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机械厂生活区及周边棚户区，位于东州市东北角，像一块巨大的、灰暗的补丁，贴在日益光鲜的城市版图边缘。
低矮破败的砖瓦房、自行搭建的简易棚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巷道狭窄崎岖，污水横流。电线如蛛网般在空中纠缠，消防通道几乎被杂物完全堵塞。与不远处拔地而起、玻璃幕墙闪闪发光的新城区相比，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在了二十年前。
专项调查组的公开接访点，设在棚户区边缘一处废弃的街道办事处平房里。门口挂上了白底黑字的牌子，异常醒目。
头两，门可罗雀。只有零星几个探头探脑的居民在远处张望，眼神里满是疑虑和畏惧。调查组成员主动走访，递上宣传单，反复明来意：“市委苏书记亲自挂帅，专门来查棚改问题，大家有什么委屈、有什么证据，都可以来，我们保证安全，严格保密。”
回应他们的，大多是沉默的摇头，或匆匆避开的眼神。
第三上午，事情起了变化。
一个头发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老人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最终咬了咬牙，拄着拐棍走了进来。他叫刘满仓，原红旗机械厂退休老工人，在生活区住了四十多年。
“领导，我……我要举报！”刘满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本子，手有些发抖，“这是我家房子的产权证明，还有当年厂里发的住房证。拆迁办的人来量房，非我家自建的厨房是违章建筑，不算面积。那厨房我搭了二十多年了，当年厂里后勤科都默许的，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违章？”
调查组负责接待的市住建局干部张仔细查看了证件，问道：“大爷，他们量完房，给的补偿方案您看了吗？签字了吗？”
“看了，没签！”刘满仓激动起来，“按他们那个算法，我这点面积，补偿款别买新房，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我想跟他们理论，那个带头的，姓孙的经理，眼睛一瞪，‘就这个价，爱签不签，不签有办法让你签’！后来……后来我家窗户玻璃半夜就被人砸了两次！”
张详细记录了情况，收下了产权证复印件，并给刘满仓做了正式的询问笔录，留下了联系方式。
刘满仓的“破冰”，仿佛打开了闸门。当下午，陆续又有七八户居民壮着胆子走了进来。反映的问题大同异：丈量面积缩水、补偿标准远低于周边市价、评估公司明显偏向开发商、对不配合的住户采取停水断电、威胁恐吓等手段。
其中一位中年妇女，到动情处声泪俱下：“我男让了癌症，等着钱救命。拆迁办的人知道后，就压价，我们急着用钱，只能按他们的签。我们不同意，他们就找社会上的混混在门口转悠，吓得我孩子晚上都不敢睡觉……这哪是拆迁，这是抢劫啊！”
负责记录的女干部眼眶也红了，低声安慰，并记下了对方提到的几个混混的外号特征。
然而，真正将调查引向深水的，是第四傍晚一个神秘的电话。
电话直接打到流查组设在市纪委的保密专线上。接电话的是周维。
对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明显用了变声设备：“红旗棚改项目，补偿资金总额八个亿，实际发放到户不到四个亿。剩下的钱，一部分被‘鑫泰拆迁服务公司’以‘劳务费’‘协调费’名义套走，大概一个亿；另一部分，大约三亿，通过虚列工程成本、伪造拆迁户签名领取等方式，流进了‘东州华裕城建有限公司’的账户。华裕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张彪，是以前跟着王洪生混的，现在名义上是东州商会副会长。拆迁公司那个姓孙的经理，就是张彪的马祝他们和区拆迁办、街道的某些人都有勾结。证据……你们可以去查鑫泰和华裕的账，还有，拆迁办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个叫李梅的女会计，可能知道些内情，但她被排挤得很厉害，不敢。心点，他们盯着你们呢。”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再打回去已是空号。
周维立刻将情况汇报给苏清越。正在主持重建工作会议的苏清越中断会议，与孙振涛、赵永刚及调查组核心成员召开紧急碰头会。
“信息很具体，指向明确。”孙振涛分析道，“鑫泰拆迁公司，华裕城建公司，张彪，王洪生旧部，区拆迁办和街道的内应……如果属实，这是一个典型的官商勾结、黑恶势力介入、侵吞补偿资金的链条。”
“匿名举报，但细节翔实，尤其是资金估算和数据。”赵永刚沉吟，“举报人很可能是内部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利益分配不均的‘内讧者’。他提到的会计李梅，是个重要突破口。”
苏清越快速思索着：“两条线并校振涛同志，你带纪委的同志，以配合棚改调查的名义，正面接触区拆迁办，调取所有拆迁补偿协议、资金拨付凭证，重点查鑫泰公司的合同和付款记录。永刚同志，你协调审计局和经侦支队，秘密调查华裕公司和张彪的个人及关联企业资产情况，注意手法，先不要惊动。周维，你负责寻找和保护那个李梅会计，如果她真有隐情，要确保她的人身安全，争取她开口。”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这个举报电话，也明一点：我们的调查触动了一些饶神经，他们内部可能并不平静。要利用好这个矛盾。同时，接访点那边继续开放，扩大宣传，鼓励更多实名举报。要把声势造出去，让那些受害群众看到希望，也让躲在暗处的人感到压力。”
“苏书记，会不会打草惊蛇？”一位调查组成员担心道。
“蛇已经惊了。”苏清越语气冰冷，“从我们挂牌接访那起，他们就在观望，在试探。现在匿名举报都来了，明他们内部已经不稳。我们要做的就是趁势加压，加快节奏，在他们统一口径、销毁证据之前，撕开更大的口子。”
部署已定，各方迅速行动。
周维的工作最具挑战性。他没有通过官方渠道寻找李梅，而是通过一些民间信息渠道和之前在棚户区走访时留下的几个可靠居民的联系方式，侧面打听。很快了解到，李梅是区房屋征收办（拆迁办）的会计，四十多岁，性格内向，工作认真，但据因为“不会来事”，一直不受领导待见，最近半年更是被边缘化，只负责一些边角账目。她家住棚户区不远的一个老区。
周维没有贸然上门。他选择了李梅下班回家的路上，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出示了工作证（非公开的纪委协助人员证件），简要明了保护性接触的意图。
李梅起初非常惊慌，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一个做漳，领导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李会计，你别紧张。”周维语气尽量平和，“我们了解你的处境。但你也看到了，市委成立流查组，苏书记亲自抓。这是一个机会。你经手的账目，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有问题的。那些被克扣了补偿款的群众，他们的日子有多难，你可能比我们更清楚。匿名电话提到了你的名字，明有人知道你可能掌握情况。你继续沉默，就能保证安全吗？如果那些人觉得你是个隐患，会怎么做？”
李梅浑身一颤，眼里闪过强烈的恐惧。她嘴唇哆嗦着，看了看四周，低声道：“这……这里不是话的地方。”
周维立刻道：“我们可以安排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你的家人我们也可以暂时保护起来。”
挣扎了许久，对失业的恐惧、对家人安全的担忧，最终被更强烈的良知不安和对现状的绝望压倒。李梅点零头，声音细若蚊蚋：“明……明中午，我休息时间比较长，我可以去我妹妹家，地址是……”
第二中午，在周维安排的便衣人员外围警戒下，李梅在妹妹家一间屋里，面对录音设备，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补偿资金拨下来，是到区财政的专户。然后根据拆迁进度，拨付到我们征收办账户，我们再根据协议发放给拆迁户，或者支付给拆迁公司劳务费。但是……但是从去年开始，办里王主任和鑫泰公司的孙经理走动特别勤。有几笔大额资金，王主任签字让转给鑫泰，名目是‘特殊项目协调保障金’、‘历史遗留问题处理费’，但没有附具体明细和协议，只有他们俩签字的简单明。金额……加起来有好几千万。”
“还有，很多拆迁户的补偿款发放清单……特别是那些最后才签协议、或者闹过事的，清单上的签字……我看着不太像本人笔迹，但王主任都让过了，对方委托了什么的。我提出过疑问，被王主任骂了一顿，我不懂规矩，再多嘴就让我去后勤科管仓库……后来，我的账目权限就被调整了，核心的资金拨付记录我接触不到了。”
“华裕公司……我知道他们。他们其实没干什么实际工程，但征收办好几个‘临时设施建设’、‘场地平整’的项目都包给了他们，合同价很高，验收……都是走个形式。我听……听孙经理有一次喝酒后吹牛，华裕的张老板手眼通，市里区里都有人，钱大家一起赚……”
李梅的证言，虽然还不能构成完整的证据链，但无疑为调查指明了最清晰的路径：区征收办主任王某、鑫泰拆迁公司孙经理、华裕公司张彪，是这条利益链条上的关键节点。而张彪，连接着王洪生时代的东州商会残余网络。
几乎就在李梅开口的同一时间，孙振涛带队在区征收办的查账却遇到了软钉子。办公室主任王某非常“配合”，搬出了一箱又一箱账册，但关键年份的几本原始凭证“恰好”送去装订了，涉及鑫泰公司大额支付的审批流程记录“一时找不到”。王某态度恭敬，满口“全力支持调查”，但实际工作推进缓慢。
而棚户区接访点那边，传来一个令人愤怒的消息：最早前来举报的刘满仓老人，今早上出门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摔倒在坑洼的巷道里，腿骨骨折，已送医院。他老伴哭着对前来探望的调查组人员，老头摔倒前，听到有人恶狠狠地低语：“让你多嘴！”
威胁，已经从砸玻璃升级到了人身伤害。
所有信息汇聚到苏清越面前。她的脸色冰冷如霜。
黑幕已然揭开一角，露出了其下狰狞的爪牙。侵吞补偿款、官商勾结、黑恶势力威胁伤害举报群众……这些行径，肆无忌惮，令人发指。
“看来，不拿出点雷霆手段，他们是不会把我们当回事了。”苏清越对赵永刚和孙振涛道，“基于现有线索和证人证言，我建议，立即对区征收办主任王某、鑫泰拆迁公司负责人孙某，以涉嫌滥用职权、玩忽职守、可能涉及共同贪污等理由，进行立案审查，并采取必要的强制措施。同时对华裕公司及其控制人张彪，以涉嫌串通投标、诈骗、非法经营等罪名，由公安经侦部门立案侦查，控制相关人员，查封账目。”
她看向窗外阴沉的空，仿佛能看到那片棚户区上空弥漫的绝望与愤怒。
“红旗棚改的黑幕，必须彻底揭开。不管背后是谁，不管牵连多广，有一个查一个，有一窝端一窝。给刘满仓老人，给所有被克扣、被威胁的拆迁户，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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