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号，靠山屯的早晨是从薄雾开始的。
李春仙醒来时，窗外的色还泛着鱼肚白。她揉了揉眼睛，听见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是姥爷钟兴在劈柴，咚吣声音很有节奏。表姐钟意还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李春仙推开房门。清晨的空气清凉湿润，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院子里，何金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大铁锅里煮着什么，热气腾腾。
“姥姥早。”李春仙声打招呼。
“仙仙醒啦？”何金回过头，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怎么不多睡会儿？昨爬山不累吗？”
“不累。”李春仙嘴上这么，但腿确实还有点酸。她走到井台边，看着姥爷劈柴。
钟兴看见外孙女，停下手里的活：“仙仙，今腿酸不酸？”
“一点点。”李春仙老实承认。
“正常，第一次爬山都这样。”钟兴笑了，“今安排轻松点，上午去果园摘果子，下午去河边玩。”
正着，大人们和孩子们陆续起床了。院子里又热闹起来。早饭是玉米粥和咸菜疙瘩，配着昨晚剩下的烙饼。虽然简单，但大家都吃得很香。
饭后，钟大山：“今去果园，谁去？”
“我去！”李春仙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李定豪、李定杰、李定伟都响应。
钟家的孩子们自然都要去。最后决定，钟大山带着钟正、钟实，加上李家的四个孩子，还有钟意。钟大海留在家里帮忙整理昨收的山货。
果园在村子东头，走十分钟就到。是果园，其实是一片缓坡，种着苹果、梨、桃、李子各种果树。现在是八月，苹果还没熟，但桃子和李子正当时。
走进果园，果香扑鼻而来。桃树不高，但枝叶茂密，上面挂满了粉红色的桃子，有些熟透的已经开裂，露出黄澄澄的果肉。
“咱们今主要摘桃子。”钟大山，“挑软的摘，硬的留着再长长。”
钟正递给每个孩子一个竹篮：“心点，别碰掉没熟的果子。”
李春仙接过篮子，仰头看着满树的桃子，有点无从下手。钟意走过来：“仙仙，我教你。要挑颜色深的，轻轻一碰就掉的，那种最甜。”
她示范着摘下一个桃子，果然，轻轻一扭就下来了。李春仙学着表姐的样子，也摘了一个。桃子毛茸茸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仙仙真棒。”钟意夸奖道。
孩子们散开，各自找果树摘。李定豪和钟正比赛谁摘得快，两个少年手脚麻利，不一会儿篮子就满了半筐。李定杰贪心，专挑大的摘，结果摘了好几个没熟的，被钟实提醒：“定杰，这个太硬，放几也甜不了。”
“哦。”李定杰不好意思地把硬桃子放回篮子里。
李春仙摘得很认真，她个子矮，只能摘低处的。但低处的桃子因为光照少，反而更甜。她摘了五六个就累了，坐在树下的草地上休息。
钟意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洗过的桃子：“尝尝，刚摘的。”
李春仙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甜得像蜜。桃子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
“咱们村的桃子不用化肥，都是农家肥，所以特别甜。”钟意，“省城来的客人都，比他们那儿的桃子好吃。”
休息了一会儿，李春仙又起身摘。这次她有了经验，专挑那些向阳的、颜色深的桃子。篮子渐渐满了，沉甸甸的。
十点多，钟大山招呼大家：“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太阳大了。”
孩子们拎着各自的收获，满载而归。李春仙的篮子最轻，但也有七八斤。钟正要帮她提，她摇摇头：“我自己能校”
虽然走得有点吃力，但她坚持自己提着篮子。回到钟家院子时，她的额头上都是汗，但心里特别满足。
何金看着一篮篮的桃子，笑得合不拢嘴：“这么多！今晚做桃子罐头，能存到冬吃。”
午饭是简单的面条，配着早上摘的黄瓜。饭后，钟金兰：“下午带你们去河边玩吧？这时候螺蛳正肥。”
“好！”孩子们齐声响应。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过去了。钟正带着一群孩子往村外的河走去。这次队伍更大了——除了昨那些人，还加入了村里其他几个孩子，都是钟家兄弟的发。
河在村外一里多地，水流平缓，岸边是细软的沙滩。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草随着水流摇曳。
“这儿的螺蛳特别多。”钟正脱了鞋，把裤腿挽到大腿，“你们看，石头下面、水草里都是。”
李春仙也学着脱了鞋，心翼翼地把脚伸进水里。河水凉丝丝的，很舒服。她低头看，果然，水底的石头上有好多黑褐色的螺蛳，一动不动地趴着。
钟意教她怎么摸螺蛳：“手轻轻地伸下去，捏住螺蛳，一揪就下来了。别使劲，会把壳捏碎。”
李春仙试了试，果然摸到一个。螺蛳的壳滑溜溜的，握在手里有种奇特的触福她把螺蛳放进带来的桶里，兴奋地：“我摸到了！”
“仙仙真厉害。”钟意夸奖道。
孩子们散在河边，开始摸螺蛳。李定豪和钟正很快就摸了大半桶，他们动作熟练，知道哪些石头下面螺蛳多。李定杰和李定伟慢些，但也很认真。
摸了一会儿，钟正：“咱们换个玩法，吊螃蟹。”
他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几根细竹竿，每根竹竿一头系着细线，线上拴着一块肉。“把肉放进石头缝里，螃蟹闻到味儿就会来夹，慢慢往上提，就能抓到。”
这个玩法更有趣。孩子们每人拿一根竹竿，找石头缝下饵。李春仙找了个浅水区的石头缝，心地把肉放进去，然后紧张地盯着水面。
过了几分钟，她感觉线被轻轻扯动。“来了来了！”她声。
钟意凑过来：“别急，等它夹稳了再慢慢提。”
又等了一会儿，李春仙开始慢慢往上提竹竿。果然，一只巴掌大的螃蟹夹着肉被提出了水面。螃蟹意识到上当，想松开钳子逃跑，但已经晚了。
“抓住了！”李春仙兴奋地喊。
钟意帮她用网兜接住螃蟹：“仙仙真行，第一次就抓到了。”
李春仙看着桶里张牙舞爪的螃蟹，心里满是成就福原来抓螃蟹这么有意思。
正玩得开心，河边来了一个姑娘，看起来和钟意差不多大，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条羊角辫，怯生生地站在岸边。
钟意看见了，招手：“刘芳，来玩啊！”
叫刘芳的姑娘犹豫了一下，走过来：“我……我能一起玩吗？”
“当然能。”钟意很热情，“这是我表妹李春仙，从县里来的。仙仙，这是刘芳，咱们村的。”
李春仙看着新朋友，有点害羞：“你好。”
“你好。”刘芳声。
三个姑娘很快就熟了。刘芳教李春仙怎么找螃蟹洞，怎么判断洞里有没有螃蟹。她虽然话不多，但很细心。
“你平时在村里玩什么？”李春仙问。
“放羊，捡柴火，有时候帮我妈摘菜。”刘芳，“不像你们县里，有那么多好玩的。”
“县里也就那样。”李春仙想了想，“其实你们这里更好玩，有山有水，还能抓螃蟹摸螺蛳。”
刘芳笑了，露出两个酒窝：“也是。”
三个姑娘一起摸螺蛳、吊螃蟹，配合默契。李春仙发现，刘芳虽然害羞，但手很巧，摸螺蛳特别快，一会儿就摸了一大把。
“你真厉害。”她由衷地。
刘芳脸红了：“摸多了就会了。我经常来河边，螺蛳摸回去，我妈炒着吃，可香了。”
“今晚我们家也炒螺蛳。”李春仙，“到时候你来我家吃？”
刘芳眼睛亮了，但摇摇头：“不用了，我妈会做的。”
“来嘛，我让我姥姥多做点。”钟意帮腔，“咱们今抓了这么多，一起吃才热闹。”
刘芳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那……那我跟我妈一声。”
夕阳西斜时，孩子们满载而归。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桶，里面是螺蛳和螃蟹。李春仙的桶不算多，但都是她自己抓的，特别有成就福
回到钟家，何金看到这么多螺蛳和螃蟹，又惊又喜：“哟，收获不！今晚炒螺蛳，螃蟹清蒸。”
刘芳帮着一块儿处理螺蛳——这是她的拿手活。她把螺蛳倒进盆里，加清水，又撒了把盐：“这样螺蛳会吐沙子，吐干净了炒着才好吃。”
李春仙在旁边看着，觉得新奇。在县城，她吃的螺蛳都是妈妈买现成的，从没见过处理过程。
晚饭果然丰盛。炒螺蛳放了辣椒和蒜末，香辣入味；清蒸螃蟹原汁原味，蘸着姜醋汁吃；还有中午摘的桃子，切了一大盘。
刘芳被留下来吃饭。她一开始很拘谨，但钟家人很热情，何金不停地给她夹菜：“芳芳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谢谢奶奶。”刘芳声。
饭后，还没完全黑。村里的孩子们陆续聚到钟家院子外——这是靠山屯的习惯，夏的晚上，孩子们会一起玩游戏。
钟正数了数，有二十多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都樱大家商量玩什么，最后决定先玩捉迷藏，再玩老鹰捉鸡。
“我来当鬼！”一个叫铁柱的男孩自告奋勇。
游戏开始了。李春仙跟着钟意和刘芳，三个姑娘手拉手跑出院子，找地方藏。靠山屯可藏的地方太多了——草垛后面、大树后面、墙角旮旯，甚至有人爬到柴火堆上。
李春仙她们藏在何金家后院的柴火棚里。棚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她们躲在最里面，屏住呼吸。
外面传来铁柱的喊声：“看见你们了！出来吧！”
有孩子被找到了，发出懊恼的叫声。李春仙紧张地握着钟意的手，手心都是汗。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姑娘挤在一起，大气不敢出。
“找到你们了！”铁柱突然出现在柴火棚门口。
“啊！”李春仙吓了一跳。
三个姑娘笑着跑出来。虽然被找到了，但躲藏的过程刺激又好玩。
玩了几轮捉迷藏，完全黑了。村里的路灯亮起来——这是去年新装的，沿着村里的主路，每隔三十米一盏，把夜晚的靠山屯照得亮堂堂的。
“玩老鹰捉鸡吧！”有孩子提议。
“好！”
钟正当“母鸡”，铁柱当“老鹰”，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抓着前面饶衣服，排成一条长龙。李春仙排在钟意后面，刘芳排在她后面。
游戏开始了。“老鹰”左扑右闪，“母鸡”张开双臂奋力保护身后的鸡们。孩子们尖叫着，笑着，队伍像一条扭动的长龙。
李春仙紧紧抓着钟意的衣服，跟着队伍左右跑。她跑得气喘吁吁，但笑得特别开心。在桐花巷，虽然也有孩子一起玩，但从来没有这么多孩子一起玩游戏。
玩了几轮，大家都累了。钟正看看色：“九点多了，该回家了。”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散去，各自回家。钟意牵着李春仙，刘芳和她们一起走了一段。
走在村里的水泥路上，路灯把三个姑娘的影子拉得很长。夜晚的靠山屯很安静，只有蟋蟀的叫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走到刘芳家门口时，刘芳停下脚步：“我到了。仙仙，你明还来玩吗？”
“来！”李春仙用力点头。
“那明我带你去后山摘野酸枣，可好吃了。”刘芳。
“好！”
刘芳进了院子。钟意和李春仙继续往家走。经过一片草丛时，忽然几点亮光从草丛里飞出来，一闪一闪的，像会飞的星星。
“萤火虫！”钟意轻声。
李春仙睁大眼睛。真的是萤火虫，三四只，在空中缓缓飞舞，尾巴发出柔和的绿光。她只在书里见过萤火虫，这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真好看。”她声，生怕惊扰了这些精灵。
萤火虫在她们身边飞了一会儿，又慢慢飞回草丛里。夜色重新暗下来，但刚才那梦幻的一幕，已经深深印在李春仙心里。
回到钟家院子，大人们还在乘凉聊。看见两个孩子回来，钟金兰问：“玩得开心吗？”
“开心！”李春仙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我们玩了捉迷藏、老鹰捉鸡，还看见了萤火虫！”
“萤火虫？这个季节还有啊。”何金，“明咱们这儿环境好。”
洗漱完毕，李春仙爬上炕。虽然累，但一点也不困，脑子里还在回放白的画面：摘桃子时的果香，摸螺蛳时滑溜溜的触感，抓螃蟹时的紧张，玩游戏时的欢笑，还有萤火虫梦幻般的光芒。
她拿出日记本，就着煤油灯的光，一笔一划地写：
“八月五日，星期六，晴。上午摘了桃子，特别甜。下午去河边，摸了螺蛳，抓了螃蟹。认识了新朋友刘芳，她教我好多东西。晚上和村里的朋友们玩游戏，有二十多个人呢！回家路上看见了萤火虫，像会飞的星星。今真开心，靠山屯真好。”
写完，她合上本子，心地放在枕头边。钟意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月色如水。靠山屯的夜晚安静而祥和。
李春仙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萤火虫，在夜空中自由地飞啊飞，尾巴发出柔和的绿光，照亮了山村的路。
靠山屯的第三，就这样在梦幻中结束了。而属于七岁夏的记忆，正在一丰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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