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桐花巷被暑气笼罩。
槐树早已褪去春日的繁花,换上了一身沉甸甸的绿装。蝉躲在枝叶深处,不知疲倦地鸣叫着,那声音层层叠叠,把巷子裹在一片燥热的嗡鸣里。
李春仙趴在窗台上做作业,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心思却飘到了巷子那头——陈爷爷家的理发店门口,堆着几个捆好的纸箱,向奶奶正蹲在那里,往箱子里塞最后几件杂物。
她知道,涛涛姐和海海要走了,陈爷爷和向奶奶也要跟着去。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心里酸酸的。
“春仙,专心写作业。”钟金兰从厨房探出头,“明就期末考试了,还分心?”
“知道了,妈。”李春仙嘴上应着,眼睛却还望着窗外。
钟金兰擦了擦手,走到女儿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舍不得涛涛和海海?”
“嗯。”李春仙低下头,“他们走了,巷子里又少两个玩伴。”
“人总要学着面对离别。”钟金兰摸摸女儿的头,“就像你甜甜姐去了苏州,你定豪哥开陵,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涛涛和海海去深圳,是为了和爸爸妈妈团聚,这是好事。”
“我知道。”李春仙声,“就是……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钟金兰没再话,只是把女儿揽进怀里。她想起自己当年从靠山屯嫁到桐花巷时,也是这样舍不得娘家。可生活就是这样,聚散离合,都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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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里,陈老头正在给最后一位客人理发。
是巷口的王大爷,拄着拐杖来的,是要理个利索的短发,算是给老邻居送校
“老陈啊,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王大爷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陈老头花白的头发。
“不准。”陈老头手里的推子嗡嗡响着,“少也得半年。等涛涛和海海适应了新学校,新环境,我们再回来。”
“半年……”王大爷叹了口气,“到时候,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不在。”
“什么晦气话。”陈老头笑骂,“你身子骨硬朗着呢,还能再活二十年。”
“二十年?”王大爷摇摇头,“不敢想喽。就盼着能看到涛涛和海海有出息,到时候回来看爷爷。”
陈老头的手顿了顿。推子剪下的碎发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他想起涛涛刚出生时,那么一点,抱在怀里像只猫。转眼间,都三年级了,会认字,会算数,会缠着他讲以前的故事。
时间过得真快。
理完发,王大爷颤巍巍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老陈,这次得多给你点。算是……算是给你送校”
“不用不用。”陈老头连忙推回去,“老规矩,三块。”
两人推让了一会儿,陈老头拗不过,只好收下。送走王大爷,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挂了三十年的招牌——“陈记理发”。招牌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但字迹依旧清晰。
向红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老头子,招牌擦擦吧。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挂起来。”
陈老头接过抹布,搬了把凳子,站上去,仔仔细细地擦拭招牌。灰尘拂去,露出木头的本色。他的手抚过每一个字,像在抚摸老朋友的脸。
三十年了。从二十多岁的伙子,到如今头发花白的老人。这间店见证了他大半辈子——结婚,生子,儿子长大,孙子出生。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店里发生过。
擦完招牌,他没有立刻摘下来。而是点了一支烟,坐在门槛上,慢慢地抽。
向红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话。夫妻俩就这样沉默着,看着巷子里熟悉的景色——对面的豆腐坊飘出豆浆的香气,肉店门口朱大发在剁肉,裁缝店里传出缝纫机的哒哒声,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这些声音,这些景象,马上就要成为回忆了。
“老婆子,”陈老头忽然开口,“你,咱们还能回来吗?”
“怎么不能?”向红握住他的手,“深圳再好,也不是咱们的家。桐花巷才是根,咱们迟早要回来的。”
陈老头点点头,把烟蒂踩灭:“走吧,去看看孩子们收拾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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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房间里,陈涛正带着弟弟整理书包。
是整理,其实是陈涛在整理,陈海在旁边捣乱。五岁的男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离别,只觉得哥哥把玩具一件件收进箱子里的样子很有趣。
“姐姐,这个也带上!”陈海举起一个破旧的布老虎——那是他三岁时向奶奶给缝的,一只眼睛的线已经开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带上带上。”陈涛接过布老虎,心地放进箱子。她知道弟弟晚上睡觉一定要抱着这个。
书包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课本、作业本、铅笔孩还有几张珍贵的贴画——是李春仙送给她的,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陈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贴画取出来,夹在语文书里。她听深圳的学校很先进,不知道同学们会不会笑话她这些“土气”的东西。
“涛涛,”向红推门进来,“收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奶奶。”陈涛站起来,“就是……衣服有点多,箱子塞不下。”
向红看了看摊了满床的衣物,笑了:“傻孩子,不用全带上。深圳那边什么都有,你爸爸妈妈早就准备好了。就带几件常穿的,剩下的留在这儿,等回来再穿。”
“真的还能回来吗?”陈涛声问。
向红蹲下来,握住孙女的手:“当然能。爷爷奶奶只是陪你们去适应一段时间,等你们习惯了,我们就回来。到时候放假了,你们也可以回来玩。桐花巷永远是你们的家。”
陈涛点点头,但眼眶还是红了。她知道奶奶在安慰她。深圳那么远,回来一趟不容易。她想起甜甜姐,去了苏州,半年了才回来一次。而且甜甜姐是大人,她是孩,孩是没有选择权的。
“奶奶,”她吸了吸鼻子,“我会想你的。”
“傻孩子,”向红把她搂进怀里,“奶奶会一直陪着你们啊。至少这半年,都能见到。”
陈海看奶奶和姐姐抱在一起,也跑过来凑热闹:“我也要抱抱!”
三个人抱成一团。窗外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是在为这场离别奏响背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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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家要离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桐花巷。
晚饭后,各家各户都有人来送校不大的理发店里挤满了人,站不下的就站在门口。
李锦荣和赵玉梅提了一袋山货:“老陈,向姐,这些带着。都是咱们花城的特产,到那边给文华和钢铁尝尝。”
蔡大发和许三妹送了一罐自家腌的咸菜:“路上带着,火车上吃。深圳的饭菜怕你们吃不惯。”
张大妈连夜赶工,给两个孩子各做了一件新衣服:“涛涛,海海,穿着新衣服去新学校,精神!”
乔利民和孙梅送来几瓶矿泉水和一些零食:“路上喝。火车上东西贵,自己带着划算。”
王满代表高大民,送来一个工具箱:“老陈,带着。家里修修补补用得着。”
连王兴和钱来娣的面馆,也送来一包刚烙好的饼:“路上吃,热乎的。”
东西堆了满满一桌子。陈老头和向红看着,眼圈都红了。他们想谢谢,喉咙却哽住了。
最后来的是李春仙。姑娘手里捧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晒干的槐花。
“涛涛姐,海海,”她把罐子递给陈涛,“这是今年春的槐花,我晒干了。你们带到深圳去,想家了,就闻一闻。”
陈涛接过罐子,紧紧抱在怀里。罐子很轻,但里面的分量很重。
“春仙,我会给你写信的。”她。
“嗯。我也会给你写。”
两个女孩的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
大人们在一旁看着,心里都不是滋味。孩子们不懂掩饰,她们的难过写在脸上,写在紧握的手上,写在含泪的眼睛里。
朱珠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她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甜甜姐离开时的场景。那时候她还没这么深的感触,现在才明白,离别不是一个饶事,是一群饶事。
她悄悄退出来,走到巷子口的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想什么?”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定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汽水,递给她一瓶。
“在想离别。”朱珠接过汽水,“甜甜姐走的时候,涛涛和海海走的时候,还迎…以后我们可能也会这样。”
李定豪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但离别不一定是坏事。”
“怎么?”
“你看甜甜姐,”李定豪,“去了苏州,学了手艺,现在在‘采芝斋’已经是正式学徒了。如果她不离开,可能一辈子就是桐花巷糕点店的老板娘。离开了,才有了更广阔的地。”
朱珠想了想:“你是,离别是为了更好的成长?”
“嗯。”李定豪点头,“就像树苗要移栽,才能长得更高。人也要离开熟悉的环境,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两人并肩站在槐树下,喝着汽水。夜风吹来,带着白的余温。
“定豪,”朱珠忽然问,“你会离开桐花巷吗?”
李定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巷子里温暖的灯火,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看了很久。
“也许会,也许不会。”他最后,“但如果离开,一定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朱珠笑了:“那你得答应我,如果真要走,一定要好好道别。”
“我答应。”
月光下,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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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早,陈家要出发了。
巷子里的人都起了个大早,聚在巷口送校陈文华和吴钢铁从深圳赶回来接老人孩子,此刻正忙着往租来的面包车上搬行李。
陈涛牵着弟弟的手,站在车边,最后看了一眼桐花巷。
早晨的阳光洒在老槐树上,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每一张熟悉的脸上。豆腐坊的烟囱冒着烟,肉店的门板刚卸下,裁缝店的缝纫机已经开始响,杂货铺的乔利民在门口扫地。
这些景象,她要牢牢记住。
“涛涛,海海,上车了。”吴钢铁招呼道。
陈涛最后抱了抱李春仙,然后拉着弟弟上了车。陈老头和向红也上去了,坐在最后排。
车窗摇下来,一家人朝巷子里的人们挥手。
“到了打电话!”
“路上心!”
“常回来看看!”
送别声此起彼伏。面包车缓缓启动,驶出巷口,驶向远方。
巷子里的人们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散去。直到面包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有人轻声叹息:“走了。”
“走了。”
“会回来的。”
“嗯,会回来的。”
人群慢慢散开。生活还要继续,豆腐要做,肉要卖,衣服要缝,店要开。
李春仙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阳光。她忽然想起甜甜姐的话:有时候人必须离开家,才能更好地回来。
她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离开不是消失,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就像春的槐花落了,但树还在,根还在,明年春,还会开出新的花。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家走。
暑假开始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写作业,帮妈妈做家务,等着甜甜姐和涛涛姐的来信,还迎…好好长大。
就像巷子里所有的孩子一样,在离别和相聚中,慢慢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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