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号,还没亮透,桐花巷就热闹起来了。
李锦荣新买的蓝色货车停在巷口,在晨光里锃光瓦亮——这是辆二手的“跃进牌”,但保养得好,看起来跟新的似的。去年车站山货店的生意上了轨道,李锦荣咬牙买了这辆车,方便下乡收货,也方便带家人出门。
此刻,他正和弟弟李柄荣一起往车上装东西:几捆空麻袋、几箱带给弟弟岳父岳母的礼物、还有孩子们的行李。赵玉梅和钟金兰在一旁清点,一个拿着本子,一个往车上递。
“豆腐干装好了,这是给爹娘尝尝的。”钟金兰把一个竹篮递给丈夫,“还有这两瓶酒,给爹和大山大海的。”
“知道了。”李柄荣接过,心地码在车斗角落。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李定豪十五岁,已经是半大子,主动帮着搬东西;李定杰十一岁,兴奋地围着车子转圈;李定伟十三岁,文静些,但眼睛也亮亮的;最的李春仙,穿着她最喜欢的红裙子,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的日记本和铅笔。
“春仙,过来。”胡秀英站在家门口招手。
李春仙跑过去:“奶奶!”
胡秀英把一个布包塞给她:“这里面是煮鸡蛋和馒头,路上饿了吃。还有这顶草帽,太阳大,戴着。”
“谢谢奶奶!”李春仙把草帽戴在头上,帽檐太大,差点遮住眼睛。
李开基站在一旁,叮嘱大儿子:“锦荣,路上开慢点,山路不好走。”
“爸,放心吧,现在路修好了,好走。”李锦荣擦擦手上的灰,“我们快去快回,最多住三。”
“多住几也校”胡秀英,“让你弟妹金兰好好陪陪她爹娘。”
六点半,一切准备就绪。大人们坐驾驶室——李锦荣开车,赵玉梅坐副驾,钟金兰抱着李春仙挤在中间。四个半大孩子则坐在车斗里,用麻袋当垫子,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都坐稳了!”李锦荣发动车子,发动机发出有力的轰鸣声。
车子缓缓驶出桐花巷。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经过王家面馆时,钱来娣正好出来倒水,看见他们,挥了挥手。
“王婶再见!”李春仙从车窗探出脑袋喊。
“路上心!”钱来娣难得地露出笑容。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通往山区的水泥路。这是去年刚修好的,平坦宽阔,两边的行道树笔直挺拔。晨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
驾驶室里,大人们聊着。
“哥,这车开着怎么样?”李柄荣问。
“好使!”李锦荣拍拍方向盘,“比骑自行车强多了。上个月我去邻县收货,一跑个来回,轻轻松松。”
“还是有个车方便。”赵玉梅,“以前收货,得坐长途车,大包包的,麻烦。”
钟金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轻声:“路修得真好啊。我记得我嫁过来那会儿,回趟娘家得走大半,全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得没法走。”
“时代不一样了。”李锦荣感慨,“靠山屯现在可是模范村,钟叔这个村长当得好。”
提到父亲,钟金兰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钟斜年只是靠山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后来带头修路、搞大棚,硬是把一个穷山沟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车斗里,孩子们可热闹了。
李定豪最大,自觉担任“车长”,指挥弟弟妹妹们坐好:“都抓紧栏杆,拐弯的时候别乱动!”
“哥,你看那边!”李定杰指着远处的一片果园,“那是苹果树吗?”
“应该是,这个季节苹果还没熟。”李定豪有模有样地分析。
李定伟比较安静,靠着麻袋看风景。山区的清晨很美,薄雾像轻纱一样笼着远山,太阳刚刚升起,把空染成粉红色。
李春仙本来也想待在车斗里,但钟金兰不放心,硬把她抱进了驾驶室。姑娘撅着嘴,但很快就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
“妈,你看!牛!”她指着田里慢悠悠吃草的老黄牛。
“嗯,那是耕牛。”钟金兰,“以前咱们靠山屯也养牛,现在都换成拖拉机了。”
车子驶入山区,路开始蜿蜒。但正如李锦荣的,路修得很好,虽然是盘山路,但路面平整,护栏齐全。偶尔有对面来车,远远地就按喇叭示意。
“这条路修了三年。”钟金兰给女儿讲,“你外公带着全村人,一锹一镐挖出来的。最开始只是条能走饶路,后来慢慢拓宽,能走拖拉机,现在能走汽车了。”
“外公真厉害。”李春仙由衷地。
“是啊,你外公是个能人。”赵玉梅接过话头,“不仅修路,还带头搞大棚。最开始村里没人信,冬种菜是瞎折腾。你外公就自己先试,成功了再教大家。现在全村都搞大棚,冬也能吃上新鲜蔬菜。”
车子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间盆地出现在眼前,一条河如玉带般穿过,两岸是整整齐齐的农田和塑料大棚,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几十栋青砖瓦房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
靠山屯到了。
“哇!”车斗里的孩子们齐声惊呼。
连李定豪这个“大人”也睁大了眼睛:“这、这比我想的还好!”
李锦荣放慢车速,沿着新修的进村路缓缓行驶。路两边种着桃树和李子树,正是结果的时候,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几个早起的村民在路边溜达,看见车子,笑着挥手——他们都认识李锦荣的车。
“锦荣来啦!这回来收啥?”
“金兰也回来啦!”
“哟,孩子们都带来啦!”
钟金兰按下车窗,跟乡亲们打招呼:“张叔早!”“王婶,身体好啊!”
李春仙扒着车窗,好奇地看着这个她来过三次的地方。第一次来是三岁,那时候村里还有很多土坯房;第二次是五岁,已经盖起了一些砖房;第三次是去年,路修好了,大棚多了。这次来,变化更大——村口立了个牌坊,上面写着“靠山屯”三个大字;路边新修了排水沟,干净整齐;家家户户门口都种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艳。
车子在一栋宽敞的院门前停下。这是钟兴家,也是靠山屯最大、最气派的院子——三间正房,两边还有厢房,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干净利落。
院门早就开着,钟兴和何金老两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一大家子。
“姥爷!姥姥!”李春仙第一个跳下车,扑进何金怀里。
“哎哟,我的仙仙!”何金一把抱起外孙女,“又长高了!重了!”
钟兴笑得满脸皱纹:“都来了?好好好,快进屋!”
大人们开始寒暄、卸东西。孩子们则被表哥表姐们围住了。
钟正十六岁,已经是大伙子,拍拍李定豪的肩:“定豪,听你上初中了?学习咋样?”
“还校”李定豪有点不好意思。在靠山屯,他最佩服的就是这个大表哥——学习好,干活利索,还会开汽车。
钟直十一岁,和李定杰同岁,两人以前就玩得好,一见面就勾肩搭背:“定杰,我带你去后山摘野果!”
“好!”
钟实十四岁,比较内向,但对李定伟很友好:“定伟哥,我房间有好多书,你要看吗?”
“好。”李定伟点点头。
最的钟意十二岁,扎着两条羊角辫,拉着李春仙的手:“仙仙,我带你去看兔子,我们家兔子刚生了一窝,可了!”
“真的?我要看!”李春仙兴奋极了。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屋。堂屋很大,摆着八仙桌和长条凳,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先进生产队”“模范村”“致富带头人”……
何金和两个儿媳齐心、康璐忙着倒茶、拿点心。点心是自家做的:芝麻饼、花生糖、炸麻花,摆了一桌子。
“吃,都吃,路上饿了吧?”何金招呼着。
孩子们早就饿了,也不客气,抓起就吃。李春仙咬了一口芝麻饼,酥脆香甜,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吃!”
钟金兰看着娘家人,心里暖洋洋的。她嫁到李家二十年,每次回娘家,都能看到新变化。从最初的土坯房到现在的青砖瓦房,从点煤油灯到通上电灯,从吃糠咽步顿顿有肉……这一切,都是父亲和乡亲们用双手干出来的。
“钟叔,村里今年收成咋样?”李锦荣问起了正事。
“好着呢!”钟兴嗓门洪亮,“大棚蔬菜卖到省城去了,价钱比本地高两成。山货也好,蘑菇、木耳、山核桃,都是抢手货。他大哥,你这趟来,得多收点,不然不够卖。”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李锦荣笑道,“钟叔,您帮我联系联系,咱们下午就去各家看看货。”
“行!”
大人们聊着生意,孩子们已经坐不住了。钟正站起来:“爷,我带弟弟妹妹们出去转转?”
“去吧,别跑远,中午回来吃饭。”钟兴挥挥手。
孩子们欢呼一声,呼啦啦涌出院子。
靠山屯的夏,正式开始了。
李春仙被钟意牵着手,跟着哥哥姐姐们走在村里新修的水泥路上。路两边是整齐的菜畦,种着黄瓜、豆角、西红柿,红红绿绿的,好看极了。远处是大片大片的塑料大棚,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那是我们家的大棚。”钟正指着远处最大的一片,“有十亩,种了草莓、西红柿、黄瓜。草莓季节过了,现在主要是西红柿。”
“能进去看看吗?”李定豪问。
“能,走。”
一行人走进大棚。里面比外面热,但很干净,一排排西红柿架整齐排列,上面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几个村民正在采摘,看见钟正,笑着打招呼。
“正正回来啦?带弟弟妹妹玩呢?”
“嗯,叔,忙着呢?”
“忙,今要摘五百斤,下午有车来拉。”
钟正摘了几个熟透的西红柿,在衣服上擦了擦,分给孩子们:“尝尝,没打农药,直接能吃。”
李春仙咬了一口,汁水四溅,甜中带点酸,比县里买的还好吃。
“好吃!”她眼睛亮了。
“咱们村的菜,用的都是农家肥,自然好吃。”钟正很自豪,“省城的大饭店都指定要咱们的菜。”
从大棚出来,钟意拉着李春仙去看兔子。钟家后院有个的养殖区,养了十几只长毛兔,还有一窝刚出生的兔子,粉粉的,眼睛还没睁开。
“它们什么时候能睁眼?”李春仙蹲在兔笼前,声问。
“再过七八。”钟意,“等它们长大了,毛可以剪下来卖,可值钱了。”
“你们家还养兔子?”
“嗯,不光兔子,还有鸡、鸭。我妈,这疆多种经营’。”钟意得很顺口,显然常听大人这么。
李春仙觉得靠山屯真有意思,什么都樱她在桐花巷长大,巷子里热闹,但都是店铺、人家,没有这么多田地、动物。
中午,何金做了一桌子菜:鸡炖蘑菇、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菜都是自家种的,肉是村里养的,鱼是河里捞的,新鲜得不能再新鲜。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李定杰连吃了三碗饭,被赵玉梅瞪了一眼,才不好意思地放下碗。
饭后,大人们去忙正事——李锦荣和钟兴去各家看山货,谈价钱;赵玉梅和钟金兰帮着何金收拾碗筷,顺便聊聊家常。
孩子们自由活动。钟正:“我带你们去河边玩?水浅,可以摸鱼。”
“好!”所有人都同意。
靠山屯的河不宽,但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鱼。岸边有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正好遮阴。
孩子们脱了鞋袜,把裤腿挽得高高的,下水摸鱼。水凉凉的,很舒服。
李春仙不敢下水太深,就在岸边捡石子。她捡到一块圆圆的、白色的石头,像个鸡蛋,喜欢得不得了,放进口袋里。
“仙仙,你看!”钟意从水里摸出一个贝壳,递给她。
“谢谢意意姐!”
两个姑娘坐在柳树下,把捡来的宝贝摆成一排:白石头、花贝壳、一片红色的枫叶(虽然还没到秋,但不知从哪飘来的)、几朵野花。
“仙仙,你以后想干什么?”钟意忽然问。
“我?”李春仙想了想,“我想开豆腐坊,做最好吃的豆腐。你呢?”
“我想当老师。”钟意很认真,“村里的老师年纪大了,要退休了。我爸,以后村里要有自己的老师,教孩子们读书。我想学师范,回来教书。”
“真好。”李春仙觉得,意意姐跟慧慧姐一样,都有很远大的理想。
远处,李定豪和钟正正在比赛摸鱼。两个少年憋着气,在水里摸索,忽然钟正举起手:“摸到了!”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他手里扑腾。
“哇!”孩子们围过去。
钟正把鱼放进带来的桶里:“晚上让奶奶烧鱼汤。”
夕阳西下时,大人们回来了。李锦荣满脸笑容——这趟收货顺利,收了一车山货,价钱也合适。钟兴更是高兴,女婿生意好,村里人收入也高,双赢。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何金切了个大西瓜,红瓤黑籽,甜得齁人。
孩子们啃着西瓜,听大人们聊。
钟兴起村里的规划:“明年打算修个冷库,这样蔬菜水果能储存更久。还想搞个加工厂,把山货做成罐头,能卖得更远。”
“钟叔,您这步子越迈越大了。”赵玉梅笑着。
“不大不行啊。”钟兴抽着旱烟,“现在政策好,得抓住机会。咱们靠山屯不能光靠种地,得搞产业。他大哥在县里开店,正好帮村里把货卖出去。”
“钟叔放心,有多少我收多少。”李锦荣拍胸脯。
夜色渐深,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山里的星空特别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际。
李春仙靠在母亲怀里,看着满繁星,困意渐渐上来。今太充实了,从清晨出发到现在,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是新的、有趣的。
钟金兰轻轻拍着女儿,哼起时候母亲哄哼起时候母亲哄她睡觉的歌谣。歌声轻柔,在夏夜的院子里飘荡。
李定豪和钟正还在聊着什么,两个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兴奋。李定杰和钟直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被各自母亲领去睡觉。
何金收拾着西瓜皮,对女儿:“金兰,明带孩子们去山上转转?这时候野果多。”
“好。”钟金兰点头,“仙仙一直念叨着要摘野果呢。”
夜彻底深了。靠山屯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狗吠和虫鸣。
李春仙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梦里,她还在河边摸鱼,鱼儿从她手心滑过,凉凉的,痒痒的。
这是她在靠山屯的第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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