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济州城外大营。
张叔夜站在中军帐外,望着灰蒙蒙的空,手中捏着一份刚从前方送来的战报。雪已经停了,但风依然冷得刺骨,吹得营中旌旗猎猎作响。他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未着甲胄,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帐内,十几个将领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他们都知道,少将军张仲熊在鹰嘴崖吃了亏,三千先锋被梁山百骑袭扰,折了人马,损了士气。这在张叔夜治下,是从未有过的事。
“父帅,”张伯奋从帐中走出,低声禀报,“众将都已到齐。”
张叔夜“嗯”了一声,仍望着远山。许久,才缓缓转身,走进大帐。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气氛。众将见张叔夜进来,齐刷刷行礼。张仲熊也在其中,他低着头,脸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那是昨夜被流矢擦伤,其实并无大碍,但此刻这伤更像是某种耻辱的标记。
张叔夜在主位坐下,没看张仲熊,而是扫视众将:“人都齐了,那就吧。仲熊,你先讲。”
张仲熊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末将……末将轻敌冒进,中了贼人埋伏,损兵折将,请父帅责罚。”
“怎么中的埋伏?”张叔夜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贼人在官道设下陷坑、绊马索,又用会爆炸的古怪武器惊扰战马,趁乱袭击。”张仲熊如实禀报,“贼将勇猛,约百骑,战术刁钻,打了就走,末将……末将追之不及。”
帐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忍不住道:“少将军,你是,三千人被百骑打退了?”
张仲熊脸涨得通红:“非是打退,是贼人狡诈……”
“够了。”张叔夜打断他的话,看向那络腮胡将领,“刘指挥使,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那刘指挥使是西军出身,性子直,当即抱拳:“末将以为,梁山贼寇不过仗着地利和些奇技淫巧。我军当以堂堂之师,步步为营,直捣巢穴。贼人若敢再出,以强弓硬弩射之,以重甲骑兵冲之,必可破之。”
“得好。”张叔夜点点头,又问另一将领,“王都监,你以为呢?”
王都监是个文官出身的监军,想了想道:“下官以为,贼人既然敢主动出击,必有所恃。不如先派细作混入梁山,探其虚实,再作打算。”
张叔夜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将领,各人法不一。有的主张强攻,有的主张围困,有的主张招安。帐中渐渐吵闹起来。
“肃静。”张叔夜轻轻两个字,帐内立刻鸦雀无声。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这是一幅详细的京东路地形图,梁山泊的位置被朱砂笔圈了出来。
“诸位,”张叔夜缓缓道,“你们可知道,梁山与寻常草寇有何不同?”
众将面面相觑。张伯奋试探道:“贼势浩大?”
“非也。”张叔夜摇头,“比梁山势大的,山东就有三五处。王庆、田虎,哪个不是拥众数万?”
“那……是贼首狡诈?”
“下贼首,有几个不狡诈?”张叔夜转身,目光如炬,“梁山的不同,在于三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梁山不抢百姓。非但不抢,反而分田予民,轻徭薄赋。我一路行来,所见百姓,提起梁山,多无惧色,反有维护之意。此非寻常贼寇能为。”
众将愕然。他们剿匪多年,见过的贼寇都是烧杀抢掠,哪有给百姓分田的?
第二根手指竖起:“其二,梁山军纪严明。仲熊遇袭,贼人明明有机会多杀伤,却只伤马不杀人,陷坑里插的是木棍而非竹签。这分明是留有余地,不愿结死仇。你们,哪家贼寇会如此?”
帐内更静了。张仲熊忽然想起那些陷坑,确实,若是竹前,他那些掉下去的士兵至少得死一半。可木棍……最多伤个腿脚。
第三根手指:“其三,梁山有坚城,有利器,有战术。你们看看仲熊的描述:陷坑、绊马索、弩箭、会爆炸的武器,还有那百骑进退有度的战术。这是乌合之众吗?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张伯奋忍不住问:“父帅,那依您之见……”
张叔夜走回座位,沉声道:“我意已决:此战,不急。”
“不急?”众将疑惑。
“对,不急。”张叔夜道,“梁山非寻常草寇,不可轻担我军有三万,看似势大,但粮草转运艰难,师老兵疲乃兵家大忌。梁山据水泊之险,有坚城之固,若贸然强攻,正中其下怀。”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咱们要变一变打法。从今日起,全军缓行,每日只进二十里。每到一处,必先扎营,必先探路,必先清剿周边。他要骚扰,就让他骚扰;他要设伏,就让他设伏。咱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看他有多少伎俩可使。”
王都监迟疑道:“大人,这样……会不会太缓了?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自有交代。”张叔夜摆手,“用兵之道,当急则急,当缓则缓。现在急的该是梁山,不是咱们。”
他看向张仲熊:“仲熊,你的先锋部队改为前哨,不担任主攻,只负责侦察、警戒。遇敌不战,以探明虚实为主。”
张仲熊愣了一下:“父帅,这……”
“怎么,不服?”张叔夜目光一冷,“败军之将,还有何颜面言战?让你做前哨,是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若再轻敌冒进,军法从事!”
“末将……遵命。”张仲熊低头,咬牙应道。
张叔夜又看向张伯奋:“伯奋,你率中军一万,按为父所,缓步推进。记住,扎营要比往日更固,哨探要比往日更严。我要梁山贼寇无机可乘。”
“是!”
“其余各部,依序跟进。粮草运输,加派护卫,每队不得少于五百人。若遇袭,保粮为先,歼敌为次。”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众将虽然心中各有想法,但见张叔夜决心已定,也不敢多言,纷纷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下张氏父子三人。
张仲熊仍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张伯奋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起来吧。”张叔夜叹了口气,“知道你心里委屈。”
张仲熊起身,眼眶微红:“父帅,孩儿……孩儿给张家丢脸了。”
“丢脸?”张叔夜摇头,“胜败乃兵家常事。为父当年在兰州,也曾被西夏人打得只剩三十骑突围。重要的是,败了要知道怎么败的,要知道对手是什么人。”
他示意儿子坐下,缓缓道:“仲熊,你可知你此败,败在何处?”
“孩儿轻淡…”
“非只轻担”张叔夜道,“你是败在不了解对手。你以为梁山是群乌合之众,可以一鼓而下。可实际上呢?他们设伏有章法,进退有度,武器装备甚至优于我军。这样的对手,你能当寻常贼寇看待吗?”
张仲熊默然。
张伯奋这时开口:“父帅,那梁山贼首陆啸,究竟是何许人?竟能将一群草寇练成这般模样?”
张叔夜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这是从东京调来的资料。陆啸,原梁山二头领,出身不详,半年前火并王伦、宋江,执掌梁山。此人上台后,推行新政,整军经武,分田予民,不过半年时间,就将梁山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更奇的是,此人似乎通晓诸多奇技。梁山新制的刀甲、会爆炸的武器、甚至那水泥筑城之法,皆出自他手。蔡太师曾此人‘妖异’,如今看来……倒有几分道理。”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张伯奋问。
张叔夜沉吟片刻:“此战,难在速胜,易在久持。梁山虽然兵精粮足,但毕竟只有一隅之地,人力物力有限。咱们有三万大军,背后是整个大宋。只要稳扎稳打,不犯大错,耗也能耗死他。”
他看向两个儿子:“所以为父才要缓校一来摸清梁山虚实,二来消耗其物资,三来……等待时机。”
“时机?”兄弟二人齐问。
张叔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梁山泊:“梁山最大依仗,是八百里水泊。如今寒冬,水面冰封,正是用兵之时。但开春之后,冰雪消融,水泊又成险。所以咱们必须在开春前,逼梁山主力出寨决战。”
他转身,目光炯炯:“而要逼他决战,就不能急。咱们越稳,他越急;咱们越慢,他越慌。待他沉不住气,露出破绽,便是咱们一击制胜之时。”
张伯奋恍然大悟:“父帅英明!”
张仲熊却还有些不服:“可若是梁山就是不出战,死守水泊呢?”
“那更好。”张叔夜笑了,“三万大军围山,断其粮道,困其援兵。最多三个月,梁山不战自溃。届时,咱们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平定此患。”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仲熊,为将者,不光要勇,更要谋。这一仗,为父教你什么疆不战而屈人之兵’。”
张仲熊若有所思,终于低头:“孩儿受教了。”
正着,帐外传来禀报:“大人,斥候回报,梁山贼寇昨夜袭击了我军粮队,焚毁粮车五辆,伤三十余人。”
帐内一静。张伯奋皱眉:“他们胆子不,刚袭了先锋,又敢袭粮道。”
张叔夜却笑了:“果然沉不住气了。传令:粮队护卫增至八百人,多备强弓硬弩。再告诉押粮官,若再遇袭,不必追击,保住粮草即可。”
“是!”
传令兵退下后,张叔夜走到帐外,望着梁山方向。色渐暗,远山如黛。
“陆啸啊陆啸,”他轻声自语,“你确实是个对手。但这一局,你急,我缓;你快,我慢。看咱们谁先露出破绽。”
寒风卷过军营,吹得他棉袍翻飞。这位大宋名将的脸上,不见丝毫急躁,只有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与笃定。
他知道,这一仗才刚刚开始。而笑到最后的,必是更有耐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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