现在劲儿可足了，都觉得有奔头！”
万大春心里高兴，又跟老汉聊了几句，这才继续往前溜达。
村里确实变化大，处处透着勃勃生机，和他离开前相比，又上了一个台阶。乡亲们的精气神也足，见了他都乐呵呵的，充满了对好日子的期盼。
这一切，都让万大春觉得自己的付出值，心里那点因为昨夜发现而产生的阴霾也被冲淡了不少。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那粉末不定是哪个孩调皮，或者谁家晒东西不心洒落的？
他一边琢磨，一边习惯性地朝着老村长家走去，得先去跟老村长报个到，省城的情况。
刚走到老村长家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老村长中气十足、却又带着点焦躁的骂声：
“蠢货！笨手笨脚的！这账是这么算的吗？让你去跟镇供销社对个账，差点让人把裤衩都坑没了！还得老子这把年纪了去给你擦屁股！”
接着是一个年轻男人唯唯诺诺的辩解声：“爹……叔，我……我也没经验，那姓张的主任太滑头……”
“滚蛋！看着你就来气！去去去，去加工坊扛药包去！账本的事儿以后你别沾边！”
万大春推门进去，正好看见老村长的远房侄子垂头丧气地从屋里出来，脸涨得通红。老村长则坐在堂屋门槛上，气得呼哧带喘，手里还捏着一本皱巴巴的账本。
“建国叔，咋发这么大火？”万大春笑着走上前。
“大春？哎呦！你可回来了！”老村长一见他，像是见了救星，脸上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赶紧站起来，“快，快屋里坐！省城咋样？顺利不？”
“挺顺利的。”万大春扶着老村长进屋坐下，“刚回来就听见您在这训人，咋回事？”
“唉！别提了！”老村长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还不是这账目闹的！合作社、加工坊、现在又多了个直销店，进出款项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咱村里这几个土会计，扒拉个算盘珠子还成，一碰到跟外面单位对接、签合同、看票据，就抓瞎！这不，差点让镇供销社那老油子多算了咱们好几百块钱的材料费！”
老村长叹口气，脸上露出愁容：“大春啊，这人手……尤其是这能写会算、还懂点外面规矩的可靠人手，是真不够用了啊！摊子铺开了，管理跟不上，迟早要出大乱子！”
万大春接过账本翻看了几眼，里面的记录确实有些混乱，科目不清，签字不全。他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老村长的没错，产业做大了，管理必须得跟上，财务更是重中之重。
“叔，您别急。”万大春放下账本，“这事我想办法。咱可以高薪从外面请个专业的会计来……”
“外人？”老村长立刻摇头，“信不过啊！咱这家底，账目往来，都是核心东西，交给外人，哪能放心？”
这倒也是个问题。万大春沉吟了一下：“那……咱自己培养？狗蛋那孩子挺机灵，我让他学着用电脑了，要不……”
“狗蛋才多大？毛头子一个，压不住阵，也没经验。”老村长还是摇头，“这事啊，还得找个知根知底、又有点文化功底、还得稳重的自己人才校”
知根知底、有文化、稳重……万大春脑子里过了一遍村里的人，符合条件的还真不多。有点文化的年轻人，大多都出去打工了。
爷俩正犯愁呢，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怯生生的声音：“建国爷，您要的报表我弄好了，给您送过来……”
万大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素净格子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皮肤是那种健康的麦色，看着有点眼生，不像本村人。
“哎，雅来了！快进来！”老村长一见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招呼她进来，然后对万大春，“大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邻村老杨家的外孙女，叫林晓雅，高中毕业，在镇上学过电脑会计。前段时间她姥爷病了，她回来照顾，正好咱这缺人，我就临时请她来帮帮忙，管管直销店那边的进出库登记。”
老村长又对那姑娘：“雅，这就是咱村的大能人，万大春，万医生。”
林晓雅显然听过万大春的名头，脸微微一红，有些拘谨地声：“万医生，您好。”她把报表递给老村长，“建国爷，这是上周直销店预备上货的清单和预估，您看看。”
万大春扫了一眼那报表，字迹工整清晰，表格列得明明白白，数量、单价、金额、预估销量，一目了然。比起刚才那本糊涂账，简直是壤之别。
老村长接过报表，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弄得真清楚！哎呀，雅你是不知道，你来的可太是时候了，可帮了俺们大忙了！”
林晓雅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应该的。建国爷，没事我先回去盘货了。”
“哎，好，你去忙吧。”
看着林晓雅离开的背影，万大春心里微微一动。这姑娘看着文静内向，但做事似乎很细致有条理。
老村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压低声音：“这丫头不错，心细，脾气也好，关键是稳当，嘴严。她姥爷跟我是老交情了，知根知底。就是……毕竟是邻村的，不知道愿不愿意长久在咱这干。”
万大春点零头，没立刻话。这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但财务这块太重要，还得再观察观察。
他又跟老村长聊了聊省城的见闻和接下来的规划，眼看日头升高，便起身告辞，准备回自家院，好好研究一下那块“老树根”和那包诡异的粉末。
走在回村的路上，看着村里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万大春心里既高兴又感到一丝压力。村子发展得快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管理、人才、甚至潜在的风险，也都浮出了水面。
昨晚那悄无声息的潜入，像一根刺，提醒着他，光明之下的阴影也许从未远离。
他加快脚步，得赶紧回去。那包粉末，必须尽快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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